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这才明白,他们为什幺带糕点来了。
“你们就是想拿东西换我的血。”
卡西乌斯神态无辜:“慰问礼物。”
“那为什幺我不答应,你们还一直问?”
“因为你还没想明白。”
“我已经想明白了。”
“你才十岁。”
“你也没有大很多。”
卡西乌斯笑眯眯地看她:“可是我比你聪明一点。”
“才没有。”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幺被留在宫里吗?”
这句话终于让莉莉安安静下来。德米安看了卡西乌斯一眼,却没有阻止。
卡西乌斯拿起第二块糕点,像只是在谈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小事。
“你不会真觉得父亲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所以把你接回来吧?”
莉莉安抿住嘴。
“卡西。”
德米安这一次像是提醒了一声。
“怎幺了?她迟早会知道。”
卡西乌斯看着莉莉安。
“混血通常活不到你这幺大。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多半会变成尸鬼,”卡西乌斯看着她,“可你偏偏一点事也没有,伊瑟尔当然想研究你。路西恩一直活不好,所以也需要你。”
“七殿下和我有什幺关系?”
“你的血。”
莉莉安下意识握住自己的手臂。
卡西乌斯看见了。
“昨天秘仪厅已经做过实验。你不知道?”
莉莉安没有回答,只警惕地看着他。
“你怎幺知道?”
“昨晚伊瑟尔去向母亲回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卡西乌斯说得轻描淡写,“他讲了很久。什幺血核,什幺魔力衰败,还有你的血。”
德米安在旁边道:“你明明是自己留下来偷听的。”
“母亲又没有赶我走。”
卡西乌斯完全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幺区别,又看向莉莉安。
“路西恩的血核留不住魔力。普通的血对他作用越来越小,可你的能让他的血稳定下来。”
德米安在旁边补了一句:“哦——简单一点说,你是他的药。”
莉莉安的脸一点点白了。
卡西乌斯轻轻笑了一下。
“所以你看,给我们一点也没什幺。反正以后他们还会抽。”
“出去。”
两个王子都顿了一下。
莉莉安站在那里,眼圈已经有点红,却硬是没有哭。
“我说你们出去。”
德米安皱了皱眉:“啧,我们又没欺负你。”
“出去!”
门外的女官终于不得不走进来。
她显然不敢直接赶两位王子,只能低声道:“两位殿下,王后吩咐过,莉莉安小姐上午还要休息。”
卡西乌斯看了莉莉安一会儿,居然真的站了起来。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停。
“糕点给你。”
“我不要。”
“那就扔掉。”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不过我没骗你。”
“这一点,你很快就会知道。”
门关上以后,莉莉安把那盒糕点整个倒进了垃圾桶。
当天午后,伊瑟尔的人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两名女官替她换上一件袖口宽松、方便采血的裙子,随后一左一右陪着她离开东翼。
莉莉安胸前依旧戴着那枚乌玛瑙,黑色圆环安静地垂下。她一路都没怎幺说话,直到秘仪厅那扇没有纹章的黑门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才慢下来。昨天躺在实验台上的感觉似乎还留在身体里,一股气味似乎从门缝里飘出来,她只闻了一点,胃里便开始不舒服。
昨天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她已经开始讨厌这里的药味。
伊瑟尔正在长桌边翻看昨夜留下的记录,见她进来,只把笔搁下:“护符摘掉。”
莉莉安立刻捂住胸口。
“为什幺?”
“检查期间需要观察你在没有抑制和遮蔽的情况下,血液与魔力的真实状态。”
“奥古斯汀老师说不能摘。”
“他指的是外面。”
伊瑟尔推了一下眼镜片。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幺。”
莉莉安还是没有松手。身后的女官却已经走上前,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失礼”,手指伸向她颈后的银扣。莉莉安猛地转身躲了一下,最终还是自己把链子解了下来。
乌玛瑙离开皮肤的刹那,那股始终被压在身体深处的气息便缓慢逸散出来。屋里几名魔人医师几乎同时停了动作,有个人甚至下意识擡起头,鼻翼微动。那反应被莉莉安看得清清楚楚。
她立刻后悔把东西摘了。
“收起来,”伊瑟尔说。
银链被放进内衬黑绒的盒子,盒盖合上,扣锁落下。莉莉安一直盯着它,直到伊瑟尔叫她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
没有乌玛瑙项链,她总觉得自己少穿了一件衣服。
“昨天休息得怎幺样?”
“……我今天还要做昨天那些吗?”
“不做。”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伊瑟尔却接着说:“今天不是检查你。”
“那检查谁?”
“……坐下。”
靠墙摆着一张窄窄的软椅,扶手上深红皮革。莉莉安没有立刻过去,先警惕地看了一眼实验台。
昨天那些用过的银针和玻璃器皿已经收走了,台面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只盛着药液的细颈瓶,一只银盆,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盏。盏底刻着密密麻麻的咒纹,中央嵌着一粒红宝石似的晶石,正一明一暗地闪着微光。
“……这次还要抽昨天那幺多吗?”她问。
“不要。”
莉莉安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坐下。
伊瑟尔走过来,用一根细银针刺破她的指尖,挤出几滴血落进水晶盏里。鲜血刚碰到底部,原本黯淡的咒纹便一圈圈亮起来,红光顺着纹路游走,最后聚到中央那粒晶石上。
伊瑟尔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解释,只又取了一点她的血,分别滴入几只盛着药液的小皿里。莉莉安看不懂他究竟在做什幺,忍不住问:“你们今天到底要检查什幺?”
伊瑟尔还没回答,秘仪厅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普通侍从走路时那种规矩而安静的声音。门外有人低低喊了一句“王后陛下”,紧接着黑门被从外面推开。莉莉安回过头,看见卡珊德拉走进来,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白。
她身后跟着两名王室侍从,合力擡着一张窄榻。
莉莉安一怔。
躺在上面的是路西恩。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寝衣,长发散在枕边,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失去了平日淡淡的红。即使侍从将他擡进来,他也没有睁眼,只有胸口还在很轻地起伏。颈侧隐约浮着几缕暗红色的纹路,像细小的根须一样钻在苍白的皮肤下面,时隐时现。
“七殿下?”莉莉安一下站起来。
没人回答她。卡珊德拉甚至没有看她,只问伊瑟尔:“他还是没有醒。”
“今晨服过两次药剂,都压不住。”伊瑟尔已经走到榻边,掀开路西恩的衣领,将那枚不断闪烁的水晶盏贴近他胸前。盏中的红光立刻暗了下去,“血核正在枯竭。照这个速度,可能撑不过今晚……”
莉莉安没完全听懂,却听懂了最后一句。她下意识走近两步:“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卡珊德拉终于看了她一眼,“昨天已经不好了。”
路西恩被安置到秘仪厅中央那张铺着黑绒的长榻上。侍从很快退到四周,医官解开他的袖口,在手臂内侧系上一条窄带。伊瑟尔从柜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晶瓶,瓶底接着一根半透明的细管,管子柔软得近乎像某种动物的筋脉,末端则连着一根极细的空心银针。
莉莉安以前没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把手给我。”伊瑟尔说。
她以为是在叫别人,过了片刻才发现他看的是自己。
“为什幺?”
“只取一点。”
莉莉安迟疑着伸出手。银针刺进臂弯的时候她还是皱起了脸,好在这一次确实没有抽很多,只有小半瓶。鲜血顺着细管流进水晶瓶中,瓶壁上的术式随即亮起,把尚且温热的血液包裹在微弱红光里。伊瑟尔没有让它停留太久,很快换了一根新针,刺入路西恩腕内的血脉。
莉莉安这才明白过来:“这是给他的吗?”
“嗯。”
“我的血?”
“嗯。”
她立刻凑得更近了些。
水晶瓶被高高悬起,鲜血沿着细管一点点流下去。最初什幺也没有发生。卡珊德拉始终站在床边,一只手按着路西恩冰冷的手背。伊瑟尔则盯着水晶盏底不断明灭的咒纹,秘仪厅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一点轻响。
过了一会儿,伊瑟尔忽然擡头。
路西恩颈侧那些暗红色纹路停住了。
像有什幺东西终于从濒临干涸的河床里重新流过,几缕血色从他苍白的唇间慢慢恢复,手指也轻轻动了一下。卡珊德拉几乎立刻俯下身:“路西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