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你,我才愿意

路西恩脚步微微一顿。

莉莉安没有察觉,还在低头避开石阶上的裂缝。片刻以后,她才听见身旁传来很轻的一声。

“好。”

莉莉安追着他走回观星室。最后两个人还是在那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她发现路西恩根本不像宴会上看起来那幺难相处。他棋下得极好,却从不急着赢她。莉莉安最初还为连胜三局沾沾自喜,直到第四局走错一步,才忽然发现自己前两局那些漂亮的绝杀,全是路西恩提前几步替她留出来的路。莉莉安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所以刚才三局都是你故意输的?”

“第一局不是。”

“真的?”

“第一局我在看你会怎幺走。”

“第二局呢?”

“让你。”

“第三局?”

“也是。”

莉莉安一下不高兴了:“我不要你让。”

路西恩擡眼看她:“好。”

第四局,她输得惨不忍睹。

莉莉安抱着最后一枚棋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很没有骨气地改口:“……你还是稍微让一点吧。”

路西恩忍着笑:“刚才是谁说不要让?”

“一点点不算。”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受了骗,干脆把棋子全推进棋盒,又觉得这样实在有损尊严,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根本不好玩。你明明会赢,还装作不会。”

“那你想玩什幺?”

莉莉安环顾一圈,目光很快落在窗边一只薄薄的木匣上。匣盖上刻着月亮和十二颗星辰,边角的黑漆已经磨去了一层,露出下面浅淡的木色,显然经常有人碰。她立刻伸手去拿:“这个呢?”

路西恩神情微妙:“你会?”

“不会。”

“那你拿得这幺快。”

“你教我嘛。”

匣子里面是一套王庭流行的星牌,一共三十六张,牌面画着月轮、太阳、王冠、圣杯、高塔和枯枝,还有一张极少出现的月蚀,唯独抽中“月蚀”的人可以颠倒这一局的胜负。规则很简单,几乎全凭抽牌的运气,至少不像棋那样任由路西恩算到七步以后。莉莉安听完以后很满意,把棋盘往旁边一推:“这个公平。”

“既然公平,要不要添点赌注?”

她擡头:“还要赌?”

“什幺都不赌……刚才是谁嫌无聊来着?”

莉莉安想了想:“输的人答一个问题。”

路西恩正在洗牌,闻言擡眼看她:“什幺都能问?”

“什幺都能问。”

“不能撒谎?”

“不能。”

他把牌在手中慢慢理齐,忽然笑了一下:“莉莉安,你最好想清楚。”

她莫名觉得这句话像在吓人,偏偏不肯服软:“我有什幺好怕的?”

“那就开始。”

第一局莉莉安赢得异常轻松。她抽到太阳,路西恩只有一张骑士,牌刚亮出来,莉莉安高兴得差点把牌拍到他脸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要问了。”

“问。”

“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看过我?”

路西恩手上的动作一停。

莉莉安立刻抓住:“你犹豫了。”

“我在想什幺叫偷偷。”

“就是我不知道的时候。”

“那见过。”

“什幺时候?”

“这是第二个问题。”

莉莉安一噎:“你怎幺这样?”

“规则是你自己定的。”

“小气。”

她只好气鼓鼓地重新摸牌。第二局运气却整个倒了过去,她摸到一张最低的枯枝,路西恩则不紧不慢翻出王冠。莉莉安刚才还气势汹汹,看到那张牌顿时往椅子里缩了缩。

“先说好,不许问特别奇怪的。”

路西恩没有立刻问。他用指腹慢慢擦过牌边,看了她一会儿。

莉莉安被看得发毛:“你想问什幺?”

“刚才在石龛里——”

她整个人一下坐直。

路西恩停住了。

那一瞬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刚才那一点短促得几乎可以当作不存在的触碰忽然又清楚起来,连石墙的凉意、近得过分的呼吸都仿佛一并回来了。莉莉安脸上迅速升起热意,路西恩看见了,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反而拐了个弯。

“刚才在石龛里……”他顿了一下,“你后来为什幺一直不看我?”

莉莉安怔住:“我哪有?”

“出来以后。”

“我在看波比。”

“看了很久。”

“它头上有灰。”

路西恩垂眼看了一眼趴在桌边的骨犬:“它没有皮毛。”

莉莉安被堵住,过了片刻才道:“骨头也会落灰。”

“所以你不是在躲我?”

她倏地擡头:“我为什幺要躲你?”

路西恩看着她,没有回答。

这下反倒是莉莉安先不自在了。她把手里的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刚才真正想问的是这个吗?”

路西恩终于擡眼。他坐在窗边,午后的光穿过旧玻璃落在他肩头,神情仍旧淡淡的:“你很想知道?”

莉莉安本来理直气壮,被这幺一问,却忽然又有一点不确定。她想起石龛里他低下来的眼睛,也想起两个人分开以后谁都没有立即说话。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有什幺东西明明就在他们之间,却谁先说出来谁就输了。

路西恩已经开始收牌:“我已经问完了。”

“你明明不是。”

“下一局。”

“哥哥。”

“发牌。”

莉莉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越发确定他刚才藏了半句话,只好气恼地把新牌抽过去。

第三局还是路西恩赢。

她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作弊?”

“这是运气。”

“你连运气都比我好?”

“目前看来是。”

莉莉安趴在桌沿,警惕地等他第二个问题。路西恩这次却没有故意吊她胃口,只问:“如果昨天躺在那里的人不是我,你也会把手伸过去吗?”

莉莉安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比方才那个难答。她低头拨了拨面前的牌:“不知道。”

“不知道不算回答。”

“嗯……那要看是谁。”

“如果是德米安?”

“不要。”

回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

路西恩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卡西乌斯?”

莉莉安认真考虑了一会儿:“也许……看他求不求我。”

“他如果求你?”

“如果真的会死……可能还是会给一点。”

路西恩脸上的那一点笑意没了。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你怎幺了?”

“没什幺。”

“你明明不高兴。”

“我为什幺要高兴?”

她答不上来,索性反问:“那你呢?如果我的血对别人也有用,你会让我给吗?”

路西恩道:“现在是我的问题。”

“你已经问完了。”

“可你还没回答最开始的问题。”

莉莉安这才想起来最开始的那一句。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托着下巴说:“应该不会。”

“为什幺?”

“因为是你,我才愿意,”她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因为你是哥哥?”

她说得太自然,好像一点不把德米安和卡西乌斯当做她另外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路西恩却突然安静了。

莉莉安没察觉,还在低头把牌按花纹一张张排整齐:“你那天帮过我,而且我喜欢你。要是换成一个我都不认识的人,我为什幺要让他喝我的血?”

路西恩看了她很久,“你喜欢我?”

这回莉莉安终于擡头了。

“不能喜欢吗?哥哥生病了,我当然想让你好起来。”

“我没说不能。”

“那你问什幺?”

路西恩没有回答,将她放反的一张月牌转了个方向:“没什幺。”

“这一次不许没什幺!”

“为什幺?”

“因为你刚才问了我,我都回答了。”

“所以?”

“现在轮到我问。”莉莉安理直气壮地把牌从他指下抽回来,“你刚才听见我说喜欢你,为什幺忽然不说话?”

路西恩看了她片刻:“这是下一个问题?”

“……还没开下一局。”

“那就不能问。”

“你在转移话题。”

“再不抽牌,你今天就问不到我第二个问题了。”

这句话果然管用。

第四局路西恩亮出太阳时,她本来已经垮下脸,等看清自己的牌,又一下坐直,把日蚀啪地扣在太阳上:“我赢了!”

“看见了。”

“现在告诉我,你什幺时候见过我。”

路西恩靠回椅背,似乎早知道她一定会问这个:“第一次是在王座厅的长廊。你跟着奥古斯汀阁下,从我面前经过。”

“我怎幺完全不记得你?”

“你那时正忙着看别的东西。”

“什幺?”

“一位路过的伯爵。”

莉莉安愣了愣:“我为什幺要看一个伯爵?”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她狐疑地盯着他:“你连这个都记得?”

路西恩低头理牌,答得漫不经心:“碰巧。”

“碰巧记得我在看谁?”

“嗯。”

“还记了这幺久?”

路西恩手指顿了一下。

莉莉安立刻抓住这一点,身体往桌前探了探:“哥哥,你是不是那时候就一直在注意我?”

“不是。”

“你刚才明明说见过我好几次。”

“见过和偷看不是一回事。”

“那第二次在哪里?”

“第二个问题。”

“这明明还是第一个。”

“不是。”

莉莉安不服气:“我问的是‘什幺时候见过我’,当然包括所有时候。”

“你问的是‘第一次’。”

“我没有!”

“你有。”

“你骗人!”

“牌桌上输了以后改问题,才叫骗人。”

莉莉安被堵得说不出话,路西恩却已经重新洗起牌来,唇角似乎又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越看越觉得自己吃了亏,立即加了一条规矩:“不行。以后输的人要是不想回答,就得拿一样自己的东西抵着,什幺时候肯回答了,什幺时候才能拿回去。”

“你刚才可没说。”

“现在说了。”

“临时改规则?”

“你怕了?”

路西恩擡眼看她。

“可以。”

于是第五局开始。

这一回莉莉安的运气终于好得惊人。路西恩翻出月亮时,她已经以为自己又输了,垂头丧气地掀开最后一张牌,却看见一轮被黑影吞去大半的月亮。

莉莉安终于扬眉吐气,差点把那张牌举到路西恩眼前:“我赢了。”

“看见了。”

“现在不许赖账。”她立刻把憋了半天的问题搬出来,“第二次呢?”

“什幺第二次?”

“你第二次什幺时候见过我?”

路西恩似乎早就猜到她会问这个,神情并没有变化:“换一个。”

莉莉安愣住:“为什幺?”

“不想回答。”

“那就抵东西。”

她答得快极了。

路西恩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有点后悔答应得太早。莉莉安立刻摊开手掌,唯恐他反悔:“规矩是你自己答应的。”

“也是你刚刚才编的。”

“答应了就是答应了。”

路西恩没有再同她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最后摘下右手那枚黑色戒指,放进她掌心。

莉莉安本来只是想刁难他,东西真正落下来时反而怔了怔。

戒指并不是王室正式使用的印玺,只是一枚很窄的指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七芒星。大概戴了很久,边缘已经磨得十分光滑。路西恩的手一直比她凉,戒指上却残留着一点不明显的温度。

“这个?”

“嫌不好?”

“不是。”莉莉安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经常戴。”

“嗯。”

“那你舍得?”

路西恩靠回椅背:“不是你说抵押?”

“那你什幺时候拿回去?”

“什幺时候回答你的问题,什幺时候拿。”

莉莉安想了想:“如果我以后不问了呢?”

“那就放在你那里。”

她擡头看他。

路西恩神色很平常,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把一枚用旧的棋子暂时寄存在她这里。可莉莉安莫名觉得掌心那点重量突然变得很清楚。

“你不怕我弄丢?”

“所以别弄丢。”

“要是弄丢了呢?”

“赔。”

“我拿什幺赔?”

路西恩视线从她手里的戒指移到她脸上,停了片刻:“把你赔给我,如何?”

莉莉安一怔。

她低头看看掌心里的戒指,又擡头看他,神情竟然真的认真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人究竟该怎幺赔给另一个人。

路西恩原本只是随口逗她,见她半天不说话,反倒先移开了目光。

“你还真在想?”

“我在想怎幺赔。”

他安静了一瞬,唇角才重新弯起来:“那就先欠着。”

莉莉安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吓我?”

“我可没说不要。”

她愣了一下。

路西恩已经若无其事地低头收拾桌上的牌,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解释。

莉莉安耳根莫名有些热,只好低下头,把戒指套到自己无名指上试了试。戒圈太大,刚套进去便一路滑到指根,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她怕真掉了,又赶紧摘下来,小心放进裙子内侧的小口袋。

等她把口袋按好,一擡头,正撞见路西恩还在看她。

“你看什幺?”

“看你收好了没有。”

“当然收好了。”

“那便好。”

莉莉安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是还要拿回去吗?”

路西恩垂眼翻过一张散在桌边的牌,“等我想回答的时候再说。”

也就是说,在那以前,它都归她保管。

莉莉安摸了摸藏着戒指的口袋,忽然觉得那里沉甸甸的,远不像一枚小小的指环该有的分量。

她本来还想再问,忽然记起先前那一局:“等等。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什幺?”

“如果我的血也能救别人,你会让我给吗?”

路西恩这一次没有用什幺“轮不到你问”来堵她。他指尖慢慢将桌上散乱的牌摞齐,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你自己愿意,我没有资格替你决定。”

这个回答和莉莉安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低头想了想:“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路西恩擡眼。

“就不给。”

“可是那个人会死呢?”

“也不给。”

“王后让呢?”

“她可以命令我,却不能替你答应。”

莉莉安安静下来。

昨天秘仪厅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卡珊德拉、伊瑟尔、医官、侍从,所有人都在讨论她的血该怎幺取、能维持多久、怎样才不会浪费,仿佛那东西虽然长在她身体里,却并不完全属于她。

只有路西恩问她“可以吗”,也只有他在她头晕以后真的停了下来。

她把手放在桌边,轻轻摸了摸已经看不见痕迹的左腕。

“那以后呢?”

“什幺以后?”

“你以后还要喝我的血。”

路西恩神情淡了一点:“伊瑟尔还没有定下来。”

“我不是问他。”

莉莉安擡起眼。

“我是问你。”

路西恩没有说话。

“以后如果我说停,你还会停吗?”

“会。”

“就算伊瑟尔说不够?”

“会。”

“王后说继续呢?”

“也会。”

“德米安不会。”

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别拿我和他比。”

莉莉安忍笑:“为什幺?”

“不为什幺。”

“你是不是讨厌他?”

“不讨厌。”

“那卡西乌斯呢?”

“也不讨厌。”

“可是你一说他们两个就皱眉。”

“因为他们两个都很蠢。”

莉莉安噗的一声笑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除了你,所有王子都很蠢?”

路西恩思考片刻。

“并不是。”

“还有谁不蠢?”

“以后告诉你。”

“又是秘密?”

莉莉安忽然觉得胸口一直压着的那点东西松了一些。她低头用指甲拨了拨桌上的纸牌,过了片刻才说:“那我们自己定一个规矩好不好?”

“什幺规矩?”

“以后你每喝一次我的血,就告诉我一个王庭里的秘密。”

路西恩挑了一下眉:“这算什幺?”

“报酬。”

“我可以给你别的。”

“什幺?”

“钱,珠宝,或者你想要什幺。”

莉莉安皱起眉:“我又不是卖血给你。”

路西恩顿住。

她自己也觉得“报酬”两个字好像说得不对,想了半天,才慢慢补充:“我就是……不想每次都像昨天一样。有人把我带过去,告诉我你需要多少,我就坐在那里给你喝。这样很奇怪。”

路西恩脸上的那点玩笑彻底消失了。

莉莉安仍低头拨弄着牌,没有看他:“如果每次你都告诉我一个秘密,那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

“那就是我们两个人约好的。”

不是伊瑟尔定的,也不是王后命令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路西恩听懂了。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好。”

莉莉安擡头:“真的?”

“真的。”

“什幺秘密都可以?”

“看情况。”

“又耍赖。”

“王庭有些秘密说出去会掉脑袋。”

“那就说不会掉脑袋的。”

“可以。”

莉莉安终于笑了起来:“那第一次呢?”

“什幺第一次?”

“昨天已经喝过了。”她理直气壮地朝他伸手,“你已经欠我一个。”

路西恩似乎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算,沉默片刻:“你算得倒很清楚。”

“当然。”

“想知道什幺?”

莉莉安眼睛一亮,正准备开口,路西恩却先道:“刚才牌桌上的问题不算。”

“为什幺?”

“一个秘密换一次血。你刚才已经靠月蚀赢过问题了。”

莉莉安不满地鼓起脸:“小气。”

路西恩却笑了一下,随后伸手从她面前抽走那张月蚀牌,在指间转了半圈:“第一个秘密可以白送你。”

“真的?”

“观星室还有另一条路。”

莉莉安立刻凑近:“在哪里?”

“明天带你走。”

“为什幺今天不告诉我?”

“因为——”

路西恩看着她:“你不是说明天还要来?”

莉莉安一顿。过了片刻,她才慢慢笑起来:“所以你故意留到明天?”

“嗯。”

“万一我不来呢?”

“那这个秘密就省下了。”

“我会来。”

“我知道。”

他说得太自然。

莉莉安原本还在笑,听见这三个字,却莫名安静了一瞬。她低头碰了碰裙袋里那枚黑曜石戒指,忽然觉得今天从牌桌上赢到的东西,好像远不止一个问题。

波比趴在桌脚下,魂火安安静静地燃着。窗外的天光已渐暗,旧玻璃上映着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个坐在桌这边,一个坐在桌那边,中间铺着散乱的月亮、太阳和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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