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新的片场
一年后。
小叶辞掉了杂志社美编的工作,开始自己接案做平面设计。
名片上印着「自由设计师」,实际上就是在家里那张从IKEA买回来的白色工作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用绘图板画图。收入不太稳定,但时间很自由。
阿彦减少了拍片的量,变成两、三个月才拍一部。
他开始挑剧本,不是什么片都接,而是只接他觉得「不会太伤身体」的戏。
他会跟导演讨论哪些动作他做得到、哪些他不想做,会在合约上划掉他不同意的条款。这让片商有点不满,但他不在乎。
「反正我快不做了。」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我今天不喝咖啡」。
他们搬了家。
从那栋六张犁的老旧公寓搬到中和一个比较新的大楼,有电梯,阿彦说「我不要再扛行李箱爬五层楼了」。
有管理员,有两房一厅。一个房间是卧室,另一个房间是工作室。
阿彦终于有自己的书房,小叶终于有自己的工作桌。
两个人的桌子面对面放着,隔着两台电脑萤幕,工作的时候擡起头可以看到对方。
客厅比以前的公寓大了一倍,有一张新的沙发。灰色,布面,没有咖啡渍。
落地窗朝东,早上阳光会照进来,把地板晒得暖暖的。后阳台可以看到一小片天空和远处的山。
某个周末的下午,小叶在客厅画图。他正在帮一个独立书店设计活动海报,萤幕上的草稿已经改了第三版。
阿彦在书房里看剧本。他下个月要拍最后一部,经纪人今天早上刚把剧本寄过来。
阿彦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领口更松了,腋下的缝线有点脱落,但他一直不肯丢,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你还在忙?」他问,在沙发上坐下,把脚缩上来,膝盖抵着小叶的大腿侧面。
「快好了。客户说要再加一朵莲花,但我觉得加下去会很丑。」小叶说,眼睛还盯着萤幕,手指在绘图板上滑动。「你剧本看完了?」
「嗯。」阿彦喝了一口咖啡。「我下个月要拍最后一部了。」
小叶的手停住。绘图笔悬在绘图板上方,笔尖离板面只有一公分,没有落下。他转过头看着阿彦。「最后一部?」
「嗯。」阿彦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叩一声。「合约到期了,我不想续。公司那边谈过了,他们说尊重我的决定。」
小叶放下绘图笔,把椅子转过来面对阿彦。「你确定?」
阿彦看着他。阿彦的脸上有一种平静。不是之前那种盖在疲惫上的、贴上去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真的稳定的平静。
他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特别淡、特别透,像是稀释过的蜂蜜。
「确定。」阿彦说。他笑了一下,那个右脸颊的酒窝陷下去。「其实我很早就想停了。大概两年前就想停了。但没有勇气。我不知道不做这个之后,我还可以做什么,还有谁会要我。」他顿了一下,伸出手,握住小叶放在膝盖上的手。「但现在、现在我有你了。我知道就算我不拍片了,我回到家,还是会有人帮我留一盏灯。会有人在我累的时候煮汤。会有人在我觉得自己很脏的时候告诉我,我不脏。」
小叶翻过手,手指穿过阿彦的指缝,十指交扣。
「你本来就不脏。」他说。「从来没有脏过。」
阿彦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小叶的手指比较细,皮肤比较白;阿彦的手指比较粗,虎口有茧。两只手扣在一起,看起来很不同,但又很搭,像是两块拼图拼在一起。
「那最后一部是什么?」小叶问。
「片名叫《告别》。」阿彦说,嘴角弯起来,像在说一个秘密。「剧情是一个GV男优退休前的最后一场戏。他在片场拍最后一部片,拍完就要离开这个行业。然后──」他停了一下,看着小叶,眼神亮亮的。「然后他爱上了他的室友,决定离开这个圈子,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小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这是在写我们吗?」
「导演说可以加入一点真实的经历,让表演更真实。」阿彦也笑了,笑声在午后的客厅里听起来特别清爽,像是刚打开的气泡水。「但我跟他说,结局要改。现实生活中,是室友先爱上男优的。但在片里,我要让男优先爱上室友。」
「为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浪漫啊。」阿彦说,倾身过来,咖啡的苦味和奶泡的甜味随着他的靠近飘过来。「而且──现实生活中是你先看到我的光碟、你先搜寻我的作品、你先知道我的秘密。在电影里,我想当那个先开口的人。」
他吻了小叶一下。轻而短,嘴唇碰嘴唇,一秒钟就退开。像是在偷糖吃的小孩,偷完就跑。
「对了。」阿彦退开后说,抓了抓自己的后脑杓,那个动作很熟悉,是小叶看过无数次的、阿彦害羞时的习惯动作。「导演问我,愿不愿意让真正的室友来客串最后一个镜头。」
「什么镜头?」
「最后一个画面,」阿彦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根。「男优拍完最后一场戏,收工,坐高铁回台北。他回到家的时候,室友在客厅等他。然后他们接吻。导演说那个吻要真的,不要借位,不要用替身。他说──」阿彦的耳朵更红了,声音越来越小,「他说『既然是真实故事改编,最后一个吻应该要真的』。」
小叶看着阿彦。阿彦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我知道这很荒谬但还是想问」的调皮,还有一点点害羞。
一个拍了快一百部G片的人,现在因为要邀请男朋友客串一个吻戏而害羞到耳朵发红。
小叶想了想。
他想到一年前,那张从门缝滑出来的光碟。他蹲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张封面,整个人僵住。
他想到那个在凌晨两点拖着行李箱进门、右脚跛行、脸上带伤、说「我很累,累到想死」的阿彦。
他想到那个在沙发上让他擦药的阿彦,腹部的鞋印瘀青,胸口的绳子勒痕,手腕的纱布渗血。
他想到那个在单人床上问他「这是真的吗」的阿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渴望,有害怕,有不敢相信。
他想到那个在客厅里吻他的阿彦,嘴唇带着咖啡的苦味和奶泡的甜味,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可以啊。」小叶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个吻之后,」小叶握紧阿彦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你要跟我回家。回这个家。不是片场,不是搭出来的场景,不是我们以前那个老旧公寓。是我们的家。中和这个家。有电梯、有落地窗、有你煮的咖啡、有我的工作桌、有我们一起挑的灰色沙发的家。」
阿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大片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飞,像是微小而温柔的雪花。
窗外可以听到远处的车声,楼下便利商店的叮咚声,还有某个邻居家传来的钢琴练习声──很初级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小蜜蜂之类的简单曲子。
然后阿彦的眼睛湿了。真的湿了。
泪水从眼眶边缘慢慢累积,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小的亮点,然后沿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那个右脸颊的酒窝,停在嘴角。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灿烂,灿烂到那个酒窝深得像是能装下整个台北的阳光。
「好,」他说,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他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要确认这个承诺的重量。「我们回家。」
小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阿彦脸颊上的泪水。
他的拇指轻轻滑过酒窝的位置,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凹陷,还有泪水残留的温度和湿润。
然后他把阿彦拉进怀里。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中拥抱,在没有镜头、没有导演、没有剧本的客厅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落在木地板上,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我爱你。」小叶说,嘴唇贴着阿彦的耳朵,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给阿彦听的秘密。
阿彦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收紧手臂,把脸埋进小叶的颈窝,鼻子抵着小叶的颈动脉。
「我也爱你。」阿彦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刚刚哭过的沙哑。「靠,说出来好害羞。我拍片的时候说过几百次,但现在说,完全不一样。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小叶笑了,胸腔因为笑而震动,把震动传到阿彦身上。
他们在客厅里接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们的头发染成金棕色,把他们的皮肤晒得暖暖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在这个没有镁光灯的房间里,没有人喊卡。
只有两个普通人──一个将要退役的男优,一个平面设计师──用他们会痛、会累、会受伤、会老、会长白头发,但在此刻无比真实、无比柔软的身体,相拥在一起。
而这一次,是永远。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