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又安静了一瞬。
女子组的队列里,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
谁都知道夏迎雪是谁。
入学考试的头名,太常寺卿家的才女,昭文馆里公认的第一。她似乎事事都是第一,不应该射偏才对,更不应该连续两箭都失手。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两支箭一左一右地扎在黄色区域里,没有一支触及红心。
她的弱点,也就是体能方面了吧。
玉含星和阮琳琅对望一眼,却无法再继续那个“运气”的话题。毕竟,那样失败的常例摆在那里,还是由完美无缺的夏迎雪所带来的。
不远处的夏迎雪此时低垂着眼眸,似乎在消化着自己的失败,可能是她唯一的失败。事实上,她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情,也会有不想让人看到的时刻。
只不过,夏迎雪并没有让那种情绪停留太久。她放下弓,在原地站了两息,随后转过身来,径直走向了阮琳琅。
“阮小姐射箭好厉害。”她走到阮琳琅面前,面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又看了一眼玉含星,语气真诚地发问。“也可以教教我吗?”
阮琳琅简直受宠若惊,好半天才发出一个不确定的声音:“我?
“嗯。”夏迎雪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射得比我好,所以,还望阮小姐不吝赐教。”
她这话一出,阮琳琅整个人都傻了。她求助般地看向玉含星,却发现玉含星正用一种“我也无能为力”的表情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
“没、没有的事儿。”她硬着头皮转回来,面对夏迎雪那双认真的眼睛,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家一起互帮互助嘛,说、说教真谈不上……”
“好。”这回夏迎雪应得干脆,还不忘柔和一笑,安慰这个说话磕绊的糯米团子。“阮小姐其实很厉害,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她的语气轻柔真诚,不带半分客套或敷衍,飘进阮琳琅的耳中简直如获仙音。她怎幺能想到,还能从夏迎雪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夸赞。
一直以来,她就不是那种耀眼的人。长相不出众,家世不算顶尖,性格也不够泼辣,永远缩在人群里做一个安安静静的陪衬。她早就习惯了不被看见,也习惯了被人忽视。可今天,先是她射中了靶心,然后是夏迎雪走过来夸她厉害,让她不要自卑。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再擡起头来时,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比方才洪亮了几分。
“嗯!我知道了,谢谢夏小姐!”
夏迎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再次扩大。她没有再多说什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安然地拿出药瓶休息片刻。
显然,她的体力也到极致了。
玉含星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会这样。夏迎雪这个人太会了,她用一次失败,就换了一个接近阮琳琅的理由。她几乎能预见,用不了几天,夏迎雪就会站在阮琳琅面前,用那副轻轻柔柔的语气,把“阮小姐”三个字,慢慢叫成“琳琅”。
就像当初叫她“含星”一样,温温软软,却叫人退不得拒不了。而阮琳琅这只糯米团子,铁定会被叫得脸红耳赤,除了点头什幺都不会。
完了,又一个人要被夏迎雪收编了。自己这只先入局的,怕不是过阵子又得跟阮琳琅手拉着手,一起在夏迎雪那边喝茶去了。
唉,都是命啊这是。
不同于女生这边已经安静下来的趋势,男生那边似乎来到白热化阶段了。
目前场上的正是戚承野。好不容易来到他的主场,哪能不耍耍威风。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动作迅捷地在马背上俯身,接近靶区时瞬间松手,“咻”的羽箭破空而出,稳稳地钉在了靶心。
几个围观的男生吹了声口哨,戚承野勒住马缰,嘴角微微扬起,目光却下意识地往女子组那边飘了一下,见无人在意,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戚承野开了个好头,男生们便一个接一个地策马射靶。有人射得好,便赢得一阵喝彩,有人射偏了,便引来一阵起哄。
在吵杂的人群中,陆川行依旧动作随意地翻身上马。他策马小跑了一段,在接近靶区时忽然加速,接着在某一个点松开了弓弦。
那支箭飞出去的轨迹又直又稳,“笃”的一声,同样正中靶心。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陆川行勒住马,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拱了拱手,像是在说“献丑了”。但他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女子组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可惜,玉含星正在拉弓,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眼。
此时,荀在溪手里握着弓,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川行从马上下来。他方才那一箭确实射得漂亮,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但荀在溪的脸上没有什幺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翻身上马,让马稳步小跑了一段,调整好呼吸和节奏之后,才在进入射程的瞬间忽然发力——
弓弦响处,一支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和陆川行方才那一箭几乎在同一个位置。
演武场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喝彩声再次响起,比方才还要热烈几分。荀在溪并没有像陆川行那样拱手致意,只是淡淡地收回弓,策马返回起点,神情平静得像是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两个人在较劲。
那边的声响实在太大,玉含星在女子组的队列里,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场无声的较量吸引了过去。她看着荀在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陆川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男人啊,果然是到哪儿都要争个高下的生物。
她收回目光,重新对准面前的草靶,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弓松手,箭飞了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了靶子的边缘,勉强没有脱靶。
这会儿还算有进步。
骑射课结束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演武场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膳堂,有的回住处,有的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谁射得最好。
阮琳琅此时脸颊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心里却还在回味着方才夏迎雪对她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又弯了一下嘴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弓弦勒红的手,觉得今天真是她入昭文馆以来最好的一天。
她正想着入神,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脸颊。
“阮琳琅,你可真是没良心啊。”阮琳琅被捏得“呜”了一声,转头一看,玉含星正站在她身侧,佯装生气地眯着眼睛看她:“有了夏迎雪就忘了我了是吧?一整天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怎幺,她夸你两句,你就把我都抛到脑后了?”
“没有没有!”她此时嘴都捏得嘟了起来,连忙摆手求饶:“我怎幺会忘了你呢?你也是最好的!”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把自己的脸从玉含星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两个人闹成一团,多少冲淡了些疲惫的气氛。正闹着,阮琳琅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前方一扫,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玉含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回廊那头,戚承野正走在夏迎雪身侧,步子迈得很大,手臂还在比画着什幺,像是在演示自己方才在马背上射箭的动作。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满言都是未散尽的意气风发:
“最后一箭我其实还能射得更准的,就是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太大,影响了箭的轨迹。下次我调整一下角度,肯定能正中靶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急于向先生讨表扬的孩童,生怕自己哪处威风没被瞧见。夏迎雪走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卷书,神色淡淡的,偶尔点个头,与其说是在附和,不如说是在礼貌地应付。
“荀世子还跟我较劲,他步射确实还行,可骑射他不如我。”戚承野继续说,越说越起劲,仿佛整个演武场只剩他一个英雄。
夏迎雪这次连点头都没有了,仿佛他那些滔滔不绝的炫耀,和路边的风声没什幺区别。戚承野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冷淡,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比画的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想再说点什幺来挽回局面,但看着夏迎雪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又不知道该说什幺了。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了回廊的拐角,消失在暮色里。
阮琳琅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回应谁。
玉含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幺,只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地说:“走,去膳堂吃饭。今天骑射课累坏了,我要吃两份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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