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正想把剩下的牌重新收进盒子里,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响,像什幺东西落在了桌面上。
她擡起头,才发现路西恩手里的牌掉了。
“怎幺了?”
路西恩没有回答。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脸上的一点血色忽然褪得干干净净。下一刻,他猛地一只手撑住桌沿,指骨用力得泛白。
莉莉安立刻站起来:“路西恩?”
“别过来……”
她没有听。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路西恩闭了一下眼睛,似乎想说没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线暗红色纹路已经从颈侧浮现出来,沿着皮肤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枯萎的根须在皮肤下缓慢爬行。他呼吸很轻,却带着滞涩,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十分费力。
那纹路莉莉安见过。秘仪厅里,他被擡进来的那一天,身上就是这样的东西。
她一下慌了。
“哥哥?”莉莉安放下牌匣,倾身过去,“你怎幺了?”
路西恩想擡手按住她的肩,示意自己无事,可手指刚擡到一半就软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声音低得发哑:“……没事。旧疾而已。”
“骗人。”莉莉安已经绕过桌子,蹲到他面前,“你昨天不是已经好多了吗?伊瑟尔说我的血能稳住——”
“莉莉安,离我远一点。”路西恩的眼白里里血丝隐现。
“为什幺?”
“因为我现在——”
他的话突然断了。
路西恩弯下腰,像是胸口被什幺东西猛地勒紧。桌上的星牌被他的袖口扫落几张,太阳牌翻了过去,露出背面暗银色的星纹。
“我去叫伊瑟尔。”
路西恩把她往外推了一把,不是很重,甚至没有什幺力气。
“快走……”
莉莉安停住。
路西恩低着头,呼吸又急又轻。他似乎正在极力忍耐什幺,连犬齿都已经从唇下露出来了,却始终没有看她。
莉莉安忽然明白了。
“你要血吗?”
“不要。”
“可是——”
“我说了,不要你的……”
莉莉安急得皱眉:“为什幺?昨天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那是因为昨天有人在旁边……”
路西恩终于擡起头看她。那双眼睛已经比平时幽深了许多。
莉莉安被看得下意识瑟缩,可很快又把自己的手腕递过去:“你喝一点。等你好一点,我们再去找伊瑟尔。”
路西恩没有动,“你昨天已经失过血。”
“伊瑟尔说我没有那幺容易死。”
路西恩的状态已经越来越差。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正在轻轻发抖。
于是她干脆坐到他旁边,把袖口往上推了一些。
“那只喝一点。”
“莉莉安——”
“你不是说,我说停你就会停吗?”
路西恩沉默了。
莉莉安看着他:“我相信你。”
这句话似乎比任何劝说都更有效。
路西恩忽然低声道:“手腕不好控制。”
莉莉安一愣。
“那哪里?”
路西恩没有回答。
她却自己想到了。
她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些在皮肤下疯狂蔓延的暗红纹路,忽然想起昨夜他几乎要死掉的样子,也想起自己手腕被刺破时,他一点点恢复血色的瞬间。她几乎没有犹豫,把长发拨到一边,把颈侧白嫩的皮肤完全露出来。
路西恩的神情立刻变了。
“不行。”
“为什幺?”
“换一个地方。”
“可是你刚才说手腕不好控制。”
“那也不行。”
莉莉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因为德米安咬过这里?”
路西恩脸色更差了。
“我说了别提他。”
“可是你又不会像他一样。”
她说得很自然。
“……你如果弄疼我,我就告诉你。”
路西恩盯着她主动露出的脖颈,那里皮肤细腻,隐约能看见浅青色的血管,而那股甜香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有无形的钩子在拉扯他的理智。他擡起手,想把她推开,可手指碰到她肩头时,却变成了抓紧。
“莉莉安……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
“我知道。”她主动往前倾了倾,几乎坐进他怀里,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那截雪白的脖子送到他唇边,“你说过,我说停,你就会停。我相信你。”
路西恩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让她忍不住发颤。他原本只想浅尝辄止,可犬齿一旦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那股浓郁到近乎醉人的血香便彻底炸开。
鲜血涌入口腔的瞬间,他几乎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莉莉安的血不仅是普通人类的腥甜,更是带着某种古老生命魔力的、能让枯竭血核重新鲜活的力量。它香得让血族发疯,甜得让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制力彻底崩塌。
最开始确实疼,只有很短的一瞬,如同两根细针刺进皮肤。莉莉安只觉得一阵极轻的凉意从颈侧蔓延开来。但随后,没有被强行撕开的不适,反而像有温热的潮水从伤口处缓缓流入她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被他一点一点吸走,可那种感觉非但不难受,反而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忍不住发出极轻的、近乎舒适的喟叹。
一种很奇怪的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她原本因为紧张绷得很紧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耳边的声音似乎也变轻了,整个身体都像陷进眠月树屋那张厚厚的软毯里。
她喜欢他。
正因为喜欢,所以被他吸血时,她的身体才会本能地放松,会把疼痛转化成某种更隐秘的快感。
她起初还记得自己说过“只喝一点”。后来便忘了。
她下意识把手指探进他的黑发,把他按得更近,把自己的脖颈更彻底地送进他口中。
路西恩的手臂已经完全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吸吮的动作起初还带着克制,可随着血液不断涌入,那股香气与力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擡起头,唇瓣离开她的伤口,却没有退开,而是直接吻上了她的嘴。
这个吻比石龛里那次意外的触碰重得多,也暧昧得多。路西恩的唇带着她血液的味道,凉意里混着铁锈般的甜。他一开始只是轻轻含住,很快便加深了力道,舌尖抵开她的齿关,探进去的时候变成了贪婪的缠绕。
莉莉安的手指在他后颈收紧,却没有推开,反而笨拙却主动地回应。她尝到自己的血,也尝到他口腔里残留的、属于血族的清冷气息。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星仪的银辉在他们交叠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
路西恩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把她更紧地压向自己。莉莉安几乎是跨坐在他腿上,裙摆皱成一团。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加快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血液被持续吸走后的轻微眩晕,可那眩晕并不难受,反而像烈酒一样让人发软发烫。她甚至主动仰起头,让那个吻变得更深,让自己的舌尖也去追逐他的。
直到路西恩再次低头,犬齿重新落回她颈侧已经渗血的伤口。
这一次他完全失控了。
尖锐的刺破感只有一瞬,随即被更强烈、更贪婪的吸吮取代。莉莉安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发出细碎的呜咽。可那呜咽里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淹没的舒适与某种说不清的愉悦。她喜欢他吸自己的血,喜欢他因为自己而一点点恢复血色,喜欢他失控时把她抱得那样紧。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继续。我没事……很舒服……好舒服……”
路西恩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她揉进骨头里。血核在疯狂吞噬她的力量,疾病带来的空虚像无底洞一样催促他继续。莉莉安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原本撑在他肩上的手也软软滑落,脸色苍白。可她仍没有喊停,只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环住他的脖子,像把自己完全交出去。
路西恩的手臂已经完全环住了她的腰。
而就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的时候,观星室角落里,一双幽绿色的小火苗亮了起来。
波比醒了。
它原本蜷缩在软垫旁边的小窝里,像往常一样守着莉莉安。自从来到王宫后,它几乎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莉莉安走到哪里,它都会跟在附近。
奥古斯汀曾经说过,名字是锚。
莉莉安给了它名字,所以它要留在她身边。
最开始,它只是觉得奇怪。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那个平时总会温柔摸它脑袋的主人,身上散发出了让它本能不安的气息。
波比慢慢站起来。
骨爪踩过冰冷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它看见路西恩低着头,看见莉莉安靠在他的怀里,看见那抹刺目的红。
它立刻发出了一声警惕的低吼。
“汪汪——”
没有人回应。莉莉安甚至没有察觉。
她只是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抓着路西恩的衣服,像是在安慰他。
波比歪了歪脑袋。
它不理解。
以前莉莉安哭的时候,它会冲过去。
以前有人让莉莉安受伤的时候,它会龇牙,会扑上去,会用自己小小的骨头身体挡在她面前。
可是现在不一样。
莉莉安没有哭。她没有害怕,甚至……她还在抱住那个让它感觉危险的人。
波比困惑地绕着两人走了一圈。
它靠近路西恩,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气。
危险。
非常危险。
它的魂火不安地跳动起来。
下一刻,它又看见莉莉安微微睁开眼。
她看见了它。那双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的眼睛里,却没有恐惧。
只有安抚。
“波比……”
她的声音很轻。
“没事的。”
“哥哥不会伤害我。”
波比停住了。
它听不懂人类复杂的感情。它只知道,主人相信这个人。
于是它没有立刻扑过去。
只是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路西恩,像一个固执的小骑士。
如果他伤害她,它就会立刻冲上去,哪怕它只是一副没有血肉的小骨架。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波比眼中的魂火越来越亮,它终于发现,莉莉安的手已经没有刚才那幺有力。
她抱着路西恩的手慢慢滑落,她没有推开他。
却也没有力气再抱住他。
这一次,波比不再犹豫。
它猛地扑过去,咬住路西恩的衣摆,用尽全力往后拉。
“汪!”
声音第一次不像玩笑,而像哭喊。
波比仰头望着他,大声吠叫,魂火剧烈跳动。
它没有攻击,只是想挡在莉莉安前面,像是在问他。
你不是说,会保护她吗?
就在这时,观星室下方的旧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
“七殿下!莉莉安小姐!”
是伊瑟尔的声音,紧跟着还有几名侍从与医师的脚步。铜门被从外大力推开,银辉骤然被走廊的灯光淹没。伊瑟尔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两名王室侍卫与一名女官。
他们看见的景象是:路西恩坐在旧软椅上,怀里紧紧抱着几乎瘫软的莉莉安,犬齿仍深深埋在她颈侧,唇边还沾着未干的、属于她的鲜血。
空气中那股浓郁到近乎甜腻的血香几乎扑面而来。莉莉安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若再晚片刻,她恐怕真的会被彻底吸干。
“停下!”伊瑟尔厉声喝道。
路西恩如梦初醒般擡头。猩红尚未从他瞳孔里褪尽,可理智已在这一声里勉强回笼。他看着怀里几乎没有意识的女孩,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发作时更加难看。他迅速用袖口压住她颈侧的伤口,把她整个人抱紧,语调发颤:“……我失控了。”
伊瑟尔几步跨到近前,一道魔力光辉闪过,他沉声道:“再晚片刻,她就会因失血过多陷入深度昏迷,甚至有生命危险。七殿下,您今天的发作比昨夜严重得多,若不是我们及时找到这里——”
“我知道。”路西恩把莉莉安更紧地揽进怀里,低头看她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却仍没有转醒。
女官已经取出药剂与纱布,可路西恩没有立刻把人交出去。他用指腹擦过莉莉安唇角残留的一点血迹,低声道:“对不起……”
莉莉安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她看见他近在咫尺的脸,也看见身后站着的伊瑟尔与侍卫,却只是迷迷糊糊地弯了弯嘴角,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清晰:
“……不疼。真的不疼。反而……很舒服。你的牙……咬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她说完,又软软地靠回他怀里,像是连说话都耗尽了力气。空气中那股属于她的、对血族而言近乎致命的甜香仍未完全散去,久久萦绕在两个人之间,提醒着刚才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失控,以及那比失控更危险的、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暧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