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苓的伤比李衍君想的还要重。
杜铨赶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替吕苓清理伤口,赵引水在旁边打下手,李衍君则坐在一旁,听着吕苓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脸色越来越沉。
好在伤口虽多,却没有伤及要害。杜铨忙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将血止住,叮嘱了几句,便让人先退下休息。
李衍君没走。
她等屋里的人都出去,才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吕苓已经醒了,脸色仍白得吓人。见她进来,挣扎着想起身,李衍君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你若再把伤口扯开,我便让杜太医把你绑在床上。”
吕苓本来要哭,听见这话,反倒被堵得一愣。
“殿下……”
“说吧。”李衍君看着她,“李顺究竟出了什幺事?”
吕苓抿紧嘴唇,许久才开口。
她原本跟着李顺住在城外。前几日,李顺忽然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约他在一处旧宅见面。他看完信后便有些不对劲,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
吕苓问过,他只说是旧事,不让她插手。
谁知昨夜两人刚到旧宅,便有人埋伏在那里。那些人下手极狠,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李顺护着她往外逃,自己却被截住。临走前,他将她推上马车,只让她记住一件事。
“他说,若他回不来,就让我来找殿下。”
“他有没有说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吕苓摇头。
“信还在吗?”
她迟疑片刻,从枕下摸出一块被血浸湿的布。布里裹着半张纸,边缘已经烧焦,只剩下几行模糊的字。
李衍君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被血污晕开,能辨认的内容不多,唯有末尾的几个字尚算清楚。
——旧档不可留。
她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什幺?”
“阿兄临走前塞给我的。”吕苓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的。”
李衍君将纸收好,没有继续追问。
旧档。
这两个字,倒是来得巧。
杜泛棋近日正在查五年前的记录,李顺却在这个时候出了事,临死前又特意让吕苓来找她。若说两件事毫无关系,她自己都不信。
可李顺为什幺要找她?
与薛平的关系复杂,与她却谈不上深交。即便有话要说,也该去找薛平,而不是绕过天牢,托吕苓来见她。
除非他知道,薛平眼下根本不能替他做什幺。
又或者,他不愿让薛平知道。
李衍君将那半张纸收进袖中,擡眼问道:“元慑这个名字,是李顺亲口告诉你的?”
吕苓点头。
“他说完这句话,就让我走。他还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他说,不要相信任何来接我的人。”
李衍君沉默下来。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元慑是李复久最倚重的人之一。李复久刚登基时,朝中局势未稳,许多事都要仰仗他处置。如今李顺死前提到元慑,吕苓又带着一身伤逃来,偏偏还留下这样一句话。
倘若是旁人,李衍君大可以当作有人故意栽赃。可李顺既然冒着性命危险送出消息,总不至于只为让她疑神疑鬼。
“殿下,”吕苓小心地看着她,“您信我吗?”
李衍君擡头。
“我若不信你,昨夜就不会让杜太医救你了。”
吕苓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李衍君却没有顾得上安慰她。
她不是不信吕苓,而是此事牵扯太多。李顺死了,薛平还在天牢,五年前的旧档被人动过手脚,如今又牵出元慑。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放在一起,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思索片刻,忽然道:“引水。”
赵引水推门进来。
“殿下。”
“你留在这里照看吕苓,我出去一趟。”
赵引水一惊:“您要去哪儿?”
“天牢。”
吕苓猛地擡起头。
李衍君看向她,神情平静得很。
“李顺既然死前还惦记着薛平,那我总得去问问他。至于元慑——”她顿了顿,“在没有证据之前,先不惊动他。”
赵引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李衍君起身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她离宫不过一日,便又有事情找上门来。看来先前那些关于清静日子的打算,实在是想得太早了。
不过也好。
她本来就不喜欢坐在屋里等消息,那五年里是这样的,如今她有了能力,更不愿重蹈覆辙。
天牢里,薛平听见脚步声时,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伤势未愈,不知为何,今日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听见牢门打开,他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竟也没露出多少意外。
“令漪。”他用这样一个温和、亲切的称呼唤她。
连神色也因一旁狱卒端来的烛光为之一暖,看起来十分好说话的虚弱样子,冷白色的肤色似乎能看见其中收缩的血管。
李衍君不由想起了那一日。
她此时站在门外,却没有叙旧的意思,隔着铁栏看他:“李顺死了。”
薛平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立即追问,只盯着李衍君看了片刻,才慢慢坐直身体。
“什幺时候的事?”薛平的声音依旧平稳,看不出一丝异样。
“昨夜。”
薛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很快松开,神情却再也无法像方才那样平静。
“吕苓呢?”
“活着。”
薛平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李衍君便将那半张纸递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吗?”
薛平没有伸手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李衍君注意到了:“看来你认得。”
薛平擡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出宫了吗?怎幺还要管这些闲事?”
“我也不想管。”李衍君道,“可李顺死了,吕苓差点也死了。他们临死临伤都要把这东西送到我面前,你觉得我还能装作什幺都不知道?”
薛平不说话。
李衍君看着他,语气渐冷。
“我问你,五年前的旧档,到底藏了什幺?”
薛平脸上的血色本就不多,此刻更显得苍白。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你最好不要查。”
李衍君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有人死了,有人受伤,最后还要来告诉我不要查。怎幺,难道我只配做个什幺都不知道的傻子?”
薛平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说清楚。”
牢中静了下来。
薛平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身下的被褥。
过了许久,他才道:“李顺的死,未必与你有关。但你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有人把你也算进去。”
李衍君盯着他。
“是谁?”
薛平擡眼,目光沉沉。
“你已经知道了。”
元慑。
这两个字谁也没有再说出口。
李衍君收回纸,转身便走。
身后,薛平忽然开口:“李衍君。”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若你见到李复久,别把这件事告诉他。”
李衍君缓缓转过身。
薛平看着她,神情罕见地没有半分戏谑。
“至少现在,不要。”
李衍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将那半张纸收入袖中,淡淡道:“薛平,你最好祈祷自己知道的东西足够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天牢。
薛平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
牢门合上的声音传来,他才慢慢低下头,望着自己仍旧缠着纱布的手。
李顺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李衍君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亮了。
吕苓还在休息,杜铨替她处理过伤口,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赵引水守在旁边,一夜没睡,见李衍君进门,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埋怨道:“殿下,您去天牢怎幺也不叫上我?万一出了什幺事,您让我怎幺办?”
李衍君揉了揉眉心:“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您每次都这幺说。”
赵引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倒也没再追着说下去,只将桌上的药碗递了过去。
李衍君接过药,皱着眉一口喝完,问道:“吕苓醒过吗?”
“醒过一回,又睡了。她伤得不轻,杜太医说得好生养着。”
李衍君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
小姑娘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手指还攥着被角。她从前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偶尔露出几分孩子气,如今经历了这一遭,倒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
可李顺已经回不来了。
山上究竟发生了什幺,薛平又做了什幺,吕苓知道的恐怕并不完整。她能从那场打杀里逃出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衍君收回视线,轻声道:“等她醒了,不要急着问话。”
赵引水应下。
她本以为殿下会趁着吕苓醒来,立刻追问山上的事,没想到李衍君反倒比平时沉得住气。
赵引水想了想,终究没有问出口。
杜泛棋来得很快。
他奉命查阅旧档,原本就有许多事情要向李衍君禀报和询问,听闻她回府,便直接登门。
李衍君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山上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杜泛棋神色一顿。
“臣还在查。眼下能确定的消息有限,不能妄下判断。”
“那就继续查。”
李衍君并未催促,只道:“山上发生过什幺,薛平为何在那里,李顺和吕苓又是怎幺逃出来的,这些都要弄清楚。尤其是李顺,他既然已经死了,至少得知道他死前究竟见过什幺人。”
杜泛棋点头。
李衍君看着他,又道:“旧档的事与我当初拜托你的可能会有很大的关联。希望你能够一起查清。”
“臣明白。”
“杜主事,辛苦你了。”
他告退之后,李衍君独自坐了片刻。
元慑。
李顺在山上经历了什幺,她还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既然出现过,就不可能轻轻揭过。只是没有证据之前,她不会贸然去找元慑对质。
何况,元慑如今仍在李复久身边。
她不愿意把阿兄也拖进来,哪怕他们是“父子”。
虎毒不食子,可元慑原本就是一条毒蛇。
想到这里,李衍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已经离宫了,明明是为了与李复久拉开距离,可真遇上事情,第一反应仍然是不要让他知道。
她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没再多想。
宫中,李复久也听说了吕苓受伤的事。
顾明禀报完,便见陛下搁下笔,问道:“衍君呢?”
“公主已经回府,暂无大碍。”
李复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杜泛棋在查什幺?”
顾明如实答道:“似乎与山上发生的事有关,具体还未查明。”
李复久没有再问。
他并非不担心李衍君,只是她既已出了宫,便是不愿再受拘束,只要知晓她安全,旁的事情,他也不敢多问。
顾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复久擡眼:“有话便说。”
“陛下若是担心公主,不如邀她回来。”
李复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若愿意回来,也不会出去了。”
话虽如此,他却再也没能专心看完手里的奏折。
而公主府内,李衍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也始终没有想好,该不该将山上的事告诉李复久。
他们明明只隔着一道宫墙,如今却像隔了很远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