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合同的期限是一年。”久久,莫若纤嗫嚅着说,她怕庄嫣听不清,又鼓起勇气字正腔圆再说了一遍,“可是,合同说期限是一年,还……没到一年……”
她越说越小声,心中五味杂陈。羞愧、恐惧、胆怯、慌张、愤怒,她自己也不清楚如何去形容心中的感受。
庄嫣要抛下她了,庄嫣真的要抛下她了……
她瞪大眼睛凝视庄嫣,像一尊石雕。聚焦的瞳孔,是她对庄嫣的期待。她期待庄嫣像从前那样,拍着她的头安慰她。
随着莫若纤目光涣散,庄嫣没有回答,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半点变化,看来这番话没有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离家越来越近了,莫若纤想再为自己争取一下。
“姐姐……”
“好了若纤。”
可惜一开口就被庄嫣强制闭麦。
“如果你想和我聊合同的话,我记得里面有一条是’一切由甲方决定‘,现在我希望终止我们的合作关系,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庄嫣冷静地吐出这些词,理智得令人害怕。这些话像冰雹一样敲在莫若纤身上,皮肉连着骨头发疼发冷。
这条路太快了,还没等莫若纤整理好思绪,庄嫣的车就停在了她家门口,莫母和霍思锐在门口向她们招手。
莫若纤快速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又吸了吸鼻子,希望自己哭过的痕迹不那幺明显。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才对,是她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姐……庄小姐。”莫若纤叫住正要下车的庄嫣,“可以再帮我松一次安全带吗?”
她一直遵守这条规矩,已经成为习惯。
庄嫣一只脚已经迈到地上,闻声回头扫了一眼可怜巴巴望着她的莫若纤,顿了顿,脚掌还是落在地上。
“没关系,你可以自己来。”
莫若纤的身体在一天之内不知道麻了多少次,从皮肉麻到心脏,连眼泪滑进嘴里都没感觉。真的要结束了,之前经历的一切如幻梦一般。
庄嫣乒乒乓乓摆弄后备箱的行李,把东西都搬到地上之后,用力把后备箱盖子往下盖,“轰”的一声,把莫若纤震得弹起来。
明目张胆地催促她下车,好友和母亲的呼唤声适时响起,像雨滴声那样繁杂,莫若纤被这些“豺狼”追赶,颤抖着手去解自己的安全带。
是因为太久没亲手解了吗?连解安全带这幺简单的事对她来说都如此困难?
好不容易解开安全带,莫若纤跳下车时大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还好霍思锐扶住她。二人肌肤相贴,莫若纤主动去捕捉庄嫣的情绪,却发现女人在专注地提箱子,根本没有看她。
“谢谢。”莫若纤兴致缺缺地向霍思锐道歉,直直走到庄嫣面前,抢过她手中的行李,“谢谢。”
庄嫣却从她柔和的动作与语言中感受到强大的气场。
“不用。”一直高高在上的庄嫣现在居然不敢和莫若纤对视,她转身走向驾驶座,被莫母和霍思锐叫住。
“感谢庄小姐的帮助,以后常来家里玩!”莫母热情地向她招手。
庄嫣自然也热情地回应,唯一反常的是,她的目光总是略过双眼通红的莫若纤。
微风轻拂,吹起莫若纤别在脑后的发丝,纤细的黑色发丝又被眼泪黏在脸上,像被绒毛拂过一样痒。
但莫若纤失去了这些感知,她站在原地,默默地望着庄嫣汽车驶离的背影,被尾气掀起的灰色尘土,狠狠打在莫若纤脸上。
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像一个充满裂缝的玻璃,一碰就会碎,但霍思锐看得出来。
“走吧若纤。”她扯了扯莫若纤的衬衫,又拿过女孩手里紧攥的行李箱,懂事地叫上莫母一起往家里走,又凑到莫若纤耳边好心提醒,“若纤,走吧,不然阿姨要过来了。”
莫若纤搓了搓自己的脸,看到妈妈向她们这里走过来,才逼自己振作起来。她不能那幺任性,不能让妈妈担心,不能让开心的一天被她毁掉。
她主动拉过母亲的手,三人一起往屋里走,但莫若纤似乎拉下了一件东西——她的真心,落在庄嫣家里。
“若纤,你可得找个时间好好谢谢庄小姐,她帮了我们很多。”
莫若纤没有向母亲透露有关合同的部分,也骗她手上是因为遇到抢劫犯,从始至终,她都在母亲面前为庄嫣塑造一个完美形象。
“我会的。”莫若纤严肃应下,再次回头,街边只剩下飘扬的尘土。
再给她一次机会,再鼓起一次勇气。莫若纤翻开自己的书包,那条历经风霜却还未送出的项链静静躺在书包夹层里,冰冷又孤单。
她又撸起自己的长袖,里面的手链大大咧咧地露出来,上面的戒指在空气中来回晃荡。
庄嫣没有收回这个礼物,是不是意味着她还有机会呢?又或许意味着永远的分离……盯着这条手链思考良久,莫若纤还是决定把它解下来,放进一个首饰盒里。
她没有勇气戴下去。至少在她们没有恢复以前那种关系前,她不敢再看这条手链一眼。
莫若纤一旦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样不明不白的分开更让她闹心。冷静下来之后,她分明感受到庄嫣有难言之隐。
或许解决这个疙瘩,可以使她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想着,莫若纤给庄嫣发去一条信息。
【姐姐,我们见一面吧,去你家】
点击发送键,莫若纤的心情又沉入谷底,对话框前是一个红色的圆圈,里面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已经被删了啊……
莫若纤一边哭一边笑,哭自己的遭遇,笑自己的荒唐。身体抖得不成样子,不只是笑的还是哭的。
脑子在这种时候反倒变得清醒,她们之间经历得太多,莫若纤把自己的尊严也放低得太多,她可以让自己变得比狗皮膏药还难缠。
微信吧她删了,她可以发短信,只要让庄嫣知道自己会去找她就够了。即便要结束,也让她送出这份礼物吧。
再次编辑发送,莫若纤关闭手机,另一只握着项链礼盒的手放在胸口——心脏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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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嫣收到一条陌生短信,这年头哪有人发短信,她自然以为是哪家小公司做的广告,她不经意一瞥,敏锐地发觉这条短信究竟属于谁。
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连莫若纤的电话都没存。原来她们的距离一直这幺远,原来站在原地不肯往前的一直都是庄嫣自己。
她坐在那晚坐得凹陷的沙发上,手中磨蹭着那把曾经捅进莫若纤体内的刀。抚摸间,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刀片上有血的热度。
血液喷射到手上的温度和力度,庄嫣永远都不会忘记。指尖在磨蹭中意外划伤,平滑的道口溢出一滩血,庄嫣的大脑这才开始运作。
思索片刻,她拨打了一个有备注的电话。
-
莫若纤把两个礼盒装进小包里,出发前在全身镜前为自己打了好久的气。
一鼓作气,她站在庄嫣家门口,毫不犹豫地敲响门。
其实钥匙还在她手上,但她没有自信,万一庄嫣换了锁怎幺办……这种时候总会出乎寻常的细心。
很快,面前熟悉的大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像有人走近大门,在把手上摸索。
许久没有送出的礼物就在莫若纤手上,一旦大门打开,她就会把礼物送出去。开始新的关系也好,结束这段关系也好,都不应该不明不白。
莫若纤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她差点把自己感动了,如果她现在调头离开,而不是等着庄嫣给她开门。
当门缓缓打开时,莫若纤尽全力挤出一个松弛的笑容,还是在看到里面光景的瞬间就垮了。
如果有面镜子可以让莫若纤看看她自己的表情就好了,至少还可以调整一下自己痛苦到抽搐的表情。
眼前的女人讥讽一笑:
“若纤,你来这做什幺。”
莫若纤怎幺也想不到,来庄嫣家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汪知夏。她想过庄嫣不会开门,想过庄嫣把她赶走,甚至还想过她们会以新的方式在一起。
但汪知夏!
“汪小姐好。”莫若纤说话时嘴角一上一下,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姐……庄嫣在吗?”
她把手攥出青筋,才把这些话完整说完。
“你找她做什幺,告诉我吧,我来转告。”汪知夏淡淡瞥她一眼,一副高傲的姿态。
莫若纤可没那个心胸和耐心,她推开汪知夏,愤愤道:“我要亲自和她说。”
莫若纤不是没有见过汪知夏故意激怒她的样子,面对情敌说的话,还是不要相信为好。她像一只鸵鸟,把头埋到沙子里。
只要不是庄嫣亲口说的,就是假的。
她酝酿两天的沉着冷静一键归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庄嫣身上,礼物的事……她又忘了。
刚迈进大门一步,就看见庄嫣在吧台边倒水,看到冲进来的莫若纤只是擡眼瞧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水杯,把杯子斟满,才放下水壶,冷冷地看向莫若纤。
“若纤?”半晌,庄嫣才开口,“是还有东西落这吗?”
莫若纤哑口无言,她混乱的大脑还没能转过来,就看见汪知夏踱步到庄嫣身边,亲密地搂住女人的胳膊。
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亲热。莫若纤的心脏被撕得粉碎。
庄嫣怎幺能问出这种话,怎幺能那幺冷漠,怎幺能骗她这幺久。
一个月前汪知夏在酒吧挑衅她的画面历历在目,当时莫若纤还觉得汪知夏是在挑拨离间,现在看来,汪女士也只是在“维权”而已。
二人一句话没对莫若纤说,却比直接的言语进攻要更折磨人,她们交流的样子就已经把莫若纤踹出这栋该死的房子了。
满是虚汗的手心在首饰盒上蹭了蹭,伤口没有好全,那些细汗把手心捂得又麻又痒,莫若纤如鲠在喉。她应该说什幺呢?她能说什幺呢?她去指责庄嫣吗?可她可以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了。指责汪知夏吗?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汪知夏也是一个受害者。
所以……指责的箭头兜兜转转还是指向了站在悬崖旁起舞的莫若纤。
“庄嫣……”莫若纤向那枚锋利的箭头走近一步,箭头就怼在她的胸口,“你们是什幺关系?”
莫若纤知道自己问出来的话毫无意义,但还是逼着自己问出来,她想让庄嫣亲口说。
“当然是情侣啦!”一边的汪知夏抢答,说完之后亮着眼看向庄嫣。
莫若纤也把目光放在庄嫣身上。如果庄嫣表现出一点抗拒,或者直接否认,莫若纤就可以把什幺都忘记,她可以和汪知夏公平竞争。
可惜……
莫若纤迅速垂下头,把润红的眼睛藏到阴影中。 庄嫣点头了。用她傲慢的表情无限度地侮辱莫若纤。
“不,我没落东西。”莫若纤松开绷紧的拳头,脱力地开口,“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口袋里装着链子的礼盒,冲上脑门的泪水被她死死憋在眼眶里。
她不能哭,至少在庄嫣和汪知夏面前。她突然想拾起她摔碎的尊严,再把它们拼起来。
解手链的过程要比莫若纤想象得更顺利,比几天前她解安全带要顺畅得多。
心跳在最危机的时刻却达到了最平静的状态。
“还完我就走。”最后,莫若纤擡起头,洒满泪花的眼睛死死盯住庄嫣,把那条工艺精美的礼盒递到庄嫣眼底,“还你。”
庄嫣只是看着,没有接,闭着眼都能猜到里面装了什幺。她低着头,莫若纤看不见她的神情。气氛再一次凝固。
直到汪知夏一把抓过这个小盒子,对着阳光摆了摆,她的眼神中分明闪过钦羡,却不以为然道:“还这幺个小东西还用得着若纤你亲自来一趟?”
说完,随手把礼盒甩到一边。
莫若纤不在乎汪知夏说什幺,她只关心庄嫣的态度。
只见庄嫣停顿了一下,而后把桌面上的礼盒捞到手心,又揣进口袋。
“还有别的事吗?”庄嫣擡头,对上莫若纤的目光,赶人的语气不能再明显。
莫若纤“嗤”地笑了出来,别过头,手揣回兜里,来回蹂躏里面的另一个礼盒,“没有了,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边,最后扭头望了一眼庄嫣,才把门关上。
“咚”的一声,世界变成两瓣,庄嫣失去所有的力气软在腿边的椅子上,莫若纤再也憋不住泪,汹涌的泪水沾湿衣襟。
她抱住自己的身体,在阳光下给自己储存温暖,腿已经软得不成样子,每走一步路都像踩在凹凸不平的卵石路上。从大门到院子这一小段距离,莫若纤走了好久好久。
不行!
庄嫣突然疯了似的连滚带爬到窗边,扒着全身玻璃向外看,脸贴在玻璃上变了形,狰狞恐怖。
停下来!停下来!不,不要停下……
极端矛盾的想法在庄嫣大脑里打架,她要被自己撕成两瓣了。只要莫若纤回头,只要莫若纤回头看她一眼,她就会冲下去找她。
但她不能那幺自私,莫若纤手上的白纱布亮得要把她的眼睛戳瞎了。她不能再让莫若纤留在她身边。她要杜绝伤害莫若纤的可能。
可……可她又自私地舍不得……
“嫣姐姐。”汪知夏站在吧台那叫了一句庄嫣,是做提醒。
在这种情况下,汪知夏的声音就像天雷一般把庄嫣炸醒,冰冷的玻璃变成滚烫的烙铁,庄嫣被烫着似的弹开,一瘸一拐地躲到沙发里。
夏天,嘴里的哈气无法对玻璃造成任何影响,热浪吹过,窗帘一拉,所有留恋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莫若纤回头。
她还以为,庄嫣至少会目送她离开。只要庄嫣尚留一丝不舍,她就会义无反顾地冲回去,果然还是她太自信了。
莫若纤嘲笑自己拎不清。手中的汗已经干得差不多,礼盒还在她手里。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