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怪物扑空之后,身躯在数丈外猛然顿住。
轰!
脚下黑石猛地裂开数道深痕。
它缓缓转身。
那截被梨昕抓住过的另一段断链残端,此刻还松松地缠在它腰间,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链。
又擡眼,望向缩在鬼将身后的梨昕。
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缓缓合拢了一瞬,然后,咧得更开。
「躲?」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
「好。」
「我更喜欢……会躲的猎物。」
话音落下。
下一瞬——它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梨昕看不见它。
可她感觉得到。
风。
阴风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流向,从前方呼啸着涌来,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给我退!」
一声暴喝炸响。
漆黑长戟裹挟着滚滚鬼气狠狠劈下,正面撞上那道倏然现形的血影。
狂暴的力量轰然炸开。
怪物被硬生生震退数丈,脚掌在地面犁出两道深长裂痕。
另一名鬼将同时掠来,长戟横扫。
「所有阴差,护住新魂队伍!」
随着厉喝声响起,周围阴差纷纷收拢。
一道道锁魂链交错而出,迅速结成暗金色的光墙,将漫长的魂魄队伍层层护在其中。
梨昕却没有半点安全感。
她缩在鬼将身后,魂体仍在微微颤抖。
看那怪物的架势,分明连三成力都未使出。
它像在逗弄一只误入兽笼的雀鸟。
而此刻。
它玩腻了。
光墙之外,怪物缓缓站直了身体。
它舔了舔唇角沾染的魂魄残光,猩红双眸缓缓扫过眼前众人。
「挡我?」
它低低笑了起来。
「凭你们?」
话音未落。
身影猛地消失。
「不好!」
两名鬼将同时变色。
下一瞬——「啊——!」
惨叫声从队伍深处炸响。
怪物竟直接出现在魂魄队伍后方,一把抓住一名新魂,五指贯入魂体,猛地一撕!
魂魄瞬间碎裂。
残光被它张口吞下。
轰!
它周身的血色鬼气陡然暴涨,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将四周的阴气尽数侵染成暗红色。
「拦住它!」
阴差们疯狂催动锁魂链。
数十道链子同时射向怪物,交错成一张密网。
可那怪物只是擡起一只手。
轻轻一挥。
砰!
光墙轰然崩碎。
数十名阴差同时被震飞,魂体在空中便已黯淡了数分,有的甚至当场化作灰烟散尽。
魂魄队伍彻底乱了。
哭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想逃。
可才刚迈出一步,身体便被无形规则狠狠拽回。
有人拼命后退,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支队伍里。
被困在这条只能向前的路上。
眼睁睁看着那头怪物冲进来。
撕裂。
吞噬。
再撕裂。
再吞噬。
短短片刻,便有十数道魂魄在它口中化作灰白残光,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一名阴差咬牙冲上去,锁魂链狠狠缠住它的手臂。
「镇——!」
怪物缓缓转头。
那双猩红眼睛落在他身上。
阴差脸色刷白。
下一瞬。
咔嚓!
锁魂链连同他的整条手臂,被生生捏碎。
血色鬼气喷涌而出。
那名阴差甚至来不及惨叫,魂体便迅速黯淡,最终彻底消散,化作一缕灰烟没入虚空。
又一道魂魄。
被它吞了下去。
怪物站在满地残光之中,肩头微微起伏。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
越来越沉。
像是有什幺东西在它体内一点一点醒了过来。
两名鬼将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孽畜!」
漆黑长戟一左一右轰然落下。
轰——!
黑色与血色鬼气疯狂碰撞。
怪物被长戟劈中肩头,身躯猛地一沉,脚下地面轰然龟裂。
可下一刻,它竟咧嘴笑了。
「太弱了。」
轰!
血色鬼气爆开。
两名鬼将同时被震飞。
重重砸在远处石柱之上。
「噗——!」
黑色鬼血从两人口中喷出,染透了胸前的黑甲。
这一刻,整个广场彻底安静了。
连两名鬼将都败了。
阴差四散奔逃,半数已被吞噬殆尽。
魂魄队伍七零八落,处处是残存的灰白光芒,像一场惨烈的雪。
而那头怪物——
它站在广场中央,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疯狂暴涨。
它的肩骨开始隆起。
双臂不断拉长。
五指化作森冷骨爪,每一根都泛着暗红色的寒芒。
皮肉之下,一道道漆黑纹路迅速蔓延。
从脖颈。
到脸颊。
再到眼眶。
而它那张已经裂至耳根的嘴,更是在一点点向两侧撕开。
森白獠牙一层接一层地从血肉中生长出来。
密密麻麻。
几乎塞满了整张嘴。
一名幸存的阴差颤声道:
「它……它这是……」
鬼将撑着长戟,艰难擡头,望着那道正在扭曲变形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什幺。
可他不敢说。
因为那个名字一旦出口——
便意味着阴司的封印已经彻底失效。
他只是紧紧盯着那道身影,手指攥紧了长戟的杆身,指节发白。
「……走。」
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能走的,都走。」
可没有人能走。
魂魄们被规则束缚在这条甬道之上。
向前。
只能向前。
而那头怪物——
它站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已彻底扭曲。
背后裂开数道狰狞血口。
每一道血口之中,都长满森白獠牙,一张一合,像是数张嘴同时呼吸。
它缓缓转过头。
猩红双眸越过满地的残光与灰烟。
越过碎裂的石柱。
越过瘫倒在地的鬼将。
越过瑟瑟发抖的阴差。
最终——
再次锁定梨昕。
它鼻翼微动。
像是在嗅着什幺。
「找到了。」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陶醉的颤意。
「不是你的味道……」
它盯着她。
「可那东西,偏偏融合在你的魂魄里。」
梨昕心头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它说的"那东西"是什幺。
可她忽然想起了黑镜中的那双眼睛。
想起了那道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怪物一步踏出。
轰!
黑石炸裂。
它朝她走来。
一步。
又一步。
它的身躯在行进中仍在不断膨胀,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多出一道深裂。
每一步。
都比前一步更沉。
更重。
更近。
两名鬼将挣扎着想起身,可才撑起半截身子,口中便又涌出黑色鬼血。
他们挡不住了。
阴差四散逃窜,无人敢再上前。
而那些幸存的魂魄,全都缩在原地,有的将魂体蜷成一团,有的低垂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没有一个人能救她。
梨昕的魂体僵在原地。
她想退。
退不了。
她想往旁边躲。
躲不开。
即便她现在已经偏离魂魄队伍,甚至可说,她已脱离了队伍,可那道无形的规则依旧紧紧束缚着她。
那怪物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庞大的阴影将它身后的所有光线尽数吞没。
腥风扑面,让她几乎作呕。
梨昕攥紧了自己的手。
怪物越走越近。
十丈。
七丈。
五丈。
梨昕的眼角余光,越过怪物的肩头,能看见前方尽头那面巨大的黑色镜面。
它静静立在那里。
漆黑。
沉寂。
像一口倒悬的深井。
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梨昕望着那面镜子,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如果她真的能走到那面镜子前……
是不是就能看见?
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
看见自己魂魄里到底藏着什幺。
可她走不到那里了。
因为怪物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三丈。
不。
只有两丈。
它庞大的身躯将她整个视野都填满了。
梨昕仰起头。
而它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正在缓缓张开。
密密麻麻的森白獠牙层层叠叠地露出来,像一座倒悬的刀山。
梨昕甚至能看见那些獠牙缝隙间残留的、属于之前那些魂魄的灰白残光。
它低下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离她不过一丈。
张开的嘴越裂越大。大到足以将梨昕整个魂体一口吞下。
梨昕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着那张嘴落下来。
她正准备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獠牙近在咫尺,腥风扑面而来,可她的意识却诡异地缓了下来,慢得像浸在水里。
她甚至能数清那些獠牙上每一道血痕的纹路。
然而眼角余光里,最后映出的,是那面沉默的黑镜。
它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忽然,她怔住。
镜子里,竟然有光!
不是阴司昏暗的鬼火,也不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漆黑。
而是一片——
烟雨。
朦胧烟雨笼罩着青瓦白墙,远远近近的屋檐被雨水浸得发亮。
一座石桥横跨流水,桥身泛着湿润的青灰色,水面荡开细碎涟漪,一圈一圈被雨点敲碎。
岸边柳枝低垂,被风拂起极轻的弧线,尖梢点入水中,漾开几不可见的波纹。
一叶乌篷船悄无声息地从桥下划过。
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连雨声都没有,只有一种潮湿的、清润的寂静。
美得与阴司广场这片黑石、阴雾、锁链、血煞格格不入。
梨昕竟忘了自己正在面对什幺。
她怔怔望着那面镜子,望着那片烟雨,魂体深处有什幺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烟雨深处,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而来。
他撑着一把素白的伞,伞面微倾,遮住了面容。
一袭白衣在烟雨中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衣摆扫过湿润的青石板,却不沾半点水痕。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甚至连雨落在伞面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道身影,从极远处,一步,一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梨昕怔怔看着。
她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恐惧——恰恰相反,那一幕太过安静,太过干净,干净得像她魂魄深处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被轻轻照了一下。
她甚至忘了那张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
白衣身影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伞骨上凝着的水珠,在伞沿悬而不落,微微颤着。
就在那时,他停住了。
烟雨在他身侧丝丝缕缕地垂落,他立在石桥中央,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然后他收伞。
素白的伞骨开始一寸一寸收拢,伞面一层一层叠起。动作很慢。
而随着伞骨收拢,他身后的天,变了。
那轮悬于烟雨之上的圆月,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幺东西从月心深处涌上来,将清冷的月色一寸一寸侵染。
明亮的银白开始变得浑浊,月面之上隐约浮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瓷器内部渗入的朱砂,在光晕之中缓缓洇开、蔓延。
伞面还在收拢,那暗红的纹路便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月光被一寸寸吞噬,清冷褪尽,猩红渐生。
伞骨叠至过半,月亮已红了大半。
暗红色的光从月心向外铺开,像一滴血落入清水后慢慢洇散,将整轮圆月浸成一只缓缓充血的眼瞳。
最后一层伞面叠下——
素白长伞完全合拢。
就在伞骨彻底收尽的那一瞬间——
镜中那轮月亮猛地一沉。整轮圆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苍穹之上生生摘下,携着漫天血色轰然坠落。
坠落途中血色越来越浓,从暗红变为猩红,从猩红变为浓稠的赤色。
它越落越低,越落越近——
轰!!!
血月砸落在白衣男子身后数尺之遥的地方。河水倒涌,青石震裂,石桥颤动。
碎月迸溅成千万片暗红色的光,像一场倒流的血雨铺满整片镜中天地。
柳枝染成赤色,流水化作猩红,整个镜中世界浸在浓稠的血光之中。
而那道白衣身影,恰好在这一刻,将手中的伞完全合拢。
伞骨收尽,伞面叠尽。
那柄素白长伞在他掌中自然成形——伞柄化作剑柄,伞骨凝作剑脊,伞面收敛成一柄青白长剑,安静地握在他手中。
他站在漫天血雨里,白衣上不沾半滴。
他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碎裂的血月,没有挥剑,没有动作,只是收好了他的伞。
然后他擡起了头。
梨昕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
平静,冷寂,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半点情绪。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她整个魂体都像被一道清冷的月光轻轻笼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看她。因为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在望一片空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雨。
然后镜中世界猛地暗下去。
烟雨、石桥、柳枝、流水,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沉入黑暗。
白衣身影在漫天的血色碎光之中迅速模糊、变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散开。
梨昕怔住。
镜子里什幺都看不到了。只余一片沉沉漆黑。
而就在这时——
一道光。
极亮极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她正前方劈落。
它来得太快、太突兀、太耀眼,像有人在她面前撕开了一整片天空。
梨昕的瞳孔被那光刺得猛地一缩,魂体震颤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然后她看见了——
那道极亮的光,不偏不倚,正中那怪物的头顶。
而那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此刻距她的魂魄不过半寸。
森白獠牙的冷芒几乎贴着她的面颊,甚至连那股腥臭的气息都还残留在她身侧。
可它再也咬不下去了。
庞大的身躯从头顶开始无声碎裂,像一尊被光从内部凿穿的泥塑,一寸一寸崩塌,化作灰白色的碎屑,在刺目的白光之中纷纷扬扬地散开。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崩裂的声音都没有。
它碎裂得那样安静。像一场无声的雪。
白光只持续了一息。一息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消失了。
什幺都没有留下。
它站立过的地方,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黑石地面,连一粒尘埃都不剩。
阴风停了。
血腥味散了。
整座广场骤然安静下来。
可依然没有人察觉。
鬼将撑着长戟艰难擡头,眼中满是茫然。
阴差从四散躲藏的角落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幸存的魂魄一个接一个擡起低垂的头,懵懵懂懂地望着前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幺。没有人看见方才那一道白光。
他们只看见——怪物没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梨昕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见脚边散落着几点灰白残光,不知道是谁的魂魄——方才还在她附近瑟瑟发抖的某个人,此刻已经彻底消散,连名字都无人知晓。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庆幸,还是茫然。
只知道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怎幺也浮不起来,反倒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魂魄深处。
她慢慢转过头,将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移向远处那面黑镜。
镜子恢复了彻底的漆黑。什幺也没有了。
烟雨、石桥、柳枝、流水,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那道白衣身影也不见了。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她濒死之际的一场幻梦。
可那道白光是真的。怪物在她面前碎成劫灰,也是真的。周围这些消散的魂魄,同样是真的。
梨昕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看见了。
烟雨,石桥,柳枝,流水。白衣人,收伞,月裂,月坠,血月,碎了满地。
他收好了伞,擡起了头。
然后白光落下,怪物没了。
可那双眼睛……到底有没有看见她?
梨昕沉默了很久。久到阴差重新吆喝起来,魂魄队伍重新蠕动前行,久到那面黑镜静静立在前方,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前方甬道尽头,酆都的灯火隐约可辨。
可她满心满眼,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逝去魂魄的怅然,剩下的,全是那片朦胧烟雨。
和那个收伞时让月亮坠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