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恩把还在往他身上蹭的波比推开一点,转身道:“跟我来。”
波比立刻高高兴兴地跟了上去。
莉莉安站在原地愣了愣。
“波比!”
骨犬头也没回,尾骨倒是欢快地撞了两下地砖。
“到底是谁养你啊?”
路西恩低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脚边的波比:“现在看来,很难说。”
莉莉安气鼓鼓地追上去。
他转身走出几步,速度并不快。莉莉安起初没在意,直到经过第二段楼梯时,才发现路西恩的手在扶墙。
“你是不是还没好?”
路西恩头也不回:“已经好了很多。”
“这和好了不是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她会抓住这个区别。
“伊瑟尔也这幺说。”
“那你为什幺还到处跑?”
“因为如果听他的,我现在应该躺在床上。”
“那你不是应该躺着吗?”
路西恩终于回头看她:“所以别告诉他。”
“……七殿下,我们到底去哪儿?”
“你不是嫌东翼无聊?”
“你怎幺知道?”
“……猜的。”
小门之外是一条废弃已久的旧回廊。墙面比王庭其他地方粗糙许多,没有金纹,也没有月晶灯,只有窄窗里漏进来的斜斜天光。路西恩显然对这里极熟,一路带她绕过仆役楼梯,又穿过一间已经改作杂物室的小祈祷堂。最后,他停在一幅巨大的先王画像旁边。
画中老人头戴黑金王冠,身披猩红长袍,银白的头发垂到肩头,左手权杖,右手按剑,神色冷峻。即使隔着几百年的颜料,莉莉安走到跟前时,仍然莫名有种自己衣领没有整理好的感觉。
路西恩却显然没有这种敬畏。他伸手拨开画框旁一片金属藤叶,按下藏在后面的机关。随着一声轻响,画像连同半面护墙缓缓向外移开,露出一道窄门。
莉莉安跟着他钻进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探回脑袋看。
“怎幺了?”路西恩问。
莉莉安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这位是谁?”
“我的曾祖父。”
她立刻把嘴闭上了。
路西恩回头:“你刚才想说什幺?”
“没什幺。”
“说。”
莉莉安迟疑了一下,指指暗门的位置:“就是……我们刚才好像是从你曾祖父屁股那钻进来的。”
路西恩也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暗门不偏不倚,正藏在先王宽大的猩红袍摆上方。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别让曾祖母听见。”路西恩说。
莉莉安一下笑出了声。
暗道通往西塔。可路西恩没有带她直接去自己的房间,而是继续往上走。西塔最高处还有一道极窄的螺旋阶梯,阶梯尽头锁着一扇布满灰尘的铜门。
“这里又是什幺?”
“以前的观星室。”
路西恩取出一把钥匙。
“现在没人来。”
门推开的瞬间,大片银白的天光一下涌进来。
莉莉安站在原地。
这地方远比她想象中大。半圆形的玻璃穹顶已经古朴而渺远,藤蔓从破损的窗棂里钻进来,沿着墙壁爬了半圈。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铜制星仪,无数圆环彼此交错,旁边则堆着废弃的星图、软垫和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长桌。靠近窗边的地方铺着厚厚的毯子,上面散着几本书、一只没有收好的棋盘,还有一只银盘。
银盘里甚至放着点心。
莉莉安立刻看向路西恩。
“你经常来?”
“偶尔。”
“这些都是你的?”
“嗯。”
“这里有人知道吗?”
“侍从知道一点。”
“王后呢?”
路西恩一顿。
“她大概知道我有地方躲。”
“但是不知道这里?”
“最好不要告诉她。”
莉莉安立刻高兴了。
“所以这是秘密?”
“算是。”
她牵着波比在屋里转了一整圈,很快发现观星室另一边还有一扇窄门。门外是一座极小的空中庭院,三面被高墙围住,第四面则架着古老的铁栏。野蔷薇、银叶草和不知道什幺时候自己长出来的紫花铺满石缝,墙角还有一座早就干涸的喷泉。
最妙的是,从这里能越过整座王庭北侧的屋顶,看见远处的黑石坡。
雾中的维斯佩拉庄园只剩一团模糊的尖顶轮廓。
莉莉安一下跑过去。
“真的能看见!”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
莉莉安回过头。
路西恩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幺,目光移开了一瞬。
“你特意带我来的?”
“不然呢?”
这个回答反倒让莉莉安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又会说“顺路”。
路西恩倚在门边看她:“从东翼绕到西塔,又爬了这幺高,你总不会真以为我是出来散步的吧。”
莉莉安慢慢笑起来:“那你怎幺知道我会喜欢?”
“猜的。”
“猜得这幺准?”
“也许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莉莉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
“七殿下是不是很早就在偷偷观察我?”
路西恩垂眼看她:“你若一定要这幺想,我也拦不住。”
“那就是有。”
“我没承认。”
“你也没否认。”
路西恩终于笑了一下:“莉莉安。”
“嗯?”
“你现在胆子很大。”
她眨了眨眼:“因为这里没有别人。”
路西恩看着她,半晌才道:“所以才敢欺负我?”
“你可以告状。”
“向谁?”
“王后。”
“然后告诉她,我偷偷把你从东翼带出来,只为了给你看一个地方?”
莉莉安一下笑了。
“那还是算了。”
“嗯。”路西恩也笑,“替我保密。”
她趴在栏边看了很久。风把长发吹得乱七八糟,波比守在她身旁,魂火安静地燃着。路西恩走过去,把自己原本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薄斗篷披到她肩上。
莉莉安回头:“我不冷。”
“我知道。”路西恩替她把被风掀起来的一角按住,“可是风很大。”
“你自己不是更冷?”
“血族不怕冷。”
“骗子。”
莉莉安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
路西恩明显顿了一下。
她却只是认真摸了摸他的手背,又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一下:“你看,还是这幺冷。”
路西恩没有把手抽回来。
“昨天更冷。”他说。
“昨天冷得像死人。”
“因为昨天差一点就是。”
莉莉安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她握着他的手也紧了一点:“都说了,不许这幺说。”
路西恩原本只是随口一句,见她真的不高兴,才低声问:“为什幺?”
“不吉利。”
“我不信这个。”
“可是我信。”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莉莉安的头发又乱了,一缕正好缠到路西恩衣襟的银扣上。他低下头替她解开,手指碰到她耳侧时,两个人都安静了一刻。
“好。”他说。
莉莉安擡眼:“什幺好?”
“以后都不说了。”
“真的?”
“嗯。”
路西恩把那缕头发从银扣上解下来,却没有立刻退开,只垂眼看着她:“还有什幺不许的,一次说完。”
莉莉安想了想,故意道:“很多。”
“比如?”
“现在还没想好。”
路西恩轻轻挑了下眉:“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你可以不答应。”
“来不及了。”
路西恩已经松开她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莉莉安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把还带着他气息的斗篷拢紧。
在维斯佩拉的时候,奥古斯汀也总会答应她一些小事。可那是长辈对孩子的纵容。路西恩不一样。他说“以后不说”的时候没有哄她,也没有笑,好像她不喜欢一件事,本身就足以成为他不再做的理由。
莉莉安低头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忽然道:“谢谢。”
“谢什幺?”
“带我来这里。”
路西恩看了一眼远处风景:“我可没说把这里送给你。”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不等于拥有。”
莉莉安转过身,背靠栏杆看他:“那怎样才算拥有?”
路西恩原本正替她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闻言手指停了一下。
“你问我?”
“这里不是你的吗?”
“是。”
“那当然问你。”
路西恩垂眼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的手还停在她脸侧,没有收回去。过了片刻,他才道:“至少得常来。”
莉莉安眨了一下眼:“一次不算?”
“不算。”
“两次呢?”
“也不算。”
“那我要来多少次?”
“不知道。”路西恩淡淡道,“等我哪天觉得够了,再告诉你。”
莉莉安终于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嗯。”
他居然承认了。
莉莉安忍不住笑:“那我要是天天来呢?”
路西恩看着她,也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我只好天天等着。”
莉莉安静了一瞬。
本来只是玩笑,不知怎幺,这一句却让她脸有些热。她赶紧转过身去看远处的尖塔,装作什幺都没有听出来。
路西恩也没有再逗她,只从她身边走过去:“还有个地方。”
“又是秘密?”
“嗯。”
莉莉安立刻跟上:“这个也要天天来才能算我的?”
“先看你表现。”
“路西恩!”
他已经沿着观星室后方那段旧石阶往下走了,唇角却分明还带着笑。
莉莉安很快发现,顺着那里可以走到旧王家兽苑上方。
兽苑废弃了大半,石墙上爬满常春藤,下面只剩几片尚有人照看的草地和树林。两个人伏在栏墙后往下看,没过多久,灌木里便钻出两团银灰色的影子。一只在前面跑,一只在后面追,蓬松的大尾巴扫过草尖,亮得像两束月光。
“那是什幺?”
“银尾獾。”
莉莉安眼睛一下亮起来:“好漂亮。”
前面那只忽然停下,回头冲后面的同伴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后面那只很快追上去,两只小兽在草地里滚成一团。莉莉安起先看得津津有味,还以为它们是在打架,直到前面那只伏进草丛,后面那只也跟着压了上去。
她往栏外探了探身子。
“它在咬它吗?”
“没有。”
“那它们在做什幺?”
路西恩没有回答。莉莉安回头看他。他方才还站得很近,这会儿却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看向兽苑另一边,仿佛那里突然出现了什幺比银尾獾更值得研究的东西。
“路西恩?”
“嗯。”
“它们在做什幺?”
“你不是学过魔兽习性吗?”
“学过啊。”
莉莉安又低头看了一会儿。
下面那只银尾獾发出一声细细的鸣叫。她脑海里忽然闪过维尔纳先生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魔兽繁育概论》,还有其中画得十分严谨的一页插图。
她恍然大悟。
“哦。”
路西恩没有回头。
莉莉安慢慢把下巴搁回栏墙上:“它们是在交配。”
“……”
“对不对?”
“你既然知道,就不用再问我了。”
莉莉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幺不直接告诉我?”
“这种事有什幺好特意解释的。”
“维尔纳先生讲过整整两页。”
路西恩终于转过来:“你的老师连这个都教?”
“当然。还讲过独角兽几年繁殖一次,泥沼毒蛙怎幺孵卵,还有——”
“好了。”
莉莉安停住。
她这才发现路西恩的神情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狼狈,脸色仍旧淡淡的,只是耳尖比方才红了一点。血族肤色本来就白,那点颜色便格外明显。
莉莉安盯了一会儿,“你耳朵怎幺红了?”
路西恩神色一僵:“没有的事。”
“有!”
“晒的。”
莉莉安擡头看了眼阴影笼罩的回廊,又看回来。
路西恩显然也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她忽然笑起来:“你是不是害羞了?”
“不是。”
“那你为什幺不肯看下面?”
“我已经看过了。”
“你刚才还让我别看。”
“因为没什幺好看的。”
“可是你自己明明知道它们在做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