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在雨停之前

第四话   在雨停之前

接下来的几个礼拜,他们之间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坏,不是变得尴尬,而是变得很满。

那种满不是拥挤的满,不是让人窒息的满,而是像一杯水倒到了杯缘,水面微微隆起,随时会溢出来,但还没有。

那层水面张力撑在那里,透明而紧绷,只要再多加一滴,就会溃堤。

他们还是会在厨房碰到。

早上七点四十分,阿彦煮他的咖啡,小叶热他的牛奶。

两个人挤在那个小到不能同时转身的厨房里,手臂偶尔会碰到,然后两个人会同时说「不好意思」,然后同时笑出来。

「你先。」阿彦说。

「你先。」小叶说。

然后他们会僵在那里,像两个让路让到卡住的人,最后其中一个人会先动作,另一个人再跟着动作,完成那个日常的、有点笨拙的、但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舞蹈」。

他们还是会聊天气、聊棒球、聊哪里的便当好吃、聊捷运哪条线又故障了。但每一句话后面都多了一层意思,像是回音,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阿彦会在递咖啡给小叶的时候多停顿一秒。小叶会在接过咖啡的时候让自己的手指碰到阿彦的手指,多碰触零点五秒。

这些多出来的秒数,像是不小心洒进水里的糖,看不见,但喝起来是甜的。

小叶开始习惯了阿彦的「出差」。

他不再觉得那是神秘而不可触碰的事。

他知道阿彦每个月会出去两次或三次,知道阿彦出发前一天会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他会听到衣柜开开关关的声音、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

知道阿彦回来的那天会特别安静,会在浴室里待很久。

他会在阿彦回来的那天晚上煮一锅热汤。

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

他用大同电锅保温,锅盖上放一张黄色的便利贴,写着「电锅里有汤,喝了早点睡」。

他不说「我为你煮的」,他只说「有汤」。

但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阿彦第一次看到便利贴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第二天早上,小叶发现那张便利贴被贴在冰箱门上,旁边多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是阿彦歪歪扭扭的字迹:「汤很好喝,谢谢。」

那张便利贴后来被小叶收进抽屉里,和其他琐碎的东西放在一起──水费帐单、便当店的集点卡、一张已经停用的悠游卡。

阿彦也开始在小叶面前展现更多「不专业」的样子。

他会在周末早上穿着一件很旧很旧的T恤和睡裤在客厅走动,T恤的领口已经松到锁骨以下,露出肩窝和一点点胸肌的边缘。

他的头发乱翘,像一只刚睡醒的鸟,眼睛肿肿的,声音还没有开机,沙沙哑哑的。

他会瘫在沙发上,把小叶的大腿当枕头,说「借我躺一下,昨晚没睡好」。

小叶会僵住,手不知道要放哪里,最后轻轻放在阿彦的头发上,手指穿过那些乱翘的发丝,感受发丝滑过指缝的触感。阿彦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平稳。

他会跟小叶抱怨工作上的事。不是GV的拍摄细节,而是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和所有工作都一样的抱怨。

「那个导演真的很难搞,同一场戏要重拍五次,五次!我腰快断了。」

「今天对戏的那个新人一直笑场,害我整个情绪都跑掉了。导演超火大,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顿。」

「片场的冷气坏掉,我们在三十几度的高温下拍片,汗流到摄影师说镜头都是雾的。」

这些话在小叶听来,比任何色情描写都更亲密。因为这是真实的,是没有剧本的,是阿彦只给他看的样子。

不是萤幕上那个阳光、性感、永远完美的「阿彦」,而是那个会抱怨、会累、会因为冷气坏掉而抓狂的「阿彦」。

转折发生在某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台北下了整天的雨,不大,但绵绵密密地下个不停,把整个城市泡在湿冷里。

小叶下班回来的时候裤管湿了一半,心情烦躁。

他洗完澡,吹干头发,坐在客厅看手机,等阿彦回来。

阿彦今天应该要回来的。

他出门前说这次出差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晚上八点,没有消息。十点,没有消息。十一点,小叶传了一条LINE:「你今天回来吗?」

已读。但没有回复。

十二点。凌晨一点。

小叶开始担心了。他传了第二条讯息:「你还好吗?」

还是已读不回。

凌晨一点半,小叶听到开门的声音。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玄关。门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亮起,照亮阿彦的轮廓──然后小叶的呼吸卡住了。

阿彦坐在玄关的地板上。

他没有换鞋,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冰冷的磁砖地上,背靠着大门,膝盖弯起来,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腿。他的脸埋在膝盖之间,肩膀微微颤抖。

「阿彦?」阿彦没有回答。

小叶蹲下来。他看不清楚阿彦的脸,但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平常那种木质柑橘调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混杂着血腥味、消毒药水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气息的复杂味道。

「你受伤了?」小叶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

「还好。」阿彦的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只是……有点累。」

小叶伸手打开玄关的灯。灯光一亮的瞬间,阿彦缩了一下,像是被光线刺痛了眼睛。

然后小叶看到了。

阿彦的右脸颊肿起来,颧骨的位置有一块拳头大的瘀青,紫红色的,皮肤被撑得发亮。

嘴角破了一个小口子,血液已经凝结,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左边额头有一道浅浅的刮伤,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过。

他的左手手腕缠着绷带,不是专业的那种医疗绷带,而是像便利商店买的急救绷带,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淡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帽T,帽子拉得很低,但小叶还是看到他锁骨上方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从领口的边缘延伸出来,消失在衣领底下。

「这叫还好?」小叶的声音变大了,大到在安静的凌晨里听起来像在吼。「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阿彦试图站起来,用右手撑着地板,但腿一软,整个身体歪了一下。小叶赶紧扶住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拉住他的手臂。

透过帽T的布料,小叶感觉到阿彦的身体在发烫。

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温热,而是发烧的灼热,热度穿透棉质布料传到小叶的手掌。

「什么戏会把人搞成这样?」小叶说,声音从吼叫变成咬牙的低语。

阿彦没有回答。他把头靠在小叶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小叶的锁骨。他的呼吸很烫,吹在小叶的脖子。

「SM的。」他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捆绑,加上一点打斗。剧情需要。对方演的是强暴我的角色,导演说要真实一点,不然观众看得出来是假的。」

「所以他们就真的打你?」

「这是工作,小叶。」阿彦说,声音里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签了合约,就要照剧本走。而且──」他顿了一下,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干,像是在咳。「而且我也有打回去。后面有一场戏是我反击,我揍了他一拳,这边,」他指了指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里有一块新的瘀青,在原来那层薄茧的旁边。「我揍得太用力,虎口到现在还在痛。但导演说那个镜头很帅,一镜到底不用重拍。」

「你发烧了?」小叶打断他,手背贴上阿彦的额头。

烫的。不是微热,是明显的高温。

「有一点。」阿彦闭上眼睛。「拍最后一场的时候,片场的热水器坏掉,我们用冷水拍。剧情是浴室场景,拍了两个小时。可能是那时候着凉了。」

「不行。」小叶的语气很坚定,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对阿彦说话。

他环着阿彦的背,把他从地板上扶起来,阿彦的身体软绵绵的,重心不稳,整个人挂在小叶身上。「你先去洗澡,用热水,把身上的东西洗干净。然后我帮你擦药。然后你告诉我,还有哪里痛。所有的,全部的,每一处。」

阿彦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肿胀的眼皮之间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有疲惫、有疼痛、有发烧的浑浊,还有──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用力抱住的感觉。

「……好。」他说。

阿彦洗澡的时候,小叶在客厅准备。

他把急救箱从浴室的镜柜里拿出来。那个急救箱是阿彦买的,里面有药膏、纱布、透气胶带、优碘、退热贴,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小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他把纱布剪成适当的大小,把药膏的盖子转开,把退烧药从铝箔包装里挤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上。

他倒了一大壶温水,放在茶几上。

他从自己的房间拿出电暖器,插上电,让橘红色的热光照着沙发。

他把沙发铺上一条干净的浴巾,让阿彦可以躺下。

然后他等。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不是阿彦平常那种痛快淋漓的冲澡,而是断断续续的。

水开了一阵子,停了,然后又开,又停。

小叶可以想像阿彦在里面做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用热水冲洗那些瘀青和勒痕,用沐浴乳洗掉皮肤上残留的别人的痕迹。

阿彦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小叶倒抽了一口气。

他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上半身赤裸。

小叶以前看过阿彦打赤膊,在客厅走动的时候,在厨房煮咖啡的时候。

但这是第一次,他在这种光线下,这么近的距离,完整地看到阿彦的身体。

不是萤幕上那种被精心打光、被后制修饰过的完美身体,而是在客厅那盏有点昏黄的立灯下,真实的、活生生的、带着伤痕的身体。

他的胸口有几道红痕,从锁骨延伸到肋骨,两条平行,间距大约三公分──是绳子的勒痕。

皮肤在勒痕的边缘微微翻起,已经破皮了。

他的右肩有一块拳头大的瘀青,紫黑色的,边缘发黄。

他的腹部,小叶的视线往下移,有一个淡淡的鞋印。

是的,鞋印。鞋底的纹路还依稀可辨,印在左边肋骨下方的皮肤上,瘀青的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像是踢下去之后再碾了一下。

小叶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谁做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意外。但那平静下面有怒火,压得很深的、蓝色的火焰。

「剧本要的。」阿彦在沙发上躺下,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对方演的是施暴者。导演说要真打,不然镜头看起来不够真实。现在观众很挑,假打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就这样让你被打?」

「这是工作,小叶。」阿彦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贴在眼下那圈暗紫色的黑眼圈上。「而且对方也有受伤。后来那场反击的戏,我还了他一拳,正中下巴。他的下巴到现在应该还在痛。」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让唇角的伤口又裂开一点点,渗出一颗新的血珠。

小叶没有说话。

他挤了药膏在手指上。白色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和药味,然后开始帮阿彦擦脸上的伤。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他的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轻轻点在阿彦肿胀的颧骨上,然后用指腹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推开。药膏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透明的薄膜。

「会痛吗?」

「还好。」

小叶的手移到阿彦的嘴角。那道裂口不大,大概只有零点五公分,但很深。他用棉花棒沾了优碘,轻轻点在伤口上。阿彦嘶了一声,嘴唇抽动了一下。

「对不起。」小叶说,「我轻一点。」

「没事。」阿彦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忍。「你继续。」

小叶擦完脸上的伤,开始擦肩膀。他的手指滑到阿彦的锁骨,滑过锁骨上方那条暗红色的勒痕。

勒痕的触感和其他皮肤不同,微微隆起,温度更高,像是皮肤下面的组织还在发炎。他的指尖沿着勒痕的边缘走,药膏在皮肤上画出一条白色的线。

阿彦的肩膀很宽,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柔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砂岩,温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质感。

小叶的手掌复上去,用掌心的温度融化药膏,然后用拇指慢慢推开,在肩窝的凹陷处轻轻按压。

阿彦的呼吸变深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肋骨撑开,收缩。

「你肩膀这边也很紧,」小叶说。「是绳子绑的关系吗?」

「嗯。绑了两个小时,同一个姿势。肌肉都僵了。」

小叶没有说话。他把药膏挤了更多在掌心,两手搓热,然后放在阿彦的肩膀上,开始用拇指按压斜方肌的位置。他的拇指找到那条紧绷的肌肉带,用适中的力道慢慢推,从脖子根部推到肩峰,再推回来。

「嘶──」阿彦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吐出来。「好酸──」

「这边太紧了,不按开会一直痛。」小叶说,继续用拇指画着小圆圈,在那条僵硬的肌肉上慢慢松开那些打结的纤维。

他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阿彦很痛,他想让阿彦不痛。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正在触碰这个身体。

这个他看了好几个月的身体,这个他在萤幕上看过但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的身体。

他的掌心贴着阿彦的皮肤,感觉到那里的温度、脉动、呼吸的起伏。他感觉到阿彦的斜方肌在他的拇指下慢慢放松,感觉到阿彦的呼吸变得更深、更慢、更沉。

他擦到阿彦的胸口。那里的勒痕更明显,两道平行的红线,从锁骨下方延伸到胸肌下缘。

破皮的地方渗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小叶的眉头皱起来,沾了更多药膏,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涂在伤口上,一小段一小段地,像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织品。

阿彦的乳头在药膏的刺激下微微收缩,变硬。小叶的指尖不小心碰到,阿彦的身体弹了一下。

「抱歉。」小叶说。

「没关系。」阿彦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

小叶的手指继续往下滑。

滑过阿彦的胸骨,滑过他腹肌的沟壑,滑过那一片因为发烧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阿彦的腹部随着呼吸起伏,肌肉的纹理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擦到阿彦的左腹,那个鞋印的位置。

鞋印的瘀青已经变成紫红色,周围的皮肤肿起来,摸起来硬硬的,温度明显比其他部位高。

小叶的手指轻轻按上去。

阿彦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收紧,腹肌变成一块一块的硬块,大腿的肌肉绷紧,脚趾蜷缩。

「这里很痛?」小叶的手停住。

「还好。」

「骗人。」小叶说。他擡起头,看着阿彦的脸。「你的表情都变了。你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彦睁开眼睛看他。

他们的距离很近。小叶蹲在沙发旁边,脸几乎贴着阿彦的腹部。

他擡起头,视线从腹部往上移,经过胸口的勒痕,经过锁骨上的红印,经过肿胀的脸颊,最后停在阿彦的眼睛。

阿彦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火焰。

「小叶。」阿彦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帮你擦药。」

「只是擦药?」

小叶的手停在阿彦的腹部。他的手指还贴在那个鞋印的边缘,掌心悬空,感觉着阿彦皮肤底下传来的热度,感觉着腹部肌肉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

「我不知道。」小叶说,诚实地。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凌晨里听得很清楚。「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我看到你这样──」他的视线扫过阿彦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颧骨的瘀青、嘴角的裂口、锁骨的勒痕、胸口破皮的红线、腹部的鞋印,「我没有办法不管。我做不到。」

阿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那只虎口有茧、手指很长、曾经在萤幕上抚摸过无数人、但也曾经在厨房里帮小叶冲咖啡、在半夜帮小叶留灯、在便利商店帮小叶买喉糖的手──轻轻地放在小叶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穿过小叶的发丝,指腹贴着头皮,慢慢地、轻轻地滑过。

那触感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真的很奇怪。」阿彦说,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接近哽咽的沙哑。「你明明可以躲开的。这些伤,这些东西,这些脏东西,你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你可以把药膏放在桌上,说『你自己擦』,然后回房间关上门。没有人会怪你。」

「我做不到。」小叶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他没有移开视线。「阿彦。我做不到。」

阿彦的手指从小叶的头发滑到他的太阳穴,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里。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小叶的颧骨,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描绘他的轮廓。

「小叶。」阿彦说。他的声音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平常那种爽朗轻快的语调,不是抱怨导演时的烦躁语气,不是疲惫到极点时的平淡语气,而是一种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震动出来的声音。

「如果我现在亲你,你会跑吗?」

小叶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是夸饰。是真的停了一拍。他的心脏像是被那句话击中了,暂停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开始跳动,跳得比之前更快、更猛、更乱。

他的血液冲上脸颊,冲上耳根,冲上头顶。

他看着阿彦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渴望、有恐惧,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那是什么,然后他意识到,那是孤独,很深的孤独。

是他自己在台中刚失恋那阵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时,在镜子里看到的同样的眼神。

「不会。」小叶说。

阿彦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

轻到小叶不确定它真的发生了。

阿彦的嘴唇干燥而柔软,温度因为发烧而比平常更高。

它们轻轻贴上小叶的嘴唇,带着药膏的苦味和退烧药的甜味,带着薄荷牙膏残留的清凉,还有一点点血的铁锈味──那是阿彦嘴角伤口的味道。

这个吻没有深入,没有舌头的纠缠,没有侵略性。

它就只是贴着,两个人的嘴唇轻轻相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像是在说「谢谢你看到我」。

然后阿彦退开了。

他的额头抵着小叶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轻轻碰到,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睫毛扫过小叶的眉毛,痒痒的。

「对不起。」阿彦说,声音抖得很厉害,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我不应该。你只是在帮我擦药,我不应该把这种事情搞成这样,」

「不要说对不起。」小叶说。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努力让它稳定。「阿彦。不要说对不起。」

他擡起头,重新吻住阿彦。这次是他主动的。

他的嘴唇压住阿彦的嘴唇,比刚才那个吻更用力一点。

他感觉到阿彦的嘴唇在他唇下微微颤抖,感觉到阿彦的呼吸变得急促,热气吹在他的脸上。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过阿彦的唇缝,舔过那道干裂的伤口,舔到一点点血的咸味。

他的舌尖沿着阿彦下唇的弧度缓慢移动,像是在描绘一条只有他知道的路径。他感觉到阿彦的嘴唇在他舌尖下微微张开,像是花朵在清晨展开花瓣。

然后他轻轻含住阿彦的下唇,温柔地、小心地吮吸,避开那条裂口的位置。他的舌头缓慢地、试探地滑入阿彦的口腔。

阿彦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呻吟,不是喘息,而是一个很低很低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闷哼,像是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彦的手臂环住小叶的背。

那力道很大,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的力道。他的手指抓紧小叶背后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抖。他把小叶拉向自己,像是要把小叶揉进身体里,像是要确保这个人不会消失。

那个吻变深了。

阿彦的舌头进入小叶的口腔,带着一种近乎饥渴的急切。

不是技巧性的、有节奏的舌吻,而是一种很原始的、不顾一切的索取。

他的舌尖卷过小叶的舌侧,滑过齿列,探入更深的地方,像是在搜寻什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小叶感觉到阿彦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发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颤抖,一种从核心深处涌上来的震颤。他感觉到阿彦的胸口压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阿彦的心跳快而猛,透过肋骨和皮肤传到他的身上。

他感觉到阿彦的某个部位正在抵着他的大腿。

硬硬的、烫烫的。透过那条灰色的运动短裤,透过他自己的棉质长裤,他依然可以感觉到那股热度和硬度。

但小叶没有往下做。

他轻轻推开阿彦。不是拒绝,不是退缩,而是拉开一个距离,一个可以看着彼此眼睛的距离。他的双手捧着阿彦的脸,拇指轻轻擦过肿胀的颧骨,他刻意避开了最肿的位置。

「你累了。」小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而且你在发烧。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今天、今天就这样,好吗?」

阿彦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困惑、有欲望、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受伤,像是被拒绝的受伤。

「你……不想要?」阿彦的声音很干哑,带着一点点鼻音,听起来像是在压抑什么。「是不是因为我身上这些──这些伤,让你觉得很恶心,」

「不是。」小叶打断他,语气坚定。「不是因为那些伤。我很想要、我现在就想要你。我从住进来的第一个月就开始偷偷看你了,看你煮咖啡的样子,看你穿背心在客厅走动的样子,看你笑起来的酒窝,我想要你想到半夜睡不着觉。」

阿彦愣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我想等你好一点。」小叶继续说,拇指还在轻轻摩挲阿彦的脸颊。「不是因为你发烧,不是因为你受伤。而是──」他停了一下,找寻正确的字眼,「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这也是一份工作。」

阿彦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一个眉头的松开,一个嘴角的放松,一个眼神的软化。但小叶看到了。

他看到阿彦眼睛里那层防备的膜,那层他从认识阿彦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用来保护自己的透明膜,在那一瞬间裂开了。

不是整个碎掉,而是出现了一条裂缝,从那裂缝里透出了底下柔软的、没有保护的、真实的东西。

「小叶──」阿彦的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你──」

「睡吧。」小叶帮他盖上毯子,那条深蓝色的浴巾,还有一条从房间拿出来的薄被。「我明天早上帮你传讯息给你经纪人,说你发烧不能接工作。下礼拜也是,下下礼拜也是。你要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

阿彦抓住他的手。

那个力道不大,但很坚定。阿彦的手指扣住小叶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的位置。小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手腕的皮肤传到阿彦的拇指上。

「陪着我。」阿彦说。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不要走。拜托。」

小叶没有走。

他坐在沙发边缘,让阿彦握着他的手。他感觉到阿彦的手指慢慢放松,从紧扣变成轻轻搭着,然后变成完全的放松。

阿彦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缓慢。

他睡着了。

小叶看着阿彦的脸。那张在睡梦中终于放松下来的脸。

没有表演,没有防备,没有镜头前的微笑。

眉毛不再紧皱,嘴唇微微张开,下唇那道裂口已经不再渗血,变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线。那颗在鼻梁上的淡淡的痣,在睡眠中看起来更加柔和。

他低下头,在阿彦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嘴唇轻轻贴上发烫的皮肤,停留了比一个亲吻更长的时间。

「晚安,」他轻声说。「辛苦了,彦──」

窗外的雨停了。

凌晨四点的台北,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空无一人的摄影棚。

客厅里只有电暖器的低频嗡鸣声,和阿彦平稳的呼吸声。

小叶握着阿彦的手,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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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   没有导演喊卡

他们在一起之后,生活并没有变成电影里那种天雷勾动地火的剧情。

或者说,有火。但那火是藏在日常里的,是闷烧的,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会突然窜起来,烫你一下,然后又缩回去,留下一片温温的余烬。

阿彦还是会「出差」,频率从一个月两、三次慢慢变成两个月三次,甚至两、三个月就只拍一部。

小叶一样朝九晚五,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坐在电脑前排版、修图、跟主编讨论封面设计。

他们还是会在厨房里抢最后一颗鸡蛋,「我先拿到的!」「但冰箱里只剩这颗啊!」,会为了谁忘记倒垃圾而拌嘴,会在周末的早上挤在那个小浴室里刷牙,镜子被两个人的雾气弄得一片模糊。

但现在,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会在深夜的客厅里接吻。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萤幕的蓝光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阿彦会把小叶拉到沙发上,两个人陷进那个有咖啡渍的灰布沙发里,腿缠在一起。

阿彦的嘴唇会从小叶的嘴唇开始,慢慢滑到下巴,滑到脖子,停在锁骨的位置,用嘴唇轻轻含住那块微微突起的骨头。

小叶会仰起头,感觉到阿彦的舌尖在自己锁骨上画着小小的圆圈,感觉到那温热湿润的触感沿着锁骨的线条移动。

「阿彦,」

「嗯?」

「你明天不是要出差?」

「早上八点的高铁,」阿彦的嘴唇贴着小叶的喉结,声音的震动传到小叶的喉咙,痒痒的。「所以现在还有六个小时。」

「你这样明天会起不来。」

「那我就不起来。」阿彦擡起头,看着小叶,嘴唇因为接吻而变得红润,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让高铁自己开走,」

小叶笑了出来。他伸手揉乱阿彦的头发,阿彦抗议地哼了一声,把头埋进小叶的颈窝。

他们会在阿彦「出差」回来的那个晚上,小叶帮他洗澡。

不是色情的那种共浴,不是GV里面那种刻意安排的鸳鸯浴场景。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近乎仪式性的日常。

小叶会坐在浴室地板的小板凳上,那张板凳是他们在IKEA买的,白色塑胶,一张九十九块。

阿彦会背对着他坐在浴缸边缘。

小叶会用莲蓬头冲湿阿彦的头发,把洗发精挤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用指腹轻轻按摩阿彦的头皮。

他会沿着发际线慢慢搓揉,在太阳穴的位置用拇指画圆,在后脑杓的位置用指节轻轻按压。阿彦会闭上眼睛,发出很轻很轻的、像是猫咪呼噜的声音。

然后小叶会用沐浴球搓出泡沫,帮阿彦擦背。

他会沿着脊椎的线条,从脖子一路往下,经过那片叶子形状的刺青──他每次擦到那里都会特别轻──经过腰侧那些已经消退的瘀青,经过那条因为长期运动而特别明显的脊柱沟。

泡沫在阿彦的背上画出白色的轨迹。小叶的手指沿着那些轨迹滑动,像是在写字,像是在画画,像是在描绘一幅只有他看得到的地图。

「你在画什么?」阿彦会问。

「地图。」小叶会说。

「什么地图?」

「去你心里的地图。」

阿彦每次听到这种话都会沉默几秒,然后说「靠,好恶心」,但耳朵会红,从耳垂一路红到耳根。

他们会在周末的早上,两个人挤在阿彦的单人床上。

那张床真的很小,宽度只有九十公分,两个人躺在上面必须侧身,必须把身体贴得很紧。

阿彦的背贴着小叶的胸口,小叶的手臂环着阿彦的腰,手掌贴在他的腹部,感觉到他在呼吸,感觉到他的腹肌在手掌下轻轻起伏。

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

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听着窗外传来的台北周末的声音,楼下早餐店的油锅滋滋声、垃圾车的音乐、捷运列车经过高架桥的轰隆声、隔壁邻居在阳台上讲电话的声音。

「小叶。」阿彦的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我是不是很重?」

「还好。比我想像的轻。」

「什么意思?你以前想像过我的体重?」

「当我没说。」

阿彦笑了起来,身体因为笑而震动,那个震动透过背传到小叶的胸口。小叶把脸埋进阿彦的后颈,闻到他那股薄荷洗发精的味道,还有皮肤本身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的气味。

小叶发现,阿彦在亲密关系里是另一个样子。

不是萤幕上那个阳光、主动、掌控一切的「一号」──那个会把对方压在床上、会说出强势的台词、会用眼神命令对方的GV男优。

而是一个会害羞、会犹豫、会在接吻之前先停下来看着小叶、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人。

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彼此,是在阿彦伤好之后的一个周末。

没有剧本,没有镜头,没有导演在旁边喊「换姿势」或「表情再投入一点」。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阿彦的房间里,窗帘拉着,台灯开着最低的亮度。

小叶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因为他在刻意记忆,而是那些细节自己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版画一样,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他记得阿彦那天穿着一件旧的白色T恤,领口的标签已经被剪掉了,边缘有一点点脱线。

他记得自己帮阿彦脱掉那件T恤的时候,阿彦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从体内传出来的颤动。

阿彦的手举起来,配合小叶的动作让T恤从头顶脱掉,然后那双手就停在空中,不知道要放哪里,最后轻轻地放在小叶的肩膀上,十指微微弯曲,抓住小叶肩上的衣料。

「等一下。」阿彦说,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边,把门锁上。那个锁是老式的喇叭锁,转动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喀嗒声。

虽然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阿彦还是锁了门。

这是一个习惯,一个拍片时养成的习惯,一个「这个空间正在发生的事不该被打扰」的讯号。

小叶记得阿彦的皮肤在台灯下是暖黄色的。

不是萤幕上那种被打了三盏灯、被后制调过色温的冷白光,而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带着细微色差的皮肤。

阿彦的锁骨下方有一片晒得比较黑,背心的痕迹清晰可见。腰侧有一块皮肤特别白,是泳裤的痕迹。

他记得阿彦的刺青──右肩胛骨上那片小小的叶子──在他深呼吸的时候会微微起伏,像是真的叶子在风中颤动。

他记得自己的手放在阿彦的胸口,掌心贴着胸骨正中央,感觉到阿彦的心跳透过皮肤传到他的手掌。那个心跳很快,很猛,像一只困在肋骨笼子里的鸟。

「你心跳很快。」小叶说。

「我知道。」阿彦说。「我没办法控制。」

「你会紧张?」

阿彦沉默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我拍过一百多部片。我跟六、七十个人做过。但现在……」他看着小叶,眼神里有一点不知所措。「现在我紧张到手在抖。我不知道为什么。」

小叶握住他的手,把那只发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让阿彦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因为这次是真的。」小叶说。「因为没有导演会喊卡。」

阿彦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倾身过来,吻了小叶。

这个吻和他们之前在沙发上的吻不一样。

不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吻。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带着某种决心的吻。

阿彦的嘴唇压上小叶的嘴唇,不轻不重,像是在盖章,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走了」。

小叶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慢慢找到彼此的节奏。

阿彦的下唇被小叶轻轻含住,然后是上唇。他们的舌头在口腔之间试探性地接触,先是舌尖,轻轻碰一下,退开,再碰一下,然后缠在一起。

小叶的手放在阿彦的腰上,掌心贴着腰侧那块特别白的皮肤。

阿彦的腰很细,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柔软的,但下面藏着硬硬的腹外斜肌。

小叶的手指沿着那条腰线慢慢滑动,感觉到阿彦的皮肤在他的触碰下微微收缩,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阿彦的手移到小叶的衣服下摆,手指抓住衣角的边缘,往上拉。

小叶配合地举起手臂,让T恤离开自己的身体。两件T恤被丢在床边的地板上,白色和深蓝色叠在一起。

他们的上半身贴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小叶感觉到阿彦胸口的温度,比自己高一点,感觉到阿彦的胸肌压在自己的胸上,感觉到两个人的心跳透过肋骨的传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

阿彦的嘴唇离开小叶的嘴,沿着下巴的线条往下滑。他吻过小叶的下巴,吻过小叶的喉结──小叶吞了口口水,喉结在阿彦的嘴唇下上下滚动──吻到锁骨的位置。他的舌尖轻轻舔过锁骨的凹陷,在那里留下温热湿润的触感。

「阿彦──」小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点压抑的沙哑。

「嗯?」

「你这样──我──」小叶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阿彦的手滑到了他的胸前,拇指轻轻擦过他的乳头。

那个触感像是电流。

从小叶的胸口直接传到脊椎,再传到四肢末端。他的身体弹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阿彦的背。

阿彦擡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放大,琥珀色的虹膜变成一圈细细的环。

「你这里很敏感。」阿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拇指又擦过一次,这次更慢,带着一点点压力,沿着乳晕的边缘画了一个圆。

小叶倒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这里──」阿彦的拇指再次滑过,「──在变硬。而且你的呼吸变快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观察一个现象,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意,不是萤幕上那种被导演要求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

「不公平。」小叶说,声音有点喘。「你太有经验了。」

「那你要不要我停下来?」

「不要──」小叶说,然后发现自己说得太快了,脸颊发烫。

阿彦笑了。那个笑声很低,在胸腔里震动,透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传到小叶身上。「好。」他说,然后低下头,用嘴唇取代了拇指。

他含住小叶的左边乳头。嘴唇轻轻包覆,舌尖在顶端快速而轻柔地拨弄。

小叶的背弓起来,脊椎离开床面,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声音,不是呻吟,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闷哼。

阿彦的手没有闲着。他的右手继续爱抚小叶另一边的胸口,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搓揉。

左手沿着小叶的腰侧往下滑,手指经过肋骨的每一道起伏,经过腰线的弧度,停在裤头的边缘。

「可以吗?」阿彦擡起头,嘴唇离开小叶的胸口,看着小叶的眼睛。

小叶点头,喉结动了一下。

「可以。」

阿彦的手解开小叶裤子的钮扣,拉下拉链。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生疏,而是因为他在给小叶时间,让小叶可以随时喊停。

然后他连同内裤一起拉下,小叶的下体弹出来,贴在自己的小腹上,顶端已经湿了。

「你已经很硬了。」阿彦说,语气还是那种平静的观察,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根。

「因为你在摸我──」小叶说,声音有点喘,有点抗议。

「我知道。」阿彦低下头,嘴唇贴着小叶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说给小叶一个人听的秘密。「那你要不要也摸我?」

小叶的手放在阿彦的裤头上。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犹豫。他拉下阿彦的运动短裤,然后是内裤。

阿彦的下阴茎也弹出来,硬挺的,烫的,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小叶看过这个。在萤幕上。但现在它在这里,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带着温度,带着脉动,带着阿彦特有的体味。

不是沐浴乳或香水,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带着淡淡麝香和汗味的气息。

他伸手握住它。

阿彦吸了一口气,身体僵了一下。

「会痛吗?」小叶问,手停住。

「不是痛。」阿彦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哑,更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是你的手,很软。」他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跟我的手不一样。我的手有茧,很粗。你的手很软。」

小叶开始动。他的手掌包裹住阿彦的阴茎,感觉到它在手心里的温度、硬度,还有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血管的脉动。

他慢慢滑动,从根部到顶端,再从顶端回到根部。他的拇指在经过冠状沟的时候会轻轻擦过,感觉到阿彦的阴茎在他的手里跳了一下。

阿彦的头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紧绷的线条,喉结突出。他的嘴唇张开,发出很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冒出来的声音──不是他在片里那种被导演要求的、修饰过的、配合剧情的喘息,而是一种更破碎的、更真实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喔──小叶──要我,」阿彦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疑问句,又像是祈使句。

小叶继续。他的速度没有变快,反而放慢了。他用拇指沾了一点阿彦顶端渗出来的液体,用那湿滑的液体做润滑,在阿彦的阴茎上均匀地推开。

他的手掌滑过每一寸皮肤,从根部饱满的囊袋,到茎身上微微浮起的血管,到冠状沟下方最敏感的凹陷。

阿彦的手抓紧了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床单在他手下皱成一团。

「小叶──」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更抖,像是在求饶。

「怎么了?」小叶停下来,看着阿彦。

阿彦的眼睛睁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是湿的;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湿润,是快感累积到一定程度时身体自然分泌的液体,覆盖在眼球表面,让眼神变得朦胧。

「我想要你进来。」阿彦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我想要感觉你。不是表演,不是工作,不是为了镜头。就只是要你。在我里面。」

小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俯下身,吻了阿彦。这个吻很温柔,很长,嘴唇贴着嘴唇,舌头轻轻交缠,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他的手从阿彦的阴茎上移开,滑过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肤,滑过会阴,停在后方的入口。

「你有润滑剂吗?」小叶轻声问,嘴唇还贴着阿彦的嘴唇。

「抽屉。」阿彦的声音有点喘。「床头抽屉。」

小叶拉开抽屉。里面有一瓶透明的凝胶状液体。

就是他在厨房看到过的那种,没有标签,装在挤压瓶里。还有一盒没有拆封的保险套。

他拿起那瓶润滑剂,挤了一些在手指上。凝胶是冰凉的,黏稠的,没有味道。

他把KY在手指上搓热,然后轻轻按在阿彦的入口。

阿彦的身体在他手指碰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

不是拒绝的绷紧,而是一种条件反射,一种身体在经历过太多次类似触碰之后自动做出的反应。

「放松。」小叶说,嘴唇贴着阿彦的额头。「是我。不是导演,不是摄影师,不是对手演员。是我,你的小叶。」

阿彦吐出一口很长的气。他的身体慢慢放松,入口的肌肉在小叶的指尖下变软,开始接纳。小叶的手指慢慢推进,一吋一吋地,感受着阿彦体内的温度和紧致。

「还好吗?」小叶问。他的手指停在里面,没有动。

「还好……」阿彦的声音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继续。」

小叶的手指开始动。他慢慢进出,让阿彦的身体适应。

他加入第二根手指,两根手指在阿彦体内轻轻分开,扩张着紧致的甬道。

他的手指感受到阿彦体内的温度、湿润、和那层柔软的黏膜,像丝绒一样包裹着他的手指。

「嗯啊──!」

指尖进入的瞬间,阿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呻吟。

那内壁高温得吓人,紧紧吸附着小叶的手指。小叶忍着体内的狂躁,极有耐心地扩张着,用自己的指腹摸索着阿彦体内的每一寸敏感。

「哈啊……小叶……好舒服……」阿彦的眼角渗出了泪水,那是被温柔对待时,生理上无法控制的失控。

阿彦的喘息声变大了。他咬着下唇,压抑住声音,但压不住那些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破碎的、带着鼻音的呻吟。

「不要忍。」小叶说,擡起头看着阿彦。「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忍。」

阿彦松开下唇,留下一排浅浅的齿印。

他看着小叶,眼神湿润而开放,那种在小叶面前才会出现的、没有防备的表情,像是把所有面具都卸下来了。

小叶抽出手指,拿起那盒保险套。他撕开包装,手还在发抖,铝箔纸撕得歪歪扭扭的,把保险套套上自己硬得发痛的阴茎。他挤了更多润滑剂,涂在保险套外面。

「准备好了吗?」小叶问,手撑在阿彦的身体两侧,俯身看着他。

阿彦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环住小叶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阿彦的舌尖滑入小叶的口腔,带着一种温柔的急切。

「进来。」阿彦在吻的间隙说,声音贴着小叶的嘴唇,像是把这句话直接喂进小叶的嘴里。

小叶慢慢推进。

他进入阿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发出了声音──小叶是低沉的、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阿彦是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吐息。

阿彦的体内很热。比小叶想像的还要热,热度透过薄薄的保险套传到他的阴茎,像被一团温热的丝绒包裹。那些黏膜柔软而紧致,紧紧吸附着他的阴茎。

小叶停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臂撑在阿彦身体两侧,手肘微弯,额头抵着阿彦的额头。他们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汗水混在一起。

「会痛吗?」小叶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吵到什么。

阿彦睁开眼睛看他。

阿彦的眼睛在台灯下是湿的。不是泪水,虽然看起来很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湿润。

他的瞳孔放大,琥珀色的虹彩变成一圈细细的环,他的睫毛被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沾湿,一小撮一小撮黏在一起。

「不会。」阿彦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然后又说了一次:「不会,继续。」

小叶开始动。

他的动作很慢。比他自己想像的还要慢。他的阴茎在阿彦体内缓慢进出,每一次抽出都几乎退到入口,每一次推进都缓慢而坚定,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身体里。

他怕弄痛阿彦。那张肿胀的脸、那些勒痕和瘀青、那个在凌晨两点坐在玄关地板上发抖的身影;这些画面在他脑中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慢。

他也想要记住这个感觉。

阿彦体内的温度、紧致、那些黏膜的纹理、那些甬道内壁的收缩和蠕动。阿彦的身体正在接纳他,不是用表演的方式,不是用工作的方式,而是用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的方式。

他感觉到阿彦的腿环上他的腰。

阿彦的大腿夹住他的腰侧,内侧的皮肤光滑而灼热。他的脚踝在小叶的腰后交叉,脚跟轻轻压着小叶的臀部下缘。

他感觉到阿彦的手抓着他的背。

指甲陷进他肩胛骨旁边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月牙形痕迹。

不是痛的抓,而是怕他消失的抓,像是在说「不要走」,像是在说「留在这里」。

他感觉到阿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肋骨在皮肤下撑开又收缩。阿彦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的声音从压抑的喘息变成破碎的、带着鼻音的呻吟。

「小叶。」阿彦叫他的名字。

「嗯?」

「看着我。」

小叶低下头,看着阿彦。他没有闭上眼睛,没有看向别处。

他们的视线在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内交缠,没有闪躲,没有看向镜头,没有看向导演。只有彼此。

阿彦的眼睛在台灯下是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他的眉毛微微皱起,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投入。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下唇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变成一条淡淡的白色细线。

「这是真的吗?」阿彦问。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雷声。

「什么?」

「这个。」阿彦收紧了环在小叶腰上的腿,让小叶更深入他。

他的身体在小叶身下微微扭动,那个角度让小叶的阴茎顶到了一个更深的位置,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声音。「你。我。这个。我们这样──是真的吗?还是这也是一场戏?我会不会等一下醒过来,发现你只是我的幻想?」

小叶停下动作。

他看着阿彦的眼睛,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波动的、不确定的、渴望的、害怕的、期待的、脆弱的东西。

他低下头,吻了阿彦。

这个吻很轻,很慢,像是用嘴唇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吻过阿彦的上唇、下唇、嘴角那个已经愈合的疤痕。他的舌尖轻轻舔过阿彦的唇缝,然后退开。

「是真的。」小叶说,额头抵着阿彦的额头。他开始重新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每次顶入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喘息。「没有导演。没有剧本。没有摄影师。没有观众。只有我们。只有我跟你。」

「只有你跟我,」阿彦重复他的话,像是在确认,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他的手臂环住小叶的脖子,用力地,把小叶拉进怀里。

小叶感觉到阿彦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颗心脏隔着肋骨和皮肤,在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内同时跳动。心跳的节奏不一样──阿彦的比较快,他的比较慢──但它们正在慢慢同步,像两个不同步的节拍器被放在同一个平面上,慢慢找到共同的频率。

小叶加快了速度。

不是刻意加速,而是身体自然的反应。

快感在他下腹累积,从脊椎底部一路往上蔓延,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的动作从慢而深的挺入,变成更快、更有节奏的抽送。

「噗!噗!」一声声肉体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极度的紧致与高温瞬间包围了小叶的肉茎,那种丝绒般的裹挟感让小叶险些直接失控。

而阿彦则双手死死抓着床铺边缘,腰身向上极度拱起,发出了一声近乎哭腔的尖叫。「啊──!小叶!小叶!」

没有镜头,没有表演。小叶开始在阿彦体内狂暴地挺动起来。每一次撞击,都精准地碾过阿彦体内的敏感点;每一次拔出与插入,都带着带有腥甜味的水声。

阿彦的双腿被小叶高高扛在肩膀上,他那具平日里象征着征服者的完美躯体,此时此刻彻底展开,任由小叶在他体内留下记号。

阿彦发出了他在影片里从未发出过的声音──不是那种低沉粗暴的攻音,而是带着极度羞耻、极度快感与完全臣服的尖细呻吟。

阿彦的声音变大了。

不是他在影片里那种经过修饰的、配合剧情的叫床声,而是真实的、无法控制的、从身体深处被撞出来的声音。

「小叶……太猛了……哈啊……要坏掉了……」阿彦的嘴角流出津液,双眼翻白,右脸颊的酒窝因为极度的快感而剧烈抽搐,「好深……你比他们都深……」

每一声都伴随着小叶挺入的动作,像是被顶出来的。

「叶──叶──」

「我在。」小叶喘着气回答。

「叶──我──」阿彦的声音开始发抖,尾音破碎,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或者两者都不是,只是一种情绪满到溢出、找不到出口的状态。「我──我要──你──」

「我知道。」小叶说,他也在喘,声音不稳,额头的汗水滴在阿彦的锁骨上,和那里原有的汗珠混在一起。「我在这里。我们一起。」

阿彦的身体弓起来。

他的背离开床面,腰悬空,形成一个弧形的桥。

他的头往后仰,脖子拉出一条紧绷而优美的线条,喉结在灯光下形成一个小小的阴影。

他的脚趾蜷缩,大腿内侧的肌肉剧烈颤抖。他的嘴张开,发出一个长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拉出来的声音。

小叶感觉到阿彦体内一阵剧烈的收缩,那些甬道内壁的肌肉紧紧绞住他的阴茎,一阵一阵地,有节奏地痉挛。

那股绞紧的力量让他头皮发麻,快感从阴茎一路冲上脊椎,冲到后脑勺。

然后,「好棒!好爽──我要射了──」他感觉到阿彦的精液喷在他们之间温热的、黏稠的液体,喷在小叶的腹部,再流回阿彦自己的腹部。

一股,两股,三股。阿彦的身体在每次射精时都剧烈颤抖,大腿夹紧小叶的腰,手臂紧紧环住小叶的脖子。

小叶又动了几下,然后也到了。

高潮来得又猛又急,像一记闷雷打在他的下腹。他的身体僵住,臀部绷紧,阴茎在阿彦体内深深埋入,然后是释放。

一波又一波的收缩,他把精液射进保险套里,在阿彦体内最深的位置。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他们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体。

然后是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粗重的、紊乱的、慢慢趋于平稳的喘息。

他们抱在一起,汗水和精液混在一起,呼吸还没有平复,心跳还很快。

小叶感觉到阿彦的手在摸他的头发,手指轻轻梳过他汗湿的发丝,从额头往后滑,把那些贴在额头上的浏海拨开。

他感觉到阿彦的嘴唇在吻他的额头。很轻,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

「这次,」阿彦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高潮后的满足和疲倦,「没有人喊卡。」

「没有。」小叶说,把脸埋在阿彦的颈窝,嘴唇贴着阿彦跳动的颈动脉。「只有我和你。」

「只有我和你。」阿彦重复,声音轻得像呓语。「这个是真的。」

小叶慢慢退出阿彦的身体。阿彦在他退出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小叶把保险套拿下来,打个结,用卫生纸包好,丢进床边的小垃圾桶里。

他从浴室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帮阿彦擦拭腹部和胸口的精液。他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清理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沿着腹肌的沟壑轻轻擦过,避开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瘀青。

阿彦躺在那里,眼睛半闭,嘴角挂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你笑什么?」小叶问,把毛巾丢进脏衣篮。

「没什么。」阿彦说。「只是觉得──很奇怪。」

「什么奇怪?」

「就是──」阿彦看着天花板,那盏台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以前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就是工作。我要记得看镜头,记得导演要的角度,记得什么时候该喘,什么时候该换姿势,什么时候该射。做完之后,我起来,洗干净,穿衣服,收工回家。从来没有人帮我擦身体。」

小叶躺回床上,侧身,手臂环住阿彦的腰。

「现在有了。」他说。

阿彦转过头看他,眼神很软,软到小叶觉得自己可以陷进去。

「对。」阿彦说。「现在有了。」

他们躺了很久。阿彦的床很小,单人床,两个人挤在一起有点勉强,必须侧身,必须把身体贴得很紧。但他们谁都没有想移动,谁都没有提议要分开睡。

小叶听着阿彦的心跳。

耳朵贴在阿彦的胸口,透过皮肤和肋骨,听到那沉沉的、稳稳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急促慢慢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睡眠的节奏,长而缓慢,像海浪拍打沙滩。

他擡起头,看着阿彦的脸。阿彦睡着了,脸部线条完全放松,眉毛不再紧皱,嘴唇微微张开,那个右脸颊的酒窝在睡眠中变成一个浅浅的凹陷。下唇那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很淡很淡的白线。

小叶轻轻吻了阿彦的眉心。嘴唇贴上那里微微皱起的皮肤,停留几秒,然后退开。

「晚安。」他轻声说。

他想,这就是爱吧。

不是萤幕上的那种。不是被灯光照亮的、被剧本修饰的、被后制调色的、被观众消费的那种「爱」。

是像日常这样的,脏脏的,乱乱的,带着药膏味和汗味和精液味,带着瘀青和伤痕和疲惫,带着凌晨的寂静和体温和心跳的,真实的爱。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阿彦的体温里。

窗外,台北的天开始亮了。

淡淡的灰蓝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点一点驱散房间里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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