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换一个名字入睡
许闻的车驶出白湾疗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后视镜里，白色建筑群很快被雾吞进去。
宋临已经被带走。
那只银灰色小盒则留在 Joey 的外套口袋里。
一路上，她都没有碰它。
车从临海公路往市区开。道路两侧的绿化带不断后退，白湾那些低矮、整洁的建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车流、玻璃幕墙和亮起的路灯。
雾贴在车窗外。
薄薄一层。
像潮水。
Joey 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睡。
锁骨下方那片湿痕安静了很久，只在车驶入高架时轻轻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
许闻也一直没说话。
直到白湾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开口。
“今晚别接委托。”
“不接。”
“也别查梦渡。”
Joey 没回答。
许闻看了她一眼。
“Joey。”
“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都不像真的知道。”
Joey 靠回椅背。
“那你还问。”
许闻没再说话。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导航提示音偶尔响一次。
窗外的城市一点点接近。
Joey 看着那些从车窗外滑过去的灯，脑子里却还是那间白色病房。
宋临睁开眼。
知道自己的名字。
知道地点和年份。
听见“林芷依”时，他只是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听过。
许闻问他之后想做什幺。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
按照安排就好。
Joey 闭了一下眼。
没有继续想。
许闻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时，已经完全入夜。
旧楼外的路灯坏了一盏。
雨后积水还留在路边，被经过的车轮压出很轻的水声。
Joey 解开安全带。
“上楼以后给我消息。”许闻说。
“嗯。”
“药别扔。”
Joey 推开车门。
“今天要求真多。”
许闻看着她。
“能听进去一条算一条。”
Joey 没回答。
车门关上。
她站在路边，看着许闻的车驶出去，尾灯很快消失在街口。
这才转身上楼。
工作室门打开时，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来。
冷掉的咖啡。
旧纸。
符灰。
金属。
还有老楼里怎幺都散不干净的潮气。
桌上仍然堆着前几天没整理完的账单，窗边的粗盐罐盖子没有拧紧，半卷纱布扔在沙发扶手上。
乱得很真实。
Joey 反手锁门。
脱下外套。
银灰色小盒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到桌角。
然后是银刀。
刀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刀身还在。
没有消失。
但原本完整的银色纹路已经断掉了一段，刀锋边缘也留下几处肉眼可见的损伤。强制回收留下的裂纹，在刚才那场显形里又向后延长了一截。
现实里的刀没有缺失，损伤却显然不只在表面。
有一部分属于它的东西，仍然留在了那扇门后。
Joey 看了它几秒。
没有去碰裂口。
银灰色药盒放在一边。
受损的银刀放在另一边。
一个来自灰塔。
一个属于她自己。
都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锁骨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潮冷。
很轻。
像有什幺东西在皮肤下面翻了个身。
Joey 低下头。
隔着黑色衣料，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今天比昨天更深。
沈哲川没有说错。
这让她更加不舒服。
她坐到桌前，翻开记录本。
白湾疗养院。
宋临。
梦渡。
特殊干预。
重置。
稳定模板。
她先把日期写下来。
随后停了一会儿。
笔尖落下。
【宋临不是目标。】
下一行。
【真名是诱饵。】
【响应可以通过行动完成。】
【梦渡已经确认连接仍然存在。】
Joey 看着最后一句。
笔尖没有继续往下。
林芷依。
这个名字今天被太多东西叫过。
宋临。
半梦里的门。
污染实体。
沈哲川。
异常拿它当坐标。
灰塔拿它当档案。
只有她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她没有把那个名字写下来。
笔尖在纸面停了半秒，最后只画了一条短线。
手机震了一下。
许闻。
【到了？】
Joey 回：
【到。】
几秒后。
【休息。】
后面又跟了一句。
【别查。】
Joey 看了一会儿。
回了一个：
【嗯。】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十秒。
二十秒。
最后还是重新拿起来。
没有播放音频。
没有点任何陌生链接。
只是打开搜索页，在搜索框里输入：
睡不着的人可以试试。
结果很普通。
白噪音。
雨声。
冥想。
呼吸训练。
睡前故事。
各种包装得专业或者温柔的助眠内容一页页排下来。
Joey 往后翻。
第二页。
没有。
第三页。
页面加载了一瞬。
一个账号出现在靠下的位置。
头像是一轮颜色很淡的月亮。
账号名：
今夜好梦。
Joey 的手指停住。
最新内容刚刚更新不久。
标题只有六个字。
【换一个名字入睡】
她没有点进去。
搜索页面已经自动显示出几行预览。
【有些名字太疼了，就先放下来。】
【梦会替你收好。】
【等你醒来，再换一个轻一点的名字。】
锁骨下方骤然收紧。
Joey 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疼。
更像一小片冰冷的水从皮肤下面缓慢滑过去。
湿痕醒了。
甚至比她更快。
像它先认出了那几句话。
Joey 盯着屏幕。
没有继续往下滑。
几秒后，她截下页面。
退出。
关闭浏览器。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那片潮意却没有马上消失。
它沿着锁骨下方缓慢移动了一小段，又重新伏回皮肤深处。
Joey 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屋里只剩墙边那盏落地灯。
她看向银刀。
又看了一眼银灰色药盒。
窗外有风经过。
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Joey 起身，把窗帘拉上。
同一时间。
灰塔转运车驶入地下通道。
车厢没有窗。
只有顶部几盏冷白色照明灯随着车辆轻微晃动。
宋临躺在维持舱里。
透明舱盖已经完全封闭。
心率。
血氧。
脑灌注。
底层意识活动。
一项项数据沿着舱体侧面的屏幕不断刷新。
数字稳定。
至少现在稳定。
沈哲川坐在另一侧。
右手虎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小块止血敷料。
膝上的加密终端亮着。
报告已经写到最后。
【白湾疗养院异常事件阶段性处置记录】
【目标：宋临。】
【二次重置完成。】
【生命体征暂稳。】
【底层意识活动低于预期。】
【转入总部维持观察。】
下一页。
【关联污染：梦渡。】
【确认旧污染具备复燃能力。】
【确认可借既往污染对象广播真名坐标。】
【真名诱饵锚成立。】
沈哲川停了一下。
继续输入。
【关联对象：Joey。】
【真实姓名：林芷依。】
【身份：未登记民间异常处理者。】
【确认具备高危梦境介入能力。】
【确认使用破巢术。】
【梦渡残留活性：升高。】
【真名锚状态：已暴露。】
冷光落在他的脸上。
车厢很安静。
只有维持舱内部规律的机械声。
沈哲川继续。
【当前建议：持续观察。暂不收容。】
【触发条件：污染失控、半梦化扩散、真名锚异常响应。】
【触发后处理：立即收容。】
他看了一遍。
没有修改。
终端右上角显示收件人。
赵丹娜。
沈哲川按下提交。
文件上传。
进度条很快走到尽头。
【提交完成。】
几秒后，系统自动生成新的风险对象条目。
沈哲川的目光停在屏幕上。
【观察对象：林芷依。】
车厢继续向地下更深处驶去。
维持舱里的宋临没有醒。
而在城市另一端。
老城区那间二楼工作室里。
Joey 正坐在灯下。
窗外的雾缓慢漫过玻璃。
没有敲门。
也没有叫她的名字。
至少今晚没有。
第二案 白色疗养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