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君搬出宫后,头一回睡得不安稳。
倒不是认床。她从前在宫里换过不少住处,冷宫也住过,旅途中更是什幺地方都能凑合。新宅收拾得妥当,床褥柔软,连窗边的熏香都是她惯用的味道,实在没什幺可挑剔的。
偏偏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
李衍君翻了个身,正准备闭眼,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
这幺晚了,赵引水早已歇下,守夜的护卫也不至于这般慌乱。还没等她出声,外面便有人压低声音喝问,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动静。
李衍君掀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衣。
“怎幺回事?”
无人应答。
她刚走到门边,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人踉跄着从墙上翻进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月色照在她身上,衣衫几乎被血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连那张原本清秀的脸都白得没了血色。
李衍君怔了一下。
“吕苓?”
吕苓擡起头,看见她的那一刻,绷着的神情终于裂开。她像是想往前走,腿下却没了力气,整个人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李衍君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扶住。
掌心触到的衣料湿冷黏腻,全是血。
来人!叫大夫!”
她将吕苓扶到床上,扯过一旁的毯子裹住她,又擡手去探她的脉。吕苓的手冷得厉害,指尖一直在发抖,却死死攥住了她的袖子。
“殿下……”
“先别说话。”李衍君皱眉看她,“等大夫来。”
吕苓摇头。
她张了张嘴,似乎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李衍君正要叫人拿水,吕苓却突然用力抓紧她,指节泛白,仿佛生怕她转身就走。
“殿下,李顺……”
李衍君的动作停住了。
吕苓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李顺死了。”
屋内一下静了。
李衍君看着她,似乎没听明白。
“你说谁?”
“李顺。”吕苓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一道往下淌,“我大兄……他死了。”
李衍君没有立刻说话。
她认识李顺,甚至有过几面之缘。
薛平的异母兄长,那个与薛平早年便分开、后来又接走吕苓的人。李衍君对他的了解不算多,却记得是个面对薛平是个无可奈何又很溺爱纵容的兄长。
如今吕苓深夜浑身是血地闯来,开口便是李顺死了。
这绝不只是报丧那幺简单。
李衍君声音沉了下来。
“怎幺死的?”
吕苓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
“我不知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弯下腰,像是要将一路忍下的恐惧和悲痛全都吐出来。李衍君没有催她,只一下一下替她顺着背,等她缓过那口气。
片刻后,吕苓才重新擡头。
“有人追杀我们。”
李衍君眼神一变。
“谁?”
“不知道。他们一来就动手,阿兄让我先走……”吕苓的声音断断续续,脸色越发难看,“他说,让我来找您。”
李衍君心里一沉。
“他还说了什幺?”
吕苓死死咬着唇,半晌才道:“他说……有些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引水披着外衣赶进来,一见吕苓这副模样,脸色顿时变了,连忙上前查看伤势。
“怎幺弄成这样?殿下,先让她躺下,伤口得马上处理。”
李衍君松开手,让赵引水扶住吕苓,自己却没有挪步。
她盯着吕苓满身的血,脑子里飞快地将近日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薛平还在天牢里养伤,杜泛棋在查五年前的旧档,杜铨怀疑相思蛊与另一种蛊毒有关。眼下,李顺又死了。
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偏偏在这个时候撞到了一起。
李衍君忽然开口:“吕苓,你来之前,有没有人知道你要来找我?”
吕苓愣了愣,随即摇头。
“没有。”
“那追杀你们的人,可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吕苓的脸色白了一层。
她没有回答。
李衍君已经明白了几分。
若那些人只是冲着李顺去的,吕苓未必能逃出来;可若他们知道吕苓会来找自己,那这一路追杀便不是为了灭口那幺简单。
有人不想让她知道李顺死了。
或者说,有人不想让她知道李顺死前究竟要告诉她什幺。
“殿下……”吕苓忽然挣扎着坐起来,抓住她的手,“我阿兄临死前,提到了一个名字。”
李衍君俯下身。
“谁?”
吕苓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元慑。”
李衍君的神色终于变了。
窗外夜风吹过,烛火晃了几下,将屋中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缓缓直起身,望向紧闭的院门。
半夜送来的死讯,浑身是血的吕苓,还有李顺临死前留下的名字。
看来这宫外的日子,也未必能让她清静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