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凶物灰飞烟灭后,广场终于重新恢复了秩序。
散乱的阴差归位,锁魂链收拢,幸存的魂魄在无形规则牵引下缓步前行。
梨昕却还站在队伍之外。
下一刻——
哗啦!
一条锁魂链破空而来,直接缠住她的腰身。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猛地拽了回去。
「啊——」
她踉跄着摔进魂魄队伍里。
那名鬼将收回锁魂链,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归队。」
冷冰冰两个字。
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覆灭整个广场的灾难,从未发生过。
梨昕怔怔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还活着。
不。
她已经死了。
可至少,她还没有魂飞魄散。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那幺害怕了。
刚才那场屠杀,她亲眼看着十几个、几十个魂魄在那怪物口中消失,也看见鬼差和鬼将倒下。
和那些魂魄相比,她已经算是幸运得不能再幸运。
而且……
她看向前方那面沉寂的黑镜,脑海里又浮现出镜中那个撑伞的白衣男子。
她竟隐隐有些期待。
也许等轮到自己测魂,她能从那面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
又或者,黑镜会昭告所有人,她阳寿未尽?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兴致。
她才十八岁。
这一生虽然算不上多幺精彩,却也没做过什幺亏心事。
敬老爱幼,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她自认问心无愧。
唯一放不下的,大概就是奶奶。
那个总在灶台边给她留一碗热汤的老人,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却还是每天坐在门口,等她放学回家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尽孝。
至于父亲……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母亲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站在阳台边缘,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乖,去睡觉」。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死后没多久,父亲就把两三个女人和她们生的孩子,一并接进了这个家。
这样的人,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有什幺可留恋的。
如果真的要重新投胎,若能投个好人家,重新活一世,似乎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队伍缓缓向前。
一个又一个魂魄走到黑镜前。
有人被送入六道轮回,有人因生前罪孽,被阴差押往某处地狱。
甚至有一名魂魄站在镜前许久,最后镜面浮出一片金光——那魂魄竟得了一个极好的轮回归处。
梨昕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魂影,心中第一次真正接受了。
或许,死亡并不是结束。
很快,轮到她了。
梨昕缓缓走上高台。
黑镜依旧漆黑。
下一瞬——
镜面微微一震。
可除此之外,什幺都没有发生。
没有轮回道。
没有地狱。
没有任何归处。
负责测魂的阴差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魂簿,又擡头看向黑镜,再次催动法诀。
黑镜依旧一片死寂。
阴差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止是变了,他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镜面里的什幺东西烫到,下意识与身旁另一名阴差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那眼神里,是梨昕从未在阴差脸上见过的东西。
慌。
「……怎幺会?」
梨昕心里那一点刚刚升起的希望,忽然熄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可她意识到——黑镜照不出她该何去何从。
负责测魂的阴差盯着黑镜看了许久,最终收起魂簿。
「测魂异常。」
他擡手,指向高台下负责接引的两名阴差。
「先将她带回去,交由上面重新定夺。」
两名阴差立即上前,将梨昕带离高台。
身后的审魂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两名接引阴差押着梨昕往回走。离开高台一段距离后,其中一名阴差才低声道:
「其实这种情况,也未必是坏事。」
梨昕一怔。
「什幺意思?」
那阴差看了她一眼。
「魂魄若是阳寿已尽,测魂时自然能得判定,轮回归处。可你……」他顿了顿,「连轮回道都判定不了。」
另一名阴差接过话:
「指不定,你真的阳寿未尽。」
梨昕脚步猛地一顿。
「真的?」
「只是猜测。」那阴差道,「不过这种测魂无果的情况,确实少见。」
另一阴差压低声音:
「指不定你运气好,真的可以还阳。」
还阳。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梨昕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从掉下悬崖的那一刻,她先是稀里糊涂闯进入阴司,接着被锁魂,被押送,被迫排队等轮回。
她甚至已经开始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可现在,有人亲口告诉她——她或许还能回去。
奶奶还在阳间。
她还没有尽孝,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这一生。
想到这里,梨昕胸口竟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她还是想活着回去。
哪怕这一生并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东西,可活着,终究和死了不一样。
那一点已经熄灭的希望,竟又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就在这时——
前方的阴气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骤变,而是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降温,像有什幺东西正缓缓靠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两名押着她的阴差脚步同时一滞,齐齐望向甬道尽头。
「……大人?」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那片沉下去的阴气深处传来。
「将她留下。」
两名阴差猛地停下,齐齐躬身。
梨昕也擡起头。
甬道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袍身影。黑袍曳地,周身萦绕着淡淡阴气,气息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是,大人。」
黑袍人缓步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梨昕身上。
「奉冥王之命,带她去血池地狱。」他冷冷地说道。
梨昕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血池……地狱?」
她刚刚才听见——她可能阳寿未尽,可能还阳。
可下一刻,她却要被送进地狱?
「等等!」她猛地挣了一下锁魂链,「为什幺?」
黑袍人停下。
梨昕紧紧盯着他。
「我没有罪。」
「测魂也没有判定我要去地狱。」
「为什幺要送我去血池?」
黑袍人沉默片刻,只淡淡道:
「谁说你是去受刑?」
梨昕一怔。
她还没来得及追问,锁魂链已经再次收紧。
哗啦——
「走。」
梨昕踉跄着被拽向前方,身后的审魂依旧在继续。
而她刚刚才看见的一丝还阳希望,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截断。
前方等待她的——
是血池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