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是在第三次扑空以后,才终于意识到路西恩最近变得很难找。
第一次,她抱着一本刚从王庭藏书室借来的《艾比托斯大陆奇兽考》,兴冲冲跑到隔壁,打算给他看书里一种长着六只眼睛、据说可以听见死人说梦话的兔子。结果守在门口的侍从告诉她,七殿下去了秘仪厅。莉莉安觉得这很正常,抱着书回去等。第二次,她让厨房多装了一份新烤好的杏子酥,再过去时,侍从说七殿下正在上古语课。第三次已经是两天以后,她特意问清楚路西恩上午没有秘仪厅检查,也没有任何课程,吃完早餐便带着波比过去,结果房间里还是没人。
“哥哥又去哪里了?”
侍从低头道:“剑术庭。”
莉莉安愣住。
“哪里?”
“剑术庭,小姐。”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路西恩以前当然学过剑术,王族不可能完全不接受武艺训练,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至少从莉莉安认识他开始,他大部分时候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偶尔陪她走远一点,女官都会在后面紧张得像随时准备接住一个突然倒下的人。第一次去旧观星台的时候,他们爬那段长楼梯,路西恩甚至在中途停了两次,还非常坚持地告诉她只是“走得慢一点”。
莉莉安问:“伊瑟尔允许?”
“允许。”
“真的?”
侍从似乎不知道应该怎样证明一位王庭首席医师确实允许了这件事,只好又重复:“是伊瑟尔阁下亲自批准的恢复训练。”
这下莉莉安连书都不要了,往侍从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王庭的剑术庭在北宫外侧,比莉莉安想象中大得多。整座场地由灰白石砖铺成,四面竖着刻满防护术式的高墙,兵器架整整齐齐排在廊下。德米安还在禁足,平日最吵闹的几组训练也被挪去了别处,因此今天格外安静。莉莉安从月桂篱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时,一眼便看见了路西恩。
他没有穿平日那身扣得严严实实的王族礼服,只穿着一件方便活动的黑色窄袖训练服,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柄比正式佩剑重许多的练习剑。站在对面的是一名年纪很大的血族剑师,银发已经快和脸一样白,手里甚至没有拿真剑,只用一根细长的木剑与他拆招。
“第十七次。”莉莉安趴在石栏上小声说。
波比:“汪?”
“刚才那个算十七。”
剑师手腕一转,木杖从极刁钻的角度压下来。路西恩侧身避开,手中的剑沿着剑身滑过去,在即将碰到对方肩膀以前停住。老人脚下一错,反手又是一击。
“十八。”
剑刃格开。
“十九。”
路西恩后退半步。
“二十。”
莉莉安数得越来越认真。
她并不懂剑术,所以完全不知道其中哪一招漂亮,哪一招失误。她只知道路西恩已经动了这幺久,没有突然停下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脸色越来越差。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数到第一百二十七的时候,那名老剑师终于自己收了木剑。
“今天到这里。”
路西恩皱了一下眉:“还可以继续。”
“我知道。”
“那为什幺停?”
老人十分平静地从兜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因为伊瑟尔阁下写的是一刻钟。”
“还差一点。”
“七殿下,您已经用同样的理由从一刻钟争到了两刻钟。”
路西恩:“……”
“如果今天再多半刻,明天伊瑟尔阁下大概会把这张纸改成卧床休息。”
路西恩终于不说话了。
莉莉安没忍住,在栏杆后面笑出了声。
两个人同时转头。
她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已经晚了。
“莉莉安。”
路西恩的声音从场内传来。
莉莉安只好重新冒出来:“嗯?”
“你在那里多久了?”
“没有很久。”
“一百二十七招算没有很久?”
莉莉安惊讶:“你怎幺知道我在数?”
路西恩看了她一眼,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老剑师倒很感兴趣:“小姐从第几招开始看的?”
“第一招。”
“那确实看了很久。”
莉莉安带着波比绕进场内。距离近了以后,她才发现路西恩的呼吸比平常稍微重一些,额前也有几缕头发散下来,但脸色并不难看。他的皮肤仍然是血族惯有的苍白,手指摸上去也依旧偏凉,并没有忽然获得什幺奇怪的人类体温;真正不同的是,那种过去总萦绕在他身上的虚弱感淡了。
她绕着路西恩看了一圈。
路西恩低头:“你在检查什幺?”
“看看你有没有哪里坏掉。”
“……”
老剑师默默把木剑收回架子上,像是突然觉得这里已经没有自己什幺事了。
莉莉安伸手碰了碰路西恩握剑的手腕,又去看他颈侧。路西恩任她检查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我只是练了剑。”
“你以前走路都会生病。”
“没有那幺夸张。”
莉莉安立即看他:“上次去观星台是谁在第三段楼梯停了两次?”
路西恩安静了。
“还有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说三句话就要喘一下。”
“……”
“秘仪厅那天你还差点——”
“莉莉安。”
“怎幺了?”
“可以不用继续列举。”
莉莉安这才闭嘴。
可她心里其实高兴得不得了。
她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以前路西恩身体不好,她每天都会担心他什幺时候又突然发病;现在他真的开始变好,她反而需要很久才能习惯。好像一扇从她认识他开始便一直紧闭着的门,最近忽然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门后不是秘仪厅,不是药剂,也不是一张随时需要躺回去的床,而是许多路西恩原本也应该拥有、只是从来没有机会去做的事情。
比如练剑,比如上完两节课以后还能自己走回来,比如伊瑟尔第一次在检查记录上写下“可以增加活动”,甚至比如——变得很忙。
想到最后这一项,莉莉安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有一点复杂。
她问:“你明天还来吗?”
“如果伊瑟尔允许。”
“后天呢?”
“上午有魔力控制,之后是几何与测算,下午还有一节自然哲学。”
“大后天?”
“上午王国史和古语,下午骑术。”
莉莉安猛地擡头:“骑术?”
路西恩点头。
“你什幺时候还有骑术了?”
“以前一直有。”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
“因为已经停了很多年。”
莉莉安盯着他。
不知道为什幺,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讲道理的感觉——自己才认识路西恩没多久,结果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以前”正在不断从各个地方冒出来。以前的剑术老师,以前的骑术课,以前学过的东西,甚至还有以后即将重新出现的课程。路西恩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变大,而这个世界显然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提前给她留了位置。
“那你以后每天都会这幺忙吗?”
路西恩终于听出她语气里的问题:“你不希望我身体好?”
“当然希望!”
“那你为什幺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
莉莉安气势一下弱下来:“……只有一点点。”
“为什幺?”
她不说话。
路西恩等了一会儿。
莉莉安最后才很小声地嘀咕:“因为以前去房间就能找到你。”
路西恩一愣。
“现在每天都找不到。”
她越说越觉得这确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昨天你在秘仪厅,前天你在上课,今天又跑来这里。以后还有骑术。万一你再多好一点,是不是还会有更多事情?”
“应该会。”
莉莉安脸更垮了。
路西恩看着她,忽然有一点想笑:“那怎幺办?”
“我怎幺知道。”
“要不我重新病回去?”
莉莉安立刻瞪他:“不许!”
“那只能这样了。”
“可是——”
路西恩把手里的练习剑交给侍从,另一只手伸到莉莉安面前:“走吧。”
“去哪里?”
“你刚才不是说我以前爬楼梯会停两次?”
莉莉安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观星台?”
“嗯。”
“现在去?”
“现在。”
莉莉安立即把刚才那些不高兴忘了一半,把手递了过去。
去旧观星台的路和上次没有任何变化。那条偏僻的长廊依然少有人走,石墙上爬满常春藤,尽头那座废弃圆塔也还是一副几百年没人认真修过的样子。真正有区别的是路西恩。
莉莉安从第一阶开始就在数。
她没有告诉他。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上次走到这里,路西恩已经明显放慢了。
三十七,三十八。
上次这里停过一次。
七十一。
这里停过第二次。
这一次什幺也没有发生。
路西恩甚至还在和她说话:“你今天的魔法课怎幺样?”
“很好。”
“真的?”
“……”
“老师下午为什幺让人把缠在吊灯上的星须藤送去修剪?”
莉莉安沉默。
“你怎幺知道?”
“整个白塔宫都知道。”
“只是长多了一点。”
“听说还带走了一顶帽子。”
“那是它自己缠上去的。”
“星须藤?”
“帽子。”
路西恩忍俊不禁。
莉莉安本来还想反驳,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塔顶。
她停下来。
路西恩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回头发现她没有跟上:“怎幺了?”
莉莉安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他。
“你没有停。”
路西恩一时没明白。
“楼梯。”
她指指下面。
“你一次都没有停。”
路西恩安静了一下。
他好像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
以前这种事情太普通了。走远了要停,楼梯多了要停,天气不好要停,魔力稍微用得重一点也要停。他早就习惯了,甚至不会特意去记自己在哪里休息过。可莉莉安记得。
她甚至知道具体是哪一段楼梯。
“你一直在数?”
“嗯。”
“为什幺?”
莉莉安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因为以前我要知道你什幺时候会累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
路西恩很久没有回答,只把塔门推开:“进去吧。”
旧观星台还是他们上次来时的样子。穹顶裂开了一块,月亮的光从破损处照下来,落在废弃星盘与长桌上。远处的王都沉在云雾下面,灯火沿山势铺展开去,像无数掉进深谷里的星星。
莉莉安跑到石栏边往下看。路西恩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先找地方坐,而是陪她一直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莉莉安忽然问:“你以后是不是可以去很多地方了?”
“应该。”
“王都外面呢?”
“身体继续好下去的话,可以。”
“很远的地方?”
“嗯。”
“比维斯佩拉还远?”
“当然。”
莉莉安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你以后要带我。”
路西恩侧过脸:“为什幺是我带你?”
“因为我不认识路。”
“你有寻路术。”
“我的寻路术以前差点拆掉半座庄园。”
路西恩:“……”
“所以还是你带比较安全。”
这个理由实在充分得让人难以反驳。
莉莉安很快开始计划起来。她想去北面的黑松山脉,看真正野生的夜翼兽;想去西境,据说那里有会把月光冻成冰柱的湖;还想去海边,因为维尔纳先生说过,艾比托斯最东面的海是黑色的,涨潮时却会发出蓝光。她越说越多,仿佛只要现在把地点全部说出来,以后路西恩就一定能一个个陪她去。
路西恩开始只是听,直到莉莉安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以前没有想过。”
“为什幺?”
路西恩看向远处。
这个答案其实很简单。一个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成年的孩子,不太会认真考虑十年以后去哪里。连下一个冬天都未必属于自己,地图上再远的地方也就只是书页上的名字。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莉莉安却像自己想通了什幺似的,很快道:“那现在想。”
“现在?”
“嗯。”
她伸手指向远处,指尖在雾中乱画:“你选一个。我刚才说的都可以,别的也可以。反正以后我们可以慢慢去。”
以后。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太自然了。
路西恩看了她一会儿:“你怎幺知道会有以后?”
莉莉安莫名其妙:“当然有。”
“伊瑟尔都还没有这样说。”
“那我们去问他。”
她说到做到。
当天傍晚,两个人真的一起去了秘仪厅。
伊瑟尔显然没有料到他们专门跑来问一个如此不精确的问题。他刚给路西恩做完当天最后一次检查,桌面上摊着连续七日的记录,水晶盏中的咒纹一圈圈亮着,比莉莉安第一次见到它时稳定得多。
“所以呢?”莉莉安坐在高脚椅上问。
伊瑟尔低头写字:“什幺所以?”
“他是不是好了?”
“这个问题过于笼统。”
“那他今天为什幺能练剑?”
“因为目前的身体状态允许。”
“还能一口气爬到观星台。”
“楼梯并不是医学检查。”
“可是以前不可以。”
伊瑟尔终于放下笔,看了一眼路西恩,又看向莉莉安:“连续七天,七殿下的血核都没有出现新的崩解。原先破损最严重的几处正在重新稳定,魔力流失速度也下降了很多。”
莉莉安只听懂一半:“所以不会继续坏了?”
“目前没有继续恶化。”
“以后呢?”
“需要继续观察。”
“你怎幺每次都要观察?”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那你什幺时候才什幺都知道?”
“如果我什幺都知道,就不会每天检查他。”
莉莉安被这个答案堵得没话说。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那他会长大吗?”
伊瑟尔擡起眼。
连路西恩也转头看她。
莉莉安没觉得有什幺奇怪:“就是……会长到像瓦伦廷他们那幺高,再长到像陛下他们那幺大。会吗?”
伊瑟尔这一次没有立刻用“无法确定”敷衍她。他翻了翻手边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稳定的术式。
“如果保持现在的恢复速度,会。”
莉莉安一下笑起来。
“真的?”
“我说的是按照目前情况。”
“那就是会。”
“这两个句子并不完全相同。”
“差不多。”
伊瑟尔看起来很想纠正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从秘仪厅出来以后,莉莉安心情一直很好。她沿着长廊一块一块踩石砖,波比跟在后面也跟着跳,仿佛两个人刚刚从伊瑟尔那里领取了一张保证路西恩可以活到很久以后的证明。
走到一半,路西恩忽然问:“你为什幺那幺在意我会不会长大?”
莉莉安停住:“因为我要长大呀。”
“然后呢?”
“什幺然后?”
“你长大,和我有什幺关系?”
她觉得这问题比伊瑟尔刚才那些问题还奇怪。
“当然有关系。”
“什幺关系?”
莉莉安掰着手指给他数:“我们还没去黑海,也没去西境,我还没有看过真正的夜翼兽群。你说过观星台以后可以一直去,我也还没有学会骑马。还有——”
她想了一会儿。
“反正还有很多。”
“所以?”
“所以你当然要一起长大。”
她说完便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
路西恩却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莉莉安走出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催他:“你怎幺又停了?”
路西恩看着她。
以前停下来,总是因为身体。
这一次不是。
“没什幺。”
他很快追上去。
莉莉安重新往前走,还在认真规划:“骑术课我也要去看。你明天有空吗?”
“上午没有。”
“下午呢?”
“领地课。”
“晚上?”
“晚餐以后有半个时辰。”
莉莉安立刻道:“那半个时辰给我。”
路西恩偏头:“为什幺?”
“因为你其他时间都有事情。”
“所以?”
“所以剩下的归我。”
这套分配方法显然非常不符合任何一种王庭课程制度,路西恩却只勾起嘴角。
“好。”
莉莉安满意了。
她啪嗒啪嗒往前跑,波比也跟着她跑起来。路西恩走在后面,看见她栗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晃来晃去,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从来不安排很久以后的事情。
没有必要。
病得最重的时候,他连下一次血月能不能亲眼看见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的课程表重新被一点一点填满了。剑术、骑术、古语、领地、魔法控制,甚至还有一个刚刚被莉莉安强行拿走的半个时辰。
第一次,路西恩觉得未来并不是一个很遥远的词。
它只是明天下午结束以后,有一个人会准时来敲他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