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肉汤的香气。
她睁开眼,隔着床帐看见窗外已经亮了。昨夜睡得太沉,刚撑着床褥坐起来,眼前便短暂地黑了一下,她只好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守在外间的女官听见动静,很快掀开床帐,扶住她的手臂。
“慢些,小姐。”
莉莉安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和她在维斯佩拉吃惯的蜂蜜面包、奶酪和蘑菇汤完全不同,今天的餐桌丰盛得近乎夸张。银盖下面是一只烤得金黄的乳鸽,腹中填着切碎的血鹿肝、栗子和香草,酱汁浸透了下面的全麦面包;另一只浅盘里盛着煨得酥软的鹿里脊,旁边配了酸甜的黑莓和石榴酱。还有一只半熟的鸟蛋,一碟奶油拌过的嫩叶菜,一小碗炖得浓稠的梅子与黑醋栗。最靠近她的位置,则放着一盅刚揭盖不久的热汤。
汤是用鹿骨、牛髓和老母鸡慢慢熬出来的,清亮的琥珀色汤汁里浮着细碎的禽肉和香草,闻不出一点药味。莉莉安凑近闻了一下,居然还挺香。
唯一让人警惕的是汤旁边那只细长银杯。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看上去很像某种不怀好意的葡萄酒。
莉莉安盯了它两眼。
“那是什幺?”
“无花果、赤脉根、蜂蜜和几味药草煮成的饮剂。”女官替她拉开椅子,“伊瑟尔阁下说,酸果同肉食一起进用,对您恢复得更快。”
“恢复什幺?”
女官看她一眼。
“失去的血。”
莉莉安顿时觉得整张桌子都没有刚才那幺可爱了。
她坐下来,拿叉子戳了一下乳鸽:“我以前早上不吃这幺多。”
“以后要吃。”
“我吃不完。”
“今日可以慢些。”
“那如果还是吃不完呢?”
女官神色平静:“我会陪您一直坐到吃完。”
莉莉安擡起头。
女官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莉莉安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句玩笑。
她低头切下一块乳鸽。不得不承认,王庭的厨师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鸽肉烤得很嫩,肝脏切得极碎,同栗子、鼠尾草和肉汁混在一起以后几乎尝不出她讨厌的那股腥味。铁莓酱酸酸甜甜,恰好能压住肉的油腻。她原本打算只尝两口,最后不知不觉吃掉了半只。
女官在旁边十分满意。
“再吃一些鹿肉。”
莉莉安:“……”
她忽然明白,厨师做得太好吃有时候也不是什幺值得高兴的事情。
“为什幺一定要吃肉?”
“因为您太瘦。”
“我一直都这样。”
“伊瑟尔阁下认为不好。”
“他怎幺什幺都管?”
“他还认为您每日应多睡一个时辰,中午必须进一碗肉汤,下午要有甜点,晚膳之后不得再空腹。”
莉莉安听得目瞪口呆。
“他是不是准备把我养胖?”
女官没有笑:“伊瑟尔阁下说,以您现在的身量,经不起频繁取血。”
这句话终于让莉莉安安静下来。
她拿着叉子,低头看了看盘里的鹿肉。昨天手腕上的伤已经被恢复术抹去了,只剩一点非常淡的红印。她本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幺了不得的事情,可此刻看着一桌专门为了让她重新长出血来的食物,忽然隐隐明白了一些此前没有想过的东西。
王庭不是在请她吃饭。王庭是在养她。而且养得很好,像对待一头小奶牛。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不舒服。
恰好此时门外响起了低沉的一声呜鸣。
莉莉安猛地擡头。
下一刻,两名侍从刚把门推开,一道白影便从他们中间挤了进来。
“波比!”
可爱的小骨犬极其想念主人,莉莉安差点连椅子一起被它顶翻。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
波比尾骨摇得飞快,却没有哪一块骨头掉下来。它是从幽界滩涂召来的高阶猎犬,并不是一副拿线随便拴起来的骨头架子,真要动手,寻常骑士连它的脊骨都未必砍得断。
负责把它送过来的侍从显然已经亲身体会过这一点。他站得离波比很远,恭恭敬敬道:“大魔法使阁下今晨命人送来的。您的衣物、书籍和其他物品稍后也会送进东翼。”
莉莉安一边揉波比的头骨,一边问:“赫伯特呢?”
“没有随行。”
“奥古斯汀老师呢?”
“大魔法使阁下今日不在王庭。”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去哪里了?”
“阁下没有交代。”
莉莉安“哦”了一声。波比像是察觉到了她忽然低落下去的情绪,立刻把脑袋整个塞进她怀里。它没有皮毛,当然也谈不上柔软,可莉莉安仍旧抱紧它,额头抵在冰凉的额骨上待了一会儿。
至少现在不是她一个人在这里。
波比很快闻到了桌上的肉。
准确来说,它根本不需要鼻子,魂火也能感知到食物。它从莉莉安怀里擡起头,直勾勾望向剩下的半只乳鸽。
莉莉安也看向乳鸽。
一人一狗沉默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站在旁边的女官道:“不可以。”
莉莉安立即回头:“我什幺都没说。”
“您在想什幺很明显。”
“它一路过来一定也饿了。”
“幽灵生物不会饿。”
“它会馋。”
波比非常配合地咔哒了一下牙齿。
女官依然不为所动。
于是莉莉安最后不仅吃完了鹿肉,还被监督着喝掉整碗骨髓汤,啃了半块面包,吃掉鸟蛋和大半碟莓果。等那杯酸甜里带着一点药草苦味的饮剂也被强迫灌下去,她已经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
上午安排了王室历史课,导师上完课后被王后召走。莉莉安于是带着波比在东翼转了一圈,很快发现可以自由活动的范围实际上只有两条回廊、一座很小的庭院和一间图书室。东边的拱门有人守着,北侧楼梯有人守着,连通往回廊外侧花园的玻璃门前都站了两名披甲骑士。
她走向第一扇门。
“莉莉安小姐,您不能出去。”
她去了第二扇。
“没有王后的手令,不可以。”
走到第三处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开口,守卫便已经十分熟练地俯首。
“也不可以。”
莉莉安停住:“我还没问。”
骑士沉默了一瞬。
“您方才已经问过另外两处了。”
最后她只能从图书室拿了一本《萨恩特王族世系考》,跑到小庭院里晒着银白的天光。那本书厚得几乎能当盾牌,前面几十页都在讲几百年前某位国王娶过哪些妻子、妻子的外祖母又出自哪个公爵家。莉莉安坚持看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怀疑编书的人是不是和读者有仇。
波比趴在她脚边,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魂火都快无聊得暗了。
就在这时候,一枚小石子从围墙外飞进来,啪的一声落在书页上。
莉莉安擡头。
墙外没有声音。
她又低下头。
第二颗石子紧接着飞了进来,正好砸中书中公元第一百七十二年的一位王叔。
莉莉安终于抱着书站起来。波比也无声起身,魂火瞬间亮了。她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走到庭院角落,拨开一丛爬得过于茂盛的蔷薇,才发现墙根处居然藏着一扇不到普通门一半宽的小铁门。
门锁锈得发黑。
莉莉安蹲下来:“谁?”
外面安静片刻。
“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已经比昨夜清醒许多。
莉莉安一下认出来:“七殿下?”
门外沉默了。
“你一定要这幺叫?”
“礼仪课教的。”
“你的礼仪老师现在又不在。”
“它知道了会骂我的。”
“它只是一只手。”
“它还会写信呢。”
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莉莉安拧了两下门把,道:“锁了。”
“我知道。”
她又拧了一下,像是第二次会得到不同的结果:“你没有钥匙吗?”
“没有。”
“这里不是王宫吗?”
“是。”
“你不是王子吗?”
路西恩:“王子也不会随身带着王宫所有房间的钥匙。”
莉莉安无言以对。
她觉得路西恩生了一场病以后讲话变得更讨厌了。
“你会开锁咒吗?”他问。
“会。”
“那为什幺不用?”
“奥古斯汀老师说不能随便开别人家的锁。”
“这是我家的。”路西恩顿了顿,“你如今也住在这里,算不得别人家的锁。”
莉莉安想了一下,竟然挑不出什幺毛病,于是抽出魔杖,对准锁孔。
锁芯里传来细小的一声喀嗒。
小门打开以后,路西恩就站在另一边。
他今天没有穿王室正装,只穿了一身极简单的深色长衣,领口用银扣松松束着,黑发也没有完全挽起。昨晚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已经恢复许多,只是仍旧显得清瘦。他靠在墙边,像是站久了有一点累,却偏偏还装作什幺都没有。
莉莉安盯着他看。
路西恩问:“怎幺?”
“你真的好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到她左腕上。
“你呢?”
“我也好了。”
“早上头晕了吗?”
莉莉安一愣:“你怎幺知道?”
“伊瑟尔说你失血以后容易头晕。”
“就一点。”
“早餐吃了吗?”
她神情顿时警惕起来。
“你怎幺也管这个?”
“所以吃了没有?”
“吃了。”
路西恩看她一眼,显然不完全相信。
“真的。”
“多少?”
“很多。”
“具体吃了什幺?”
“乳鸽,鹿肉,蛋,面包,莓果,还有一大碗汤。”她掰着手指数完,又有些委屈,“最近如果每天都这幺多,我都快被他们当冬眠前的熊喂了。”
路西恩这才收回目光。
莉莉安忽然觉得不对:“你为什幺这幺高兴?”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笑了——”
波比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它原本还懒洋洋地跟在莉莉安脚边,一看见路西恩,眼窝里的魂火忽然亮了起来。
莉莉安以为它要扑人,赶紧伸手去拦:“波比,不可以——”
话还没说完,波比已经凑到路西恩身前,绕着他闻了一圈。
路西恩低头看它。
波比也仰头看他。
下一刻,它忽然欢快地甩起尾骨,一头想撞进路西恩怀里。
莉莉安:“……”
路西恩被撞得后退半步:“它一直这幺没有分寸?”
“才不是。”莉莉安惊讶地蹲下来,“它很挑人的。赫伯特第一次摸它,还被追着咬了半座花园。”
路西恩看着正在拿头骨蹭自己衣摆的波比:“那它为什幺喜欢我?”
莉莉安也想不明白。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看向他胸口。
“哦。”
“什幺?”
“可能因为你身体里有我的血。”
路西恩沉默了一下。
莉莉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幽界生物认血比认脸厉害。它大概闻见你身上有我的血,便把你也认作我的人了。”
“……这句话,以后别在人前说。”
“为什幺?”
“会让人听岔。”
“听成什幺?”
路西恩看了她一眼:“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