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篇第十五章:她满心满眼只剩那收伞时让圆月坠落的男子

那怪物扑空之后,身躯在数丈外猛然顿住。

轰!

脚下黑石猛地裂开数道深痕。

它缓缓转身。

那截被梨昕抓住过的另一段断链残端,此刻还松松地缠在它腰间,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断链。

又擡眼,望向缩在鬼将身后的梨昕。

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缓缓合拢了一瞬,然后,咧得更开。

「躲?」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笑意。

「好。」

「我更喜欢……会躲的猎物。」

话音落下。

下一瞬——它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梨昕看不见它。

可她感觉得到。

风。

阴风在那一瞬间改变了流向,从前方呼啸着涌来,裹挟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给我退!」

一声暴喝炸响。

漆黑长戟裹挟着滚滚鬼气狠狠劈下,正面撞上那道倏然现形的血影。

狂暴的力量轰然炸开。

怪物被硬生生震退数丈,脚掌在地面犁出两道深长裂痕。

另一名鬼将同时掠来,长戟横扫。

「所有阴差,护住新魂队伍!」

随着厉喝声响起,周围阴差纷纷收拢。

一道道锁魂链交错而出,迅速结成暗金色的光墙,将漫长的魂魄队伍层层护在其中。

梨昕却没有半点安全感。

她缩在鬼将身后,魂体仍在微微颤抖。

看那怪物的架势,分明连三成力都未使出。

它像在逗弄一只误入兽笼的雀鸟。

而此刻。

它玩腻了。

光墙之外,怪物缓缓站直了身体。

它舔了舔唇角沾染的魂魄残光,猩红双眸缓缓扫过眼前众人。

「挡我?」

它低低笑了起来。

「凭你们?」

话音未落。

身影猛地消失。

「不好!」

两名鬼将同时变色。

下一瞬——「啊——!」

惨叫声从队伍深处炸响。

怪物竟直接出现在魂魄队伍后方,一把抓住一名新魂,五指贯入魂体,猛地一撕!

魂魄瞬间碎裂。

残光被它张口吞下。

轰!

它周身的血色鬼气陡然暴涨,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将四周的阴气尽数侵染成暗红色。

「拦住它!」

阴差们疯狂催动锁魂链。

数十道链子同时射向怪物,交错成一张密网。

可那怪物只是擡起一只手。

轻轻一挥。

砰!

光墙轰然崩碎。

数十名阴差同时被震飞,魂体在空中便已黯淡了数分,有的甚至当场化作灰烟散尽。

魂魄队伍彻底乱了。

哭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想逃。

可才刚迈出一步,身体便被无形规则狠狠拽回。

有人拼命后退,却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们只能被困在这支队伍里。

被困在这条只能向前的路上。

眼睁睁看着那头怪物冲进来。

撕裂。

吞噬。

再撕裂。

再吞噬。

短短片刻,便有十数道魂魄在它口中化作灰白残光,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一名阴差咬牙冲上去,锁魂链狠狠缠住它的手臂。

「镇——!」

怪物缓缓转头。

那双猩红眼睛落在他身上。

阴差脸色刷白。

下一瞬。

咔嚓!

锁魂链连同他的整条手臂,被生生捏碎。

血色鬼气喷涌而出。

那名阴差甚至来不及惨叫,魂体便迅速黯淡,最终彻底消散,化作一缕灰烟没入虚空。

又一道魂魄。

被它吞了下去。

怪物站在满地残光之中,肩头微微起伏。

它的呼吸越来越重。

越来越沉。

像是有什幺东西在它体内一点一点醒了过来。

两名鬼将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孽畜!」

漆黑长戟一左一右轰然落下。

轰——!

黑色与血色鬼气疯狂碰撞。

怪物被长戟劈中肩头,身躯猛地一沉,脚下地面轰然龟裂。

可下一刻,它竟咧嘴笑了。

「太弱了。」

轰!

血色鬼气爆开。

两名鬼将同时被震飞。

重重砸在远处石柱之上。

「噗——!」

黑色鬼血从两人口中喷出,染透了胸前的黑甲。

这一刻,整个广场彻底安静了。

连两名鬼将都败了。

阴差四散奔逃,半数已被吞噬殆尽。

魂魄队伍七零八落,处处是残存的灰白光芒,像一场惨烈的雪。

而那头怪物——

它站在广场中央,身上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疯狂暴涨。

它的肩骨开始隆起。

双臂不断拉长。

五指化作森冷骨爪,每一根都泛着暗红色的寒芒。

皮肉之下,一道道漆黑纹路迅速蔓延。

从脖颈。

到脸颊。

再到眼眶。

而它那张已经裂至耳根的嘴,更是在一点点向两侧撕开。

森白獠牙一层接一层地从血肉中生长出来。

密密麻麻。

几乎塞满了整张嘴。

一名幸存的阴差颤声道:

「它……它这是……」

鬼将撑着长戟,艰难擡头,望着那道正在扭曲变形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什幺。

可他不敢说。

因为那个名字一旦出口——

便意味着阴司的封印已经彻底失效。

他只是紧紧盯着那道身影,手指攥紧了长戟的杆身,指节发白。

「……走。」

他低低吐出一个字。

「能走的,都走。」

可没有人能走。

魂魄们被规则束缚在这条甬道之上。

向前。

只能向前。

而那头怪物——

它站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已彻底扭曲。

背后裂开数道狰狞血口。

每一道血口之中,都长满森白獠牙,一张一合,像是数张嘴同时呼吸。

它缓缓转过头。

猩红双眸越过满地的残光与灰烟。

越过碎裂的石柱。

越过瘫倒在地的鬼将。

越过瑟瑟发抖的阴差。

最终——

再次锁定梨昕。

它鼻翼微动。

像是在嗅着什幺。

「找到了。」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陶醉的颤意。

「不是你的味道……」

它盯着她。

「可那东西,偏偏融合在你的魂魄里。」

梨昕心头猛地一沉。

她不知道它说的"那东西"是什幺。

可她忽然想起了黑镜中的那双眼睛。

想起了那道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

怪物一步踏出。

轰!

黑石炸裂。

它朝她走来。

一步。

又一步。

它的身躯在行进中仍在不断膨胀,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多出一道深裂。

每一步。

都比前一步更沉。

更重。

更近。

两名鬼将挣扎着想起身,可才撑起半截身子,口中便又涌出黑色鬼血。

他们挡不住了。

阴差四散逃窜,无人敢再上前。

而那些幸存的魂魄,全都缩在原地,有的将魂体蜷成一团,有的低垂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没有一个人能救她。

梨昕的魂体僵在原地。

她想退。

退不了。

她想往旁边躲。

躲不开。

即便她现在已经偏离魂魄队伍,甚至可说,她已脱离了队伍,可那道无形的规则依旧紧紧束缚着她。

那怪物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庞大的阴影将它身后的所有光线尽数吞没。

腥风扑面,让她几乎作呕。

梨昕攥紧了自己的手。

怪物越走越近。

十丈。

七丈。

五丈。

梨昕的眼角余光,越过怪物的肩头,能看见前方尽头那面巨大的黑色镜面。

它静静立在那里。

漆黑。

沉寂。

像一口倒悬的深井。

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梨昕望着那面镜子,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

如果她真的能走到那面镜子前……

是不是就能看见?

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

看见自己魂魄里到底藏着什幺。

可她走不到那里了。

因为怪物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三丈。

不。

只有两丈。

它庞大的身躯将她整个视野都填满了。

梨昕仰起头。

而它那张裂到耳根的巨口正在缓缓张开。

密密麻麻的森白獠牙层层叠叠地露出来,像一座倒悬的刀山。

梨昕甚至能看见那些獠牙缝隙间残留的、属于之前那些魂魄的灰白残光。

它低下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离她不过一丈。

张开的嘴越裂越大。大到足以将梨昕整个魂体一口吞下。

梨昕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着那张嘴落下来。

她正准备闭上眼——

就在这一瞬,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

獠牙近在咫尺,腥风扑面而来,可她的意识却诡异地缓了下来,慢得像浸在水里。

她甚至能数清那些獠牙上每一道血痕的纹路。

然而眼角余光里,最后映出的,是那面沉默的黑镜。

它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忽然,她怔住。

镜子里,竟然有光!

不是阴司昏暗的鬼火,也不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漆黑。

而是一片——

烟雨。

朦胧烟雨笼罩着青瓦白墙,远远近近的屋檐被雨水浸得发亮。

一座石桥横跨流水,桥身泛着湿润的青灰色,水面荡开细碎涟漪,一圈一圈被雨点敲碎。

岸边柳枝低垂,被风拂起极轻的弧线,尖梢点入水中,漾开几不可见的波纹。

一叶乌篷船悄无声息地从桥下划过。

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可思议。连雨声都没有,只有一种潮湿的、清润的寂静。

美得与阴司广场这片黑石、阴雾、锁链、血煞格格不入。

梨昕竟忘了自己正在面对什幺。

她怔怔望着那面镜子,望着那片烟雨,魂体深处有什幺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烟雨深处,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而来。

他撑着一把素白的伞,伞面微倾,遮住了面容。

一袭白衣在烟雨中几乎与雾色融为一体,衣摆扫过湿润的青石板,却不沾半点水痕。

没有脚步声,没有水声,甚至连雨落在伞面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那道身影,从极远处,一步,一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梨昕怔怔看着。

她忘了呼吸。

不是因为恐惧——恰恰相反,那一幕太过安静,太过干净,干净得像她魂魄深处某个早已遗忘的角落被轻轻照了一下。

她甚至忘了那张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

白衣身影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伞骨上凝着的水珠,在伞沿悬而不落,微微颤着。

就在那时,他停住了。

烟雨在他身侧丝丝缕缕地垂落,他立在石桥中央,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然后他收伞。

素白的伞骨开始一寸一寸收拢,伞面一层一层叠起。动作很慢。

而随着伞骨收拢,他身后的天,变了。

那轮悬于烟雨之上的圆月,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幺东西从月心深处涌上来,将清冷的月色一寸一寸侵染。

明亮的银白开始变得浑浊,月面之上隐约浮起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瓷器内部渗入的朱砂,在光晕之中缓缓洇开、蔓延。

伞面还在收拢,那暗红的纹路便越来越密,越来越重。月光被一寸寸吞噬,清冷褪尽,猩红渐生。

伞骨叠至过半,月亮已红了大半。

暗红色的光从月心向外铺开,像一滴血落入清水后慢慢洇散,将整轮圆月浸成一只缓缓充血的眼瞳。

最后一层伞面叠下——

素白长伞完全合拢。

就在伞骨彻底收尽的那一瞬间——

镜中那轮月亮猛地一沉。整轮圆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苍穹之上生生摘下,携着漫天血色轰然坠落。

坠落途中血色越来越浓,从暗红变为猩红,从猩红变为浓稠的赤色。

它越落越低,越落越近——

轰!!!

血月砸落在白衣男子身后数尺之遥的地方。河水倒涌,青石震裂,石桥颤动。

碎月迸溅成千万片暗红色的光,像一场倒流的血雨铺满整片镜中天地。

柳枝染成赤色,流水化作猩红,整个镜中世界浸在浓稠的血光之中。

而那道白衣身影,恰好在这一刻,将手中的伞完全合拢。

伞骨收尽,伞面叠尽。

那柄素白长伞在他掌中自然成形——伞柄化作剑柄,伞骨凝作剑脊,伞面收敛成一柄青白长剑,安静地握在他手中。

他站在漫天血雨里,白衣上不沾半滴。

他没有回头看向身后碎裂的血月,没有挥剑,没有动作,只是收好了他的伞。

然后他擡起了头。

梨昕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

平静,冷寂,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半点情绪。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她整个魂体都像被一道清冷的月光轻轻笼住了。

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看她。因为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在望一片空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雨。

然后镜中世界猛地暗下去。

烟雨、石桥、柳枝、流水,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沉入黑暗。

白衣身影在漫天的血色碎光之中迅速模糊、变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缓散开。

梨昕怔住。

镜子里什幺都看不到了。只余一片沉沉漆黑。

而就在这时——

一道光。

极亮极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她正前方劈落。

它来得太快、太突兀、太耀眼,像有人在她面前撕开了一整片天空。

梨昕的瞳孔被那光刺得猛地一缩,魂体震颤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然后她看见了——

那道极亮的光,不偏不倚,正中那怪物的头顶。

而那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此刻距她的魂魄不过半寸。

森白獠牙的冷芒几乎贴着她的面颊,甚至连那股腥臭的气息都还残留在她身侧。

可它再也咬不下去了。

庞大的身躯从头顶开始无声碎裂,像一尊被光从内部凿穿的泥塑,一寸一寸崩塌,化作灰白色的碎屑,在刺目的白光之中纷纷扬扬地散开。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连崩裂的声音都没有。

它碎裂得那样安静。像一场无声的雪。

白光只持续了一息。一息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消失了。

什幺都没有留下。

它站立过的地方,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黑石地面,连一粒尘埃都不剩。

阴风停了。

血腥味散了。

整座广场骤然安静下来。

可依然没有人察觉。

鬼将撑着长戟艰难擡头,眼中满是茫然。

阴差从四散躲藏的角落探出身来,面面相觑。

幸存的魂魄一个接一个擡起低垂的头,懵懵懂懂地望着前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幺。没有人看见方才那一道白光。

他们只看见——怪物没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梨昕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低头,看见脚边散落着几点灰白残光,不知道是谁的魂魄——方才还在她附近瑟瑟发抖的某个人,此刻已经彻底消散,连名字都无人知晓。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庆幸,还是茫然。

只知道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怎幺也浮不起来,反倒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魂魄深处。

她慢慢转过头,将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移向远处那面黑镜。

镜子恢复了彻底的漆黑。什幺也没有了。

烟雨、石桥、柳枝、流水,统统消失得干干净净。那道白衣身影也不见了。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她濒死之际的一场幻梦。

可那道白光是真的。怪物在她面前碎成劫灰,也是真的。周围这些消散的魂魄,同样是真的。

梨昕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她看见了。

烟雨,石桥,柳枝,流水。白衣人,收伞,月裂,月坠,血月,碎了满地。

他收好了伞,擡起了头。

然后白光落下,怪物没了。

可那双眼睛……到底有没有看见她?

梨昕沉默了很久。久到阴差重新吆喝起来,魂魄队伍重新蠕动前行,久到那面黑镜静静立在前方,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前方甬道尽头,酆都的灯火隐约可辨。

可她满心满眼,除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逝去魂魄的怅然,剩下的,全是那片朦胧烟雨。

和那个收伞时让月亮坠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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