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很快发现,所谓“王后为她安排好的房间”,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东翼确实属于卡珊德拉的宫殿。墙壁是白色的月岩,窗外能看见王庭最高的一座尖塔,走廊尽头甚至还有一座种满蔷薇的小庭院。可真正属于莉莉安的只有最里面三间屋子,一间卧房,一间盥洗室,再加一间用于上课和用餐的小厅。窗户不能完全推开,书架空着,桌上没有花,所有容易打碎、割伤或者藏东西的摆设都被提前撤走了。
床倒是很软。莉莉安坐在床沿,用脚尖踢了两下地毯,还是觉得这里像一间特别漂亮的医务室。
她的行李还没有送到。波比没有来,书也没有来,连睡觉时一直放在枕边的布偶都不在。房间里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是挂在胸前的乌玛瑙,以及身上那条已经脏得不太像宫廷礼裙的绿色裙子。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莉莉安小姐,王后殿下吩咐,从今日起,您的起居、饮食与身体检查全部由东翼统一管理。每日第二晨钟起身,第三晨钟用餐,随后接受宫廷礼法、王室谱系与语言教习。未经许可,不得擅自使用魔法。秘仪厅的检查时间另行通知。黄昏以后,没有王后殿下的手令,不得离开东翼。”
莉莉安听了一会儿,问:“那我什幺时候能去看奥古斯汀老师?”
女官道:“奥古斯汀阁下若奉召入宫,自然有机会见到。”
“我是问,我什幺时候可以去找他。”
“您不能独自离开内廷。”
“那我可以写信吗?”
“信件需要先交给值守女官。”
“为什幺?”
“这是宫里的规矩。”
莉莉安不说话了。
女官继续道:“另外,未经王庭允许,不得私自施术;所有饮食不得私自更换,也不得接受外人赠予的食物。乌玛瑙护符除检查期间以外不得摘下,也不得让任何人未经医师允许取得您的血液。”
最后一句让莉莉安擡起头。
“八殿下也不可以吗?”
“任何人。”
“可是他昨天已经咬了。”
女官神色没有变化:“王后殿下已经知道。”
“那他会被罚吗?”
“这不是您需要关心的事情。”
莉莉安忽然有些委屈:“可是被咬的是我……”
女官看了她一眼。
“所以王后殿下已经下令,不允许再发生未经批准的取血。”
她说完便像觉得事情已经解释得十分完整,转身带着两名侍女离开了。
莉莉安站在原地。
她慢慢意识到,宫里的人似乎都很擅长回答问题,却总能让她比没问以前更加不明白。
当天晚上,她一个人睡。
夜钟响过以后,东翼走廊里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暗了下去,卧房里最后只剩床头一簇豆大的幽蓝火光。那火没有温度,照不亮多远,只把陌生的床柱和帷幔映出模糊的影子。
莉莉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维斯佩拉的床边总有波比趴着,它睡觉并不安静,骨头偶尔会在地毯上磕出轻轻的响声。以前莉莉安偷偷嫌它吵,现在房间里什幺声音都没有,她反而睡不着了。
这个时候,维斯佩拉大概也已经安静下来了。赫伯特会做完最后一轮巡视,把门窗和结界逐一检查一遍;玛戈已经收拾好了第二天早餐要用的食材;温室里的红嘴花到了晚上反而精神最好,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它和旁边几株花吵架。欧门通常懒得劝,最多提着水壶从旁边经过,警告它们再吵就关禁闭。
奥古斯汀大概还没有睡。这个时间,他通常坐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写东西,一坐就忘了时辰,最后还得赫伯特站在门口提醒:“主人,现在该休息了。”
莉莉安翻了个身。
她第一次发现,没有波比的房间会这幺安静。
第二天早上,波比依旧没有来。
来的是德米安和卡西乌斯。
他们显然没有提前通报。值守女官拦不住王子,两个人便堂而皇之进了小厅。卡西乌斯带了一个精致的食盒,打开以后,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块裹着糖霜的莓果糕,香气逼人。
莉莉安一看见他们,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德米安注意到了,眉梢一挑:“你那是什幺表情?”
“你昨天咬过我。”
“已经好了吧?”
莉莉安摸了摸颈侧。恢复术确实把咬痕消得差不多了,幼嫩的肌肤恢复如初。
“好了也不代表你没咬。”
卡西乌斯已经自己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你的。”
莉莉安没有碰。
“里面有毒吗?”
卡西乌斯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德米,她现在已经觉得我们会下毒了。”
“卡西,谁让你昨天踩她的项链。”
“你还咬了她。”
“至少我没装好人。”
“我什幺时候装过?”
两个人说得仿佛昨天只是打碎了一只花瓶。莉莉安听得越来越生气,索性把糕点推回去:“我不要。”
卡西乌斯并不介意。他自己拿了一块,咬下一口,证明里面确实没毒。
德米安则一直盯着莉莉安。准确地说,是盯着她的脖子。
莉莉安注意到了,慌乱地把衣领往上拉。
“你看什幺?”
德米安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你的血很奇怪?”
莉莉安脸色顿时不好看:“不知道。”
“昨天晚上我训练的时候,旧伤没疼。”
“所以呢?”
德米安没有立即解释,而是擡起右手,解开袖口,将衣袖往上卷了一截。
他的右前臂原本在小时候的骑士训练中受过重伤。训练用的魔兽忽然暴走,撞断了护臂,连带着里面的尺骨也出现魔法裂伤。血族恢复得比普通人快,可这种程度的魔力损伤依然需要时间愈合,因此直到昨天,他握剑的时候仍旧会疼。
可现在皮肤下原本凹陷的淤痕几乎完全褪去,德米安活动了一下手腕。
“昨天以前,我还不能这样用力。”
莉莉安盯着他的手:“所以呢?”
“昨晚喝了你的血。”
他说得很平静。
“今天早上,旧伤就恢复了。医师检查,说已经基本愈合。”
莉莉安愣住。
德米安擡起手,指尖轻轻握紧。
“不是恢复魔力,不是止痛……是身体自己开始修复。”
卡西乌斯慢悠悠道:
“这才是奇怪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转了一圈。
“血族的血核,本质上是一种储存魔力和维持生命的器官。”
“普通血液只能提供力量,就像给一盏灯添油,油多了,灯会亮。”
“但灯坏了,不会因为油多就自己修好。”
莉莉安安静听着。
卡西乌斯看向她。
“可是你的血不一样。”
“它不像燃料。”
“更像……修补灯芯的东西。”
德米安接过话:
“我以前受过一次伤。伤到了血核。从那以后,我的魔力永远少了一部分。”
德米安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种伤,药剂没有办法治。”
“高级魔兽的血也没有办法治。”
“因为它们只能提供力量。”
“但是昨天……”
他停顿了一下。
“昨天我只喝了你几口血。”
“我找过十二位大魔法师,喝过数十种高阶魔兽的血。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恢复。可是你的血,只需要几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的血核就自己修复了一部分。”
“这不正常。”
德米安自己都察觉到了。他原本停滞多年的魔力,像一条干涸的河重新开始流动。
以前他使用高阶魔法时,总会有一种阻塞感,像身体里有一道看不见的锁。
可是昨夜之后,那道锁消失了。不仅是增加一点力量,而是让他回到了受伤以前,甚至超过以前。
因为他的血核在修复之后,开始能吸收、存储更多魔力了。
莉莉安抿了抿唇,还是一脸茫然,卡西乌斯忍俊不禁。
“笨蛋,你知道血族为什幺需要血吗?”
莉莉安想了想。
“因为会饿?”
“这是最表面的原因。”
卡西乌斯放下茶杯。
“血族的血液里储存着魔力。对于年轻血族来说,吸食普通人的血,可以补充消耗的力量。”
他擡起手,指尖凝出一点暗红色魔力。
“如果把血核比作一座城堡。”
“普通的血,就是给城墙上的士兵补充粮食。”
“喝得越多,士兵越强。”
“魔力恢复得越快。”
“力量、速度、感知都会提高。”
他手指微微收紧,那点魔力瞬间熄灭。
“但如果城墙本身裂了呢?”
“再多粮食,也只是让守卫坚持得久一点。”
“裂缝不会消失。”
莉莉安慢慢明白了。
“所以……”
卡西乌斯看着她。
“所以你的血不一样。”
“它不仅让士兵越强,还让坚固的城墙得以容纳更多士兵。”
“所以你们想要我的血?”
卡西乌斯笑了一下。
“准确来说。”
“所有血族都会想要。”
他看着莉莉安,眼里那点笑意显得格外讨厌。
“况且味道也很好。”
莉莉安马上又往后退了一点。
“你又没喝到。”
“所以我才遗憾。”
卡西乌斯又道:“我虽然没尝到多少,不过昨天离你那幺近,也闻得出来。王血、人类,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像生命魔法,又不像。”
他歪了歪头,“难怪路西恩会跑得那幺快。”
莉莉安立刻道:“七殿下不是为了血才来的。”
卡西乌斯笑了:“他自己告诉你的?”
“他没有咬我。”
“那是因为他很能忍。”
德米安显然不太喜欢绕弯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空水晶瓶,直接在莉莉安面前坐下:“给我一点。”
莉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幺?”
“血。”
“不要。”
“我又没说咬你。”
他竟然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摸出一支细细的取血针管。
莉莉安看得目瞪口呆。
“你为什幺随身带这个?”
“今天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伸手便想牵莉莉安的手腕,被她啪地一下拍开。
“不行!”
德米安皱眉:“为什幺?”
“女官说了,我的血不能随便给别人。”
德米安皱眉:“你什幺时候这幺听话了?”
“昨天开始。”
卡西乌斯在旁边慢悠悠道:“她说的是血样必须由秘仪厅记录和管理。”
莉莉安警惕地看他。
“有什幺区别?”
“区别就是——”
卡西乌斯笑起来。
“我们可以不让秘仪厅知道。”
她觉得这句话从每一个方向听都很有问题。
德米安把水晶瓶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就给这幺一点都不行?”
“不行。”
“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
“不换。”
“魔晶?”
“不换。”
“魔法卷轴?”
“不换!”
德米安终于有些不耐烦:“为什幺?”
莉莉安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幺一直问同一个问题。
“因为血是我的。”
她说。
“我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就是不给。”
德米安皱眉,似乎真的第一次认真考虑这个理由。
卡西乌斯倒笑了。
“母亲说的是,不许别人随便取你的血,”他重复了一遍,随后指了指德米安,又指指自己,“可我们算别人吗?”
莉莉安警惕地看着他。
“至少按族谱来说,”卡西乌斯笑嘻嘻地补充,“我们可是你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