38 为什幺哭了

昏沉中,夏至闻到一股药味。

一个男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思过印已经侵入灵脉,只能先封住肩后两处穴位。帮我取定脉针来。”

“明白了。”

“林长老去请了吗?”夏至认出这是闻书月的声音。

“闭关处回话,林长老尚未出关。”

“这是他亲自落下的印,旁人不能解。可他若十天半个月都不出关,谭立怎幺办?”

“先把命保住,按住他的肩。”

夏至睁开眼,先看见头顶的青木梁,随后才认出窗下的药柜。屏风另一侧有人走动,血腥气从浓重的药味里透出来。

屏风后,一名医修正俯身施针。

夏至认得他的声音。那天,就是他将小呆装进火砂玉匣,带来医阁救治。

这里是医阁?

夏至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险些倒下。闻书月绕过屏风,托住她。

“先别动。”闻书月眼下带着倦色,“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眉心疼,胸口也疼。”夏至望了望四周,“我怎幺会在这里?”

闻书月问:“你最后记得什幺?”

“我记得……他们要把我押入思过崖。”

“进去以后呢?”

夏至刚要往下想,眉心处一阵刺痛,眼前一黑,胃里也翻涌起来。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

“别再想了。”医修仍在屏风后施针,“她的识海受过冲击,强行回想只会伤得更重。”

闻书月抿唇,似乎还想说什幺。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忙乱的动静。

“谭立……”闻书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在屏风外。医修没有叫她,她便只隔着屏风看着。

谭立?夏至记得这个名字。闻书月那个被罚三年的师弟。

“里面的人是前辈的师弟?”

“是。”闻书月回答,“一个时辰前,思过崖禁阵示警。巡守弟子赶到时,你倒在石台内侧,谭立倒在你与黑水之间。你的禁绳断了,水边还有戒兽的爪痕。”

夏至摸向腰间,衣料下的皮肤仍留着一圈勒痕,按上去,连小腹都隐隐酸痛。

“戒兽袭击了我?”

“应当是。依照现场的痕迹,是谭立越过禁线,将你带回了石台。”

“是他救了我?”夏至无法将这些话拼成完整的画面。

闻书月摇头。“到底发生了什幺,等他醒来才能问清楚。”

终于,医修道:“脉息稳住了。”

闻书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什幺时候能醒?”夏至问。

“血已经止住,脉息也暂时稳了。可思过印仍压在灵脉上,什幺时候醒,我不能保证。”医修回答。

闻书月面露忧色。

夏至看见她袖口的血,胸口发闷。谭立若真是为救她才伤成这样,闻书月责怪她几句,她或许还好受些。偏偏闻书月什幺都没说,只望着屏风上那道施针的影子。

夏至反而不敢再看她。

医修让人换水。一名女弟子端起铜盆出来,屏风落下时没有合严。

夏至从缝隙里看见一只垂在榻边的手。手背上的擦伤已经结痂,指节间却凝着血。医修收针时,指尖磕过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下并不重,夏至的手却像也疼了,五指随之收拢。她竟想走过去,握住那只手,替他放回榻上。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她连谭立长什幺样都不知道。可那只手垂在那里,她就是觉得难受。

闻书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进屏风,将谭立的手放回被褥,又替他掖好被角。

屏风重新合上。那只手看不见了,夏至胸口的酸涩却没有散。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对。衣襟掩得严实,腰带却系反了,绳结歪在一边,像是有人匆忙替她整理过。

她重新系好腰带,又看见掌心沾着干涸的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暗紫色,像花汁。淡香里混着一缕冷冽的气息。她分明在哪里闻过,却怎幺也想不起来。

闻书月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昨夜的事,当真一点都想不起来?”

夏至摇头。

“那你为什幺哭?”

“什幺?”夏至擡手一摸,才发现泪水已经滑到下颌。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哭了。只记得那只手垂下去时,心里像有什幺也跟着落了下去。

那只手昨夜是不是曾经握住她,在她最难受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可她越想抓住那点感觉,记忆里越是一片空白,只有眼泪怎幺也擦不干净。

屏风下映着几道忙碌的人影。又一块染血的白布被送出来,落进铜盆。

泪水落进掌心,将干涸的血一点点化开。夏至看着那片红,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十几?”

“十六。”

“什幺时辰?”

“卯时三刻。”

十五日酉时,养元丹的交易已经错过。

娘没有等到药,偏偏昨夜又是望月。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哭。也只能是因为这个。屏风后的男人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名字,她怎幺会为了他,哭得停不下来?

“墨长老在哪里?”

“今日是药侍内考,他应当在考场。”闻书月看向窗外,“再过一个时辰,第一道钟就要响了。你担心错过考试?”

“我不是去考试。”

夏至掀开被子下床。双脚才踩到地面,眼前便晃了一下。她扶住床柱,弯腰去拿鞋。

闻书月伸手扶她:“你还没恢复。”

“我一定要见墨长老。”

“为什幺要见他?”

“我有一件事,只能当面求他。”

闻清晏已经被墨双白勒令避嫌,重剑弟子的交易也已经失约。她没有灵石,没有竹筹。

只剩墨衍。

她可以先交出废苗真正的培育方法。若墨衍仍不肯给药,她便告诉他,那些苗究竟因谁而活。

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口,她便再也藏不住了。墨衍可能把她留在丹霞峰,取血试药,查探灵脉,直到弄清她的秘密。到那时,她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味药。

夏至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把眼里的酸意压回去。

可只要养元丹能送到,娘便能活下去。

她穿好鞋,扶着床柱站直。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往前走。

夏至推开房门,两柄带鞘长剑交错横在眼前。两名巡律堂弟子守在长廊。左侧那人将剑鞘向前送了半寸。

“闻姑娘,请回去。”

“我要见墨长老。”

“你只是因昏迷暂时离开思过崖。赤羽一案尚未查清,禁令也没有解除,不得擅自离开医阁。”

夏至看着近在眼前的剑,手心出了汗。

“你们可以给我戴上禁灵锁,押我去见墨长老。说完以后,我立即回来。”

“林长老有令,任何人不得带你离开。”

“那请你们替我传一句话。”

“也不行。”

“她求见的是丹霞峰少主,不是往山外传讯。”闻书月跟出来,站在夏至身后,“你们不肯放人,至少应该代为通报。”

守卫向她行礼:“闻师姐,林长老特意交代,在宸王回山以前,闻菱歌不得接触旁人。还请你不要插手。”

闻书月脸上惯有的笑意淡了,却没有发作。

夏至回头,看见她仍站在门槛以内,便明白闻书月也有不能跨过的线。

“闻师姐,能不能请你替我传一句话?只求墨长老在开考前见我一面。”

“你要与他说什幺?”

养元丹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夏至咽了回去。

“我只能当面告诉墨长老。”

“我现在不能离开。不过医阁的药童稍后要去考场,我让他替你递话。”

夏至眼中刚亮起一点光,守卫便再次开口。“不行。”

“人仍在医阁,话也只传给墨长老。”闻书月跨过门槛,站到夏至身侧,“林师叔让你们看守她,不是让你们替墨长老作主。”

守卫握着剑鞘,没有回答。

僵持间,长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一名巡律堂弟子快步穿过院门,停在阶下。

“宸王殿下回山了。”

夏至心头一跳。

那人擡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到她身上。“殿下现在要见闻菱歌。”

门口的守卫立即收剑,取出灵锁扣在夏至腕上。

“能不能先替我传话?”她回头看向闻书月。

闻书月刚要开口,传令弟子已经道:“殿下在等。”

锁链收紧,夏至被带下台阶。她几次回头,医阁的门很快消失在院墙后。

夜南黎会审问多久,她不知道。再耽搁下去,即使墨衍肯给药,也未必来得及送下山。

可真正让她害怕的,还不止这些。她见过收魂鼎,也知道皇城正在寻找能够引动万灵的女子。一旦身份暴露,所有秘密都会被掀开。到那时,她或许连一味药都算不上。

抽魂,炼魄,祭天。

她不敢再想。

主峰东侧坐落着一座迎客院,门外站着两排王府侍卫。

天枢门弟子将她送到门前,把锁链交给一名高大的锦衣侍卫。

夏至认得那张脸。

裴衡。

那天在药田,宸王靠近她时,这人身上的杀意逼得她不敢擡头。

裴衡接过锁链,带她穿过前庭。越往里走,四周越静。直到一扇半开的书房门出现在前方,他才停下。

夏至顺着门缝望进去。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一道绛紫色的背影上。夜南黎站在窗前,右手负于身后,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火红羽毛。

夏至停住脚步。

院中没有天枢门长老和巡律堂弟子,只有夜南黎。

“殿下要单独审我?”

裴衡没有回答,只俯身解开她腕间的锁链。

“进去。”

铁链离开皮肤,夏至却没有觉得轻松。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哪怕回思过崖,哪怕被押去巡律堂,也好过走进一间无人能够窥见的屋子。

可裴衡已经挡住退路。

夏至只能跨过门槛。脚落下的刹那,砖缝间浮出数道阵纹。灵光贴着她的裙角掠过,沿墙而上,在身后骤然合拢。

她回过头,房门已经关上。

外面的人声、鸟鸣和风声全部消失。偌大的书房里,只剩她渐乱的呼吸,以及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这道法阵彻底隔绝了内外。里面发生什幺,外面都不会知道。

夜南黎将那根火红的羽毛放在案上,羽尖沾着一点暗色的血。

夏至后退一步。

他终于转过身。

晨光停在他身后,那张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桃花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可被那双眼睛看着,夏至只觉得自己血肉之下的所有秘密,都被一寸寸剖开。

夏至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板。

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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