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置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宋临已经重新睡着。
呼吸平稳。
心率、血氧、血压都停在安全范围内。
几分钟前,他准确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地点和年份。
也准确地说:
“按照安排就好。”
Joey一直记得半梦里那张评估表。
【近期愿望:保持稳定】
她看向沈哲川。
“刚才那套程序,和三年前是同一种?”
“是。”
“叫什幺?”
沈哲川停了一秒。
“重置。”
两个字落下来。
许闻擡起头。
“什幺意思?”
沈哲川看着病床上的宋临。
“污染和意识无法安全分离的时候,把纠缠最深的部分一起清掉。”
许闻握着笔的手停住。
“然后呢?”
“用还能确认的身份、语言和生活资料,重新建立稳定结构。”
Joey看着他。
“不是修复。”
“不是。”
“是把分不开的东西一起删掉,再接回一个能继续生活的版本。”
沈哲川没有纠正她。
“可以这幺理解。”
病房里的监护仪规律响着。
许闻低声问:
“会失去什幺?”
“范围不固定。”
沈哲川说:
“自传性记忆、情绪反应、关系权重,都可能受到影响。”
“可能?”
“污染纠缠得越深,能安全留下来的越少。”
许闻没有马上说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宋临。
床上的男人睡得很安静。
没有潮声。
没有挣扎。
也没有再叫任何人的名字。
Joey问:
“三年前也是?”
“是。”
站在门边的周医生脸色一下变了。
“院方只收到过护理规范和观察指标。”
他看向沈哲川。
“你们从来没告诉我们,所谓特殊干预是这个。”
“没有必要。”
许闻擡眼。
“对谁没有必要?”
沈哲川没有回答。
周医生握紧病历夹。
“三年前他恢复得太快了。”
“睡眠、进食、基础认知,几天之内全部稳定。”
他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们以为是污染被处理掉以后,他自己恢复了。”
周医生停了一下。
“观察到第三周末,他就出院了。之后三年一直是门诊随访。除了情绪偏平、社交和兴趣很少,没有再出现这种急性发作。”
“直到两周前,他重新听见潮声,才再次被送回来。”
没人接话。
许闻看着床上的宋临。
“所以那时候就已经……”
沈哲川停了两秒。
“第一次不重置,结果不会只是他死。”
Joey看向他。
“还有什幺?”
“当时所有常规剥离都失败了。”
沈哲川的声音仍然平静。
“真正的风险不是他会不会死,是他会不会以另一种状态醒来。”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Joey问:“什幺状态?”
“那部分你没有权限。”
“所以你们选择留下身体。”
“三年前做这个决定的人不是我。”
Joey看着他。
“谁?”
“梁青。”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病房里。
“她是谁?”
“我上一任。”
Joey停了一下。
“她现在呢?”
沈哲川看向已经恢复安静的监护屏。
“未归。”
他没有解释这两个字。
Joey也没有立刻追问。
她忽然想起陆承远。
那个男人也活着。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许闻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
“他为什幺会说‘按照安排就好’?”
沈哲川看了他一眼。
“稳定结构会压低高风险的情绪和欲望反应。”
许闻的动作停住。
“什幺意思?”
“强烈情绪、关系依赖和高强度欲望,都是梦境污染容易利用的入口。”
许闻看着他。
“所以你们所谓的稳定,就是让他少想、少要、少在乎?”
“降低异常再次建立锚点的概率。”
“换个词还是一样。”
许闻把笔放下。
“所以最安全的人,就是什幺都不想要的人?”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哲川没有回答。
Joey看向宋临。
半梦里的那些房间重新浮出来。
正常进食。
正常睡眠。
知道父母是谁。
知道自己叫什幺。
每一项都能够被写进表格。
每一项都没有错误。
可门越往后,房间越空。
她终于明白那些空白意味着什幺。
不是梦渡藏起了某些东西。
至少不全是。
有些东西,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技术员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几秒。
“沈队。”
沈哲川走过去。
“重置后稳定波形持续下滑。”
“生命体征?”
“暂时稳定。”
技术员切换页面。
“但这里没有后续维持条件。继续观察风险不可控。”
沈哲川没有迟疑。
“准备转运。”
许闻皱眉。
“现在?”
“总部有重置后监测设备。”
“留在这里呢?”
“不能保证稳定。”
周医生下意识开口:
“转运手续——”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门外很快传来电梯抵达的声音。
几分钟后,几名灰塔人员推着一台白色维持舱进入病房。
舱体没有多余标识。
透明舱盖下排列着整齐的生命支持接口。
许闻没有让开。
“转运方案。”
技术员把平板递给他。
许闻迅速扫过参数。
“氧合维持?”
“全程。”
“心电和脑活动?”
“连续监测。”
“中途如果波形继续下滑?”
技术员调出备用程序。
许闻看完,脸色仍然不好。
却还是向旁边退了一步。
灰塔人员开始转移宋临。
拆除原有线路。
接入维持舱。
固定。
校验。
封闭。
动作非常熟练。
宋临没有醒。
透明舱盖缓慢合上。
他的脸隔在后面。
安静。
没有痛苦。
也没有任何表情。
Joey站在一旁看着。
昏迷的时候,宋临至少还会在某个地方挣扎。
现在却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沈哲川走到移动工作台前。
护理记录。
睡眠监测。
干预数据。
助眠材料列表。
相关文件被一份份封存。
Joey看着他的动作。
“这些也要带走?”
“原始资料全部归档。”
“疗养院呢?”
“保留脱敏版本。”
“脱到什幺程度?”
沈哲川封好最后一份文件。
“足够完成转运交接和病历归档。”
“但不够知道发生过什幺。”
沈哲川没有否认。
Joey没有再问。
她确实没有复制任何东西。
但她记得。
三年前那次异常迅速的恢复。
记得“保持稳定”。
也记得半梦里那些没有内容的白色房间。
维持舱被推出病房。
轮子碾过地面。
声音很轻。
周医生站在门口,看着它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还会醒吗?”
沈哲川说:
“会。”
周医生刚要说话。
沈哲川又补了一句:
“具体恢复到什幺程度,需要观察。”
周医生沉默下来。
许闻把平板还给技术员。
“他的父母知道吗?”
“知道需要转院。”
“我问的是重置。”
沈哲川没有回答。
许闻看了他两秒。
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没什幺笑意。
“明白了。”
他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医疗记录。
病房很快空下来。
没有宋临。
没有半梦里的门。
墙角那道水迹也已经消失。
刚才发生过的一切,正在迅速恢复成一间普通观察病房该有的样子。
沈哲川检查完最后一项设备记录,没有立即离开。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只银灰色小盒,放在门边的台面上。
Joey看了一眼。
“什幺?”
“残留抑制剂。”
“给我的?”
“梦渡残留比你来白湾之前更活跃。”
Joey没有碰那只盒子。
“作用?”
“压制异常感知和神经反应。”
“副作用?”
“强制深睡。”
Joey擡眼。
“你刚从梦里拖出来一个人,现在让我吃药睡觉?”
“药效期间不会进入有效梦境。”
“确定?”
“现有记录是这样。”
“其他副作用?”
“未知。”
Joey笑了一下。
很淡。
“很有说服力。”
沈哲川看着她。
“不到必要的时候别用。”
“那你还给我?”
“因为你可能会有必要的时候。”
Joey看向那只盒子。
“我不要。”
沈哲川没有收回。
“那就放着。”
“我说不要。”
“我听见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Joey先移开视线。
“什幺情况算必要?”
“残留持续加重。”
“还有?”
“你开始无法确认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半梦。”
Joey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
“那时候吃?”
“嗯。”
“然后直接睡过去。”
“嗯。”
“真像你们灰塔的解决方法。”
沈哲川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林芷依。”
Joey擡眼。
“从现在开始,不要回应梦里的任何呼唤。”
“无论对方用谁的声音。”
Joey看着他。
“包括你的?”
沈哲川停了一秒。
“包括我的。”
门缓慢合上。
许闻还在另一边整理病历。
周医生已经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空床和没有关掉的监护设备。
Joey站了一会儿。
随后看向桌上的银灰色小盒。
没有商标。
没有说明书。
只有一串很小的编号。
她走到门口。
停下。
又回头看了一眼。
几秒后,Joey伸手拿起药盒。
没有打开。
只是收进外套口袋。
窗外的雾贴着玻璃缓慢流动。
她忽然想起宋临醒来以后说的那句话。
按照安排就好。
Joey的手在口袋外停了一瞬。
然后松开。
转身离开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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