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发现,路西恩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
准确来说,她以前就知道这一点。路西恩答应带她去观星台,就真的带她去了;答应不会趁她睡着把她送回房间,也确实没有,只是为了从她手里解救自己的睡袍,牺牲了一只袖子。但莉莉安没有想到,他连“晚餐以后半个时辰归她”这种一听就很像自己随口抢来的东西,也会认真记住。
当天暮钟刚刚敲完,她还在和礼仪手争论最后一块蜂蜜杏仁饼究竟算不算“晚餐以后额外摄入的不必要甜食”,门外便响了两下。
莉莉安立刻扔下礼仪手。
礼仪手还举着一根食指:“小姐,我的话尚未——”
门已经开了。
路西恩站在外面,刚结束领地课,身上还是白天那套黑色礼服,臂弯夹着一本厚得能够砸死一只小型魔兽的《萨恩提斯北境领主继承录》。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块刚刚获得自由的杏仁饼,又看向莉莉安。
“走吗?”
莉莉安眼睛一下亮起来:“去哪里?”
“不是你说半个时辰归你?”
“对呀。”
“所以我来问你。”
莉莉安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抢来这半个时辰以后具体要做什幺。昨天她只是觉得,路西恩的剑术有剑术老师,历史有历史老师,骑术也有骑术老师,一整天被乱七八糟的人分得只剩那幺一点,那剩下的当然应该先给她。至于拿到以后做什幺,显然属于得到以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想了半天,最终非常有主见地宣布:“出去玩。”
路西恩问:“去哪里?”
“随便。”
“随便是哪里?”
“就是……哪里都可以。”
“你刚才想了那幺久,最后想出来的是哪里都可以?”
莉莉安有些恼羞成怒:“那你有没有想法?”
“没有。”
“那你还说我。”
于是两个人最后哪里也没去,只带着波比沿北宫外面的回廊走了一圈。可莉莉安一点也没有觉得这半个时辰被浪费了。以前她总觉得只有去观星台、兽苑、藏书塔这种特别的地方才算“找路西恩玩”,现在她忽然发现,什幺也不做也可以。路西恩走在旁边,她一边踢路上的小石子,一边把今天魔法课发生的事从头讲到尾;讲红墨水夫人如何批评她新画的复合符文“华丽得像准备参加婚礼”,讲波比下午把一根教学骨头偷回房间,结果那根骨头自己爬出来敲了它一下。路西恩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听,等她讲完一件又自动接上下一件。
第一天如此。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莉莉安已经默认暮钟以后路西恩会出现。
所以第三天下午,她提前把作业写完,甚至主动让礼仪手检查了,又让侍女替她换掉上魔法课时沾上泥土的裙子。暮钟一响,她就坐到窗边等。
一刻钟过去。
路西恩没来。
莉莉安趴到窗台上。又过了一会儿,走廊还是空的。
礼仪手正在桌上整理她今天的羊皮纸错题集,看了她第几次伸长脖子往外望,终于开口:“小姐,如果您继续以这个角度探出窗台,我需要提醒您,颈椎也是一种值得珍惜的身体结构。”
莉莉安把脑袋缩回来:“我没有在看什幺。”
“当然。”
“我只是看外面的天气
。”
“当然。”
“你为什幺每次说当然的时候都听起来不像真的相信?”
“因为经过多年宫廷训练,我已经掌握了在不直接指出他人正在撒谎的情况下表达怀疑。”
莉莉安决定不理它。
半个时辰快过去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路西恩进来得很快,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没有收好的地图。他刚才显然是一路从别处赶过来的,发带都有些松。
莉莉安一看见他,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你为什幺这幺晚”突然又咽了回去,只板着脸:“你迟到了。”
“我知道。”
“迟了很久。”
“今日关于北境诸侯与旧战史的讲授,比预计晚了一些。”
“为什幺?”
“老师认为我应该把三个边境伯爵之间持续了两百年的土地纠纷弄明白。”
莉莉安皱眉:“为什幺非要今天弄明白?”
“我也问过。”
“然后呢?”
“他说这就是为什幺要延长。”
莉莉安顿时觉得那个从未见过面的领地老师十分讨厌。
路西恩把地图放到桌上:“抱歉,莉莉安,我迟到了。”
莉莉安一愣。
她其实没有想到他会道歉。
“……也没有很久。”
路西恩看向墙边的滴漏。
“二十二分钟。”
“你还知道?”
“所以明天补给你。”
莉莉安彻底不生气了。
礼仪手在桌角缓缓竖起一根食指。
莉莉安甚至不用等它开口,就知道它想说什幺。
她伸手把那根食指摁了回去。
“没有。”
礼仪手又竖起来。
“真的没有。”
莉莉安眼疾手快,索性拿书把它挡住了。莉莉安拿一本书把它盖住。
“明天真的补?”
“嗯。”
“那总共就是一个时辰?”
“……五十二分钟。”
“你怎幺这幺小气?”
“因为我迟到二十二分钟。”
“可是二十二不好算。”
“哪里不好算?”
“听起来就很少。”
路西恩沉默片刻:“那一个时辰。”
莉莉安满意了。
这多出来的半个时辰第二天真的兑现了。
而且路西恩带她去了骑术场。
莉莉安以前远远看过王庭骑士骑夜翼兽,却从来没有真正骑过马。维斯佩拉倒是有龙车和几头负责运输魔法药材的温顺地龙,可奥古斯汀一直认为,让一个经常爬树摔下来、又敢把自己塞进垃圾车离家出走的小孩再学会骑乘某种跑得很快的动物,并不会给庄园管理带来任何好处。
因此莉莉安对骑马充满期待,直到她真正站在那匹马前面。
“它怎幺这幺高?”
“这已经是最矮的。”
莉莉安仰着头。
那是一匹王庭专门给年幼王族训练用的月鬃马,通体雪白,鬃毛在月光下带着淡淡银色,性情据说非常温顺。可“温顺”显然只是一个相对词。至少对莉莉安来说,它的肩膀还是高得过分,鼻子也很大,低头闻她头发时呼出的气直接把她额发吹起来。
莉莉安往后退了一步。马跟着往前一步。
她又退。它又跟。
莉莉安立刻转头:“它为什幺一直跟我?”
负责马厩的侍从憋着笑:“小姐,它大概很喜欢您。”
“它都不认识我。”
“月鬃马对生命魔力很敏感。”
莉莉安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它鼻梁。月鬃马立刻低下头,把整个大脑袋往她手心里塞。
莉莉安被顶得往后趔趄。
路西恩伸手扶住她。
“现在相信了?”
“它喜欢人的方式有一点重。”
路西恩嘴角勾起。
他今天也换上了骑装。经过几天恢复训练,伊瑟尔终于把“允许骑术”正式加进了课程,但限制比剑术还多:只能使用性情稳定的坐骑,不准疾驰,不准跳障碍,第一次最多一刻钟。路西恩对此显然非常不满意,却已经从之前的经验里学会了,不要在伊瑟尔明确写下时限以后继续争论,否则极有可能把“一刻钟”争论成“取消”。
他先上了自己的马,动作并没有显得太生疏。黑马沿场地慢慢走过一圈,第二圈开始小跑。莉莉安站在围栏旁边看着,忽然又产生了上次看他练剑时一样的感觉。
路西恩原来会这幺多东西。不是最近学会,是以前就会,只是身体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从他手里拿走了,现在又一件一件还回来。
莉莉安趴在围栏上,连路西恩什幺时候绕到自己面前都没注意。黑马停下来,他从上面看她:“发什幺呆?”
“看你。”
路西恩似乎已经习惯她最近经常这幺直接地回答:“看我做什幺?”
“你骑得很好。”
“以前学过。”
“多久以前?”
路西恩想了一下:“六岁。”
莉莉安惊讶:“那幺小?”
“王族开始得都很早。”
“那你后来为什幺不骑?”
问题出口,她自己就知道答案了。
路西恩却没有避开:“第一次严重发病以后停了。”
“几岁?”
“七岁。”
莉莉安忽然不说话。
也就是说,他只学了一年。
后来那些年,骑术场一直都在,马也一直都在,其他王子每天照常训练,只有路西恩不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以前对路西恩非常不好。
这种结论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复杂思考,却在她脑子里十分坚定地成立了。
路西恩已经翻身下马:“你不是想学?”
莉莉安回过神:“想。”
“那上去。”
她立刻又看了一眼那匹过分高大的月鬃马。
“……怎幺上?”
路西恩终于笑了。
最后还是他托了她一下。
莉莉安刚坐稳就立刻抓住马鞍前桥,两条腿僵得像两根木棍。月鬃马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她整个人便跟着晃了一下。
“它动了!”
“马当然会动。”
“你先让它不要动。”
“那你为什幺来学骑马?”
莉莉安觉得这个问题很没有帮助。
路西恩牵住缰绳,站在她左边:“不用抓那幺紧。”
“我会掉。”
“不会。”
“你怎幺知道?”
“因为我牵着呢。”
莉莉安低头确认他确实还握着缰绳,这才稍微放松一点。
月鬃马开始绕着场地慢慢走。
最开始莉莉安每走几步就要确认一次。
“哥哥。”
“嗯。”
“你还牵着吗?”
“牵着。”
走五步。
“哥哥。”
“嗯。”
“还牵着吗?”
“在。”
再走五步。
“哥哥。”
路西恩擡头:“莉莉安,我就在你旁边。”
“我知道。”
“那怎幺一直问?”
莉莉安认真道:“只是确认一下嘛。”
路西恩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松开了缰绳。
月鬃马仍旧按照刚才的速度往前走。莉莉安没有发现,甚至已经开始慢慢适应马背晃动的节奏。
直到半圈以后,她又习惯性问:“你还牵着吗?”
“没有。”
莉莉安整个人瞬间僵住。
“什幺?!”
她低头一看。
路西恩竟然空着手。
“路西恩!”
月鬃马被这声喊得耳朵抖了一下,却依旧慢悠悠向前,甚至显得比背上的小骑手更加镇定。
“你这不是骑得很好?”
“哥哥你骗人!”
“我什幺时候骗你?”
“你说你牵着!”
“刚才确实牵着。”
“那后来为什幺松开?”
“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了。”
莉莉安本来很生气,听见最后一句以后又一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确实。
马还在走。
她也没有掉。
路西恩很快骑着黑马慢慢跟到她旁边:“试着让它往左。”
“怎幺弄?”
“把左边的缰绳轻轻往回带一点,别用力。”
莉莉安照着他说的试了试。
月鬃马真的向左转了。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它听我的!”
“嗯。”
“右边呢?”
“你可以试。”
右转也成功了。
接下来的半刻钟,莉莉安彻底忘记刚才还在控诉路西恩骗人。她骑着那匹走得比赫伯特散步还慢的月鬃马,在场地里郑重其事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每成功改变一次方向都要回头确认路西恩有没有看到。
路西恩每次都在。
课程结束以后,她还有些舍不得下来。
“明天还可以来吗?”
“明天没有骑术。”
“那后天。”
“看伊瑟尔允不允许。”
“为什幺我骑马也要问伊瑟尔?”
“不是你。”
路西恩从马上下来:“我。”
莉莉安安静了一下。
以前这句话会让她立刻想到病、血核、秘仪厅,还有某一天路西恩突然死掉的可能。
现在却没有那幺可怕了。
因为昨天伊瑟尔说了。
他会长大。
虽然伊瑟尔原话明明是“如果保持目前恢复速度”,但这部分已经被莉莉安非常方便地忘掉了。
她跳下马,落地时腿软了一下,路西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那你快点继续好起来。”
“我尽量。”
“不能尽量!”
“那怎幺办?”
“就是要好。”
路西恩忍俊不禁:“这听起来不像医嘱。”
“比伊瑟尔的好听。”
这个倒无法反驳。
两个人离开骑术场时,莉莉安一直在说以后要骑什幺。先是月鬃马,等她厉害一点可以骑黑马,再以后可以骑夜翼兽,最后甚至大胆规划到了龙。
路西恩终于打断:“谁告诉你王庭有龙可以骑?”
“书里。”
“书里还写过人可以骑狮鹫去月亮。”
“真的?”
“假的。”
莉莉安失望了一会儿,又很快恢复:“那先骑夜翼兽。”
“等你长大一点。”
“多久?”
“至少几年。”
“那你记住。”
“嗯?”
“几年以后带我骑。”
路西恩一顿。
又是以后。
她最近特别喜欢这个词。
以前他很少答应这幺遥远的事情,因为答应本身毫无意义。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年,就没有必要和别人约定几年以后去哪里。
可这一次,他只说:“好。”
莉莉安立刻满意了。
晚饭后,在女官的陪同下,趁血禁启动前,她去路西恩房间拿一本忘记带走的书,无意中看见了桌边摊开的日程簿。
那本东西原本没什幺值得注意。路西恩每天的安排都由书记官提前写好,字迹规整得像印上去的一样。
第一晨钟,秘仪厅检查。
第二晨钟,古萨恩特语。
第三晨钟,剑术恢复训练。
午餐。
领地法。
自然哲学。
魔法。
休息。
暮钟后——
莉莉安的眼睛停住。
那一行不是书记官写的。
墨色更深,字迹也不一样。
只有两个字。
莉莉安。
她趴在桌边看了很久。
路西恩从外面进来时,就发现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在看什幺?”
莉莉安立刻把日程簿合上。
“没有。”
路西恩看了一眼她压在手下面的本子,故意逗她:“那是我的。”
“我知道。”
“所以?”
“我不小心看见的。”
“你趴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因为字很好看。”
“你什幺时候开始喜欢看书记官的字了?”
莉莉安不说话。
路西恩终于意识到她看见了哪一行。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莉莉安慢吞吞把手移开,又重新把日程簿翻到那一页。
“为什幺这里写我?”
“因为那段时间是你的。”
他说得非常自然。
莉莉安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昨天她只是随口说“剩下的归我”。
她甚至没有觉得那是什幺真正的约定。
可路西恩把它写下来了。
在古语、剑术、领地、秘仪厅和那些属于王子的事情中间,端端正正地留下了一小格。
里面是她。
莉莉安盯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天也有吗?”
“有。”
“后天?”
“有。”
“大后天呢?”
“……书记官还没写到。”
莉莉安立刻皱眉。路西恩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幺,很快补了一句:“放心,也有。”
她这才满意,又低头看了看那一行自己的名字:“……那以后也要有。”
路西恩忍着笑:“以后每天?”
“嗯……”莉莉安想了想,又觉得要求似乎太过分,于是勉强退了一步,“很忙的时候可以少一点。”
“如果有宴会呢?”
“那宴会结束以后来找我。”
“要是结束得很晚?”
莉莉安认真想了一会儿:“那第二天多陪我一会儿。”
“万一我离开王庭?”
这一次她卡住了。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有想过。过了半天,她才很认真地说:“那就先欠着。”
路西恩勾起嘴角:“你准备欠到什幺时候?”
“等你回来呀。”
“如果欠很多呢?”
“那就慢慢还。”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真的有无穷无尽的以后,可以把所有错过的半个时辰一笔一笔慢慢补回来。
路西恩看着她,没有再问。
莉莉安却已经自己拉过旁边的墨水瓶。
“你做什幺?”
“写明天的。”
“已经写了。”
“那后天。”
“书记官会写。”
“我也会写。”
她拿起羽毛笔,在下下一页最下面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比今天的古语作业还认真。
莉莉安。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又翻到再下一页。
莉莉安。
更下一页。
还是莉莉安。
路西恩站在旁边看了半天:“你准备把整本都写完?”
“可以吗?”
“不可以,手会累坏的。”
莉莉安立刻停笔。
路西恩伸手把日程簿抽走。
她以为他真的不让写了,刚准备不高兴,却看见路西恩翻回她刚才写过的那几页,低头轻轻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等字迹不再泛湿光,才把日程簿合上。
“剩下的我自己写。”
莉莉安一愣。
“每天?”
“每天。”
“不能忘!”
“才不会。”
莉莉安终于满意地跑了。
门关上以后,路西恩重新把那本日程簿放到桌面。
前几页最下面,都有她整整齐齐留下的名字。
和上面那些由王庭书记官一笔一划记下的课程、会议与检查相比,那两个字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从一整页严丝合缝的日程里,硬生生给自己占出了一小块地方。
路西恩看了一会儿,没有擦掉。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笔,翻到下一页,在暮钟以后原本空着的位置写下三个字。
莉莉安。
第五页也是,第六页,第七页,一直写到书记官已经提前排好的最后一天。
然后他停住笔,看着后面尚且空白的纸页。
那里什幺都没有。
没有课程,没有秘仪厅检查,没有王庭会议,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知道的事情。
路西恩以前很喜欢这种空白。
因为不用安排,也就不用期待。
可这一次,他翻开下一页,在最下面提前写了两个字。
莉莉安。
至于那一天究竟是哪一天,到时候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