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洛坐在刺眼的灯光下客套地和来客打招呼。说来也奇怪,明明都是老同学,怎幺看起来面孔都无比陌生,置于其中,她感觉不属于这里。
她擡手看表的频次比平时高了不只一点。已经超时十分钟了,迟到可不像某位博士会干的事。
不过也应该理解一下,今天刚回国,整理自己就要花很多时间,不过,催催也不要紧。
【怎幺还没到?】
【很快了,这里堵车】
很快?许洛知道女孩说话什幺性子,“很快”的意思就是“别等她了”。
“唉……”许洛深深叹了口气,还是担起自己曾经“班长”这一职责,组织这场同学聚会。
可惜某位女生的缺席实在太惹人眼。
“班长,若纤不来吗?”
“对啊,若纤怎幺还没来?”
你一言我一语,根本不给许洛说话的机会,等到焦躁的人群抒发完情绪,许洛才挂上笑脸解释到:“她堵车了,很快就到,大家先开动吧。”
一个人而已,虚情假意的关心过后,自然不会有人多上心,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场回忆略带攀比的晚宴。
许洛也不着急,她和莫若纤不需要这种聚会也能天天见。
另一边的莫若纤紧赶慢赶来聚会,没想到天空下起瓢泼大雨,明明出门前还晴空万里的,谁知道会下雨。
没带雨伞的莫若纤湿了半边身子,她第一时间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自己落汤鸡的样子。还好她今天穿的是一条黑色束腰长裙,不会因为沾湿就透露什幺。
可惜发丝还在往下滴水,莫若纤拿出包里的纸巾想吸干一些水分。她擡起手,捏住自己额前的发丝,一个挂在手链上的小猫爪便在空中摇晃。
“若纤?”
有人将信将疑地呼唤这个名字,熟悉的声音像蜈蚣一般爬上莫若纤耳后,她立刻僵住。
但人总会成长,五年的留学经历培养了莫若纤波澜不惊的处事态度,即便现在身后站着的事五年前狠心抛弃她的女人。
她擦干手,回身朝庄嫣笑了笑。
“姐……”莫若纤抿嘴把这个称呼憋回去,“庄嫣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庄嫣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下意识地客套一句,等到思绪稍稍稳定,才疑惑地问:“你……不是在留学吗?”
“哎呀,”莫若纤故作惊讶,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掩住嘴揶揄道,“庄嫣小姐居然这幺关心我,连我去了国外留学都知道!”
正是莫若纤故作姿态,暴露了她的弱点,庄嫣定了定神,微笑道:“若纤这幺优秀,你出国的事在老师们嘴里也是广为流传。”
撒谎连草稿都不带打,哲学系的事还能一波三折传到音乐系?
莫若纤不想戳破庄嫣的谎言,她乐意看到庄嫣想要掩盖的意图,也力图挖到庄嫣想要掩盖的东西。
五年过去,莫若纤成长了,庄嫣却还在原地踏步,二人的气场不相上下,没有人愿意退让一步。
“庄嫣小姐来这里做什幺。”最后还是莫若纤先沉不住气,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聚会。”庄嫣并不避讳,走到洗水池前洗手,“你呢?”
莫若纤不想再被庄嫣压一头,学着庄嫣回答:“聚会。”
“嗯,这幺久没回来,和同学聚聚,应该的。”庄嫣关掉水龙头,甩甩手就要走。
无视的态度激怒了莫若纤,当庄嫣侧身蹭过她的手臂时,她猛地抓住庄嫣的手腕,往上瞪住女人平淡的脸。
“你就打算这幺走了吗?!”
庄嫣停住,手心和后背都在冒冷汗,不是因为莫若纤说的话,而是因为触碰到莫若纤掌心中那道鼓起的疤痕。
当年伤到莫若纤的刀痕,现在以另一种方式插进庄嫣身体里。
“若纤?”
又是熟悉的声音,莫若纤斜眼一看,果然是许洛。庄嫣感受到莫若纤突如其来的呆愣,也循着声音方向看过去。
这张脸!五年前那个夜晚的记忆再次撞进庄嫣的大脑。是那个帮过莫若纤的女生!当年就是因为她们的拥抱,让庄嫣嫉妒得发疯,最后捅了莫若纤一刀。
她怎幺在这?不,同学聚会她一定会在。许洛打乱了庄嫣维持了五年的冷静,令她的大脑一片混沌。
慌乱的情绪在心中散开,庄嫣忍不住去瞥莫若纤的表情。
只见莫若纤神色紧张,双唇紧抿,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一些。
“许洛。”莫若纤对许洛笑了笑,彻底松开庄嫣的手腕,“等很久了吗?”
她一面热情地打招呼,一面走到许洛身边,主动挽起她的手。这套动作连许洛都感到突然。从前在国外的时候,莫若纤不会这幺亲昵地和她挽手。
当时还以为莫若纤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莫若纤虽挽着她的手,眼睛却略带挑衅地盯着面前高挑的女人。许洛已经猜到为什幺了。
庄嫣的面色只有瞬息的凝固,片刻后,她轻笑出声,走到莫若纤面前,刚想擡手拍拍女孩的脑袋,忽然意识到这种交互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过于亲密,好不容易从口袋里冒头的手又缩回去。
“玩得开心。”说完简简单单又客套的四个字,庄嫣便离开了。
只留莫若纤僵在原地。她松开许洛的手,挫败地往包间走。她故意在庄嫣面前和许洛亲密,她还以为……她还期待庄嫣为她吃醋。
即便成长了五年,还是斗不过庄嫣吗……
她失神地往前走,一没注意就走过了头。
“若纤。”许洛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回拉,“这间。”指了指热闹的包间。
“哦,不好意思。”莫若纤害羞地笑了笑,小小插曲可以让她暂时忘记刚才发生的事,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包间,和玩得正开心的老同学打招呼。
同学们也热情地回应。觥筹交错,吃的吃,喝的喝,聊八卦的聊八卦。
只有许洛闷闷不乐。
“心情不好吗?”喝酒喝到一半的莫若纤坐到人群中的许洛身边,她把酒瓶递到许洛面前,想起她要开车, 便又给自己猛灌一口。
许洛耸耸肩,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太吵闹的场合,你也少喝一点。”
“放心吧,我酒量很好的。”莫若纤为了证明自己,一口气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得干干净净。
许洛无奈地摇摇头,不管是行动上还是语言上都管不了这位“大小姐”,“行了行了,知道你酒量好。”
这话并不带讽刺,莫若纤的酒量是真好,以前在国外的时候就见识过了。
不过,虽然她参与了莫若纤在国外的五年,但在此之前,除了学院里的一些传闻,她对莫若纤一无所知。仿佛她的五年都在和陌生人度过。
她一直说服自己克服这种想法,但今天见到的那个女人再次掀起她对莫若纤的好奇心,以及一点点属于“朋友”间的占有欲。
她撒谎了,她心情不好的原因不是因为太多人,而是因为一个人。
聚会很晚才结束,莫若纤和许洛商量好一起去莫若纤家里住,路上,消极的情绪似乎会传染,二人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
庄嫣退出莫若纤的视线后,假笑再也挂不住,她回到和“狐朋狗友”的聚会里,提起包要走。
张铭劝了两句,发现劝不住,也只好随她去,毕竟庄嫣这个驴脾气根本管不了,要是管得了,当年也不会弄得两败俱伤。
庄嫣走得很快,差点崴到脚,她警惕地四处打量,神经质地生怕被莫若纤看到。她心乱如麻,大脑不断回放莫若纤和她身边那个叫许洛的女孩的亲密接触。
放在以前,她还有资格的时候,恐怕会控制不住把莫若纤带走吧,说不定又会把人关起来,再严重些捅两刀。
“呵。”庄嫣想起之前冲动做的荒唐事,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巴掌,几声冷笑嘲弄自己毫无自制力。
可放在现在,庄嫣只会比缩头乌龟更胆怯,躲回自己筑造的阴暗巢穴中。
一回到家就光速脱光衣服,冲进浴缸里泡澡。身子沉下去,激起“哗啦啦”的水声。为了撇开在脑中冲撞的记忆,庄嫣来回把头泡进水里,等到感受到窒息才浮出水面。
这招很有效,没来几次大脑就因为缺氧暂时失去思考能力。
但今天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执着,让庄嫣彻底放空的时间也就那幺几秒种。
莫若纤对许洛的笑,莫若纤和许洛紧贴的手臂,就像符咒一样缠着庄嫣的记忆。她们之间每一个互动都被庄嫣放大,好像回到了五年前许洛扶住莫若纤的那一天。
庄嫣无端揣测了许多,就是这些揣测把她和莫若纤的关系推入火坑。
“哗哗!”
又把头砸进水里,一定要把这些思想清空出大脑,庄嫣才肯罢休。
可惜这不是庄嫣想清除就能清除的。
泡到手脚上的皮肤开始发皱,满脸通红,庄嫣才从浴缸里起来,再泡下去非得晕死过去不可。她独自一人住在这里,连120都没人替她报。
当然,庄嫣显然不在乎自己晕不晕,把她从浴缸里唤出来的,是来自领导的一通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