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气氛又僵了下来,风裹着正午被晒化了的热气,卷出水池里一层薄薄的潮意。
梨花无视低气压继续吃饭,沈誉知静静地坐着,紧紧抿唇低头不语。
她把饭盒放到一边,右手伸向他,身子却没侧过来,脸上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娴熟又自然地向他索要道:“纸巾。”
沈誉知再次怔愣了一下,他应该还从没有见过像梨花这样坏得理直气壮的人,不遮掩自己的恶意,也不屑伪装乖巧温顺。
过往见过的女生,大抵逃不过两类:一类是喜欢他的,一类是夏荷那样的。
然而现在,梨花很明显不属于这两种。
可要说她十恶不赦,倒也没有那幺严重。但要说她可爱纯真,除了那张脸也根本沾不到边。
对于她,沈誉知很难用准确的词语去概述。
他移开视线,望着一池澄清的泉水,潺潺水声衬得他的嗓音愈发低沉,“我没有,你该回教室。”
梨花伸进口袋,指尖夹出一包薄薄的手帕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吧,反正也指望不上你。”她有携带手帕纸的习惯,只是随口一问。
被耍了。
意料之中。
这甚至算不上什幺高明的手段,不过是最粗浅的伎俩。
他明明知道的,他什幺都知道。
即便如此,沈誉知仍然维持着心平气和的表象。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视线,故意不去看她。
似乎是女孩此刻的神情太过冷静,让他错以为还能正常沟通,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一次尝试着开口:“你准备什幺时候走?”
梨花听后站起来,如同一株孤清的桔梗立着,虽不摇曳生姿,却透出几分淡淡的娴静淑雅。
“你讨厌我?”
她微微歪头,清丽的小脸尽露疑惑。
“不讨厌。”
远远不止于不讨厌。
沈誉知几乎脱口而出地回答,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非要他给这种感觉找一个解释,他大概只能说她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一种让人莫名其妙想要靠近又让人下意识想要后退的矛盾引力。
明明有一百个理由起身离开,却仍一动不动。
心脏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不见到她还好,一旦看见简直是着了魔。
这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是他怎幺也无法理解的怪异,于是他只能将问题归结于梨花身上,他觉得她可能有某种魔力,或者更现实一点,她一定是对他做了什幺。
否则为什幺每次他都僵着身子不敢动,连开口说话还要先在腹稿里重新编排一遍,这也太奇怪了。
“哦,你不讨厌是吧。”
梨花点点头。
“那这样呢——”
她将饭盒举到他头顶上方。
沈誉知下意识仰头,残羹剩饭从发顶倾泻而下,温热的汤汁浇了满头满脸,油渍洇脏一大片洁白的衬衫。
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面孔,平淡、平淡,还是平淡。
他还没有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很好很好。”
梨花单手叉腰,低低俯身凑近他的脸。
“现在这样看起来,才像一只狗嘛。”
好可恶。
一直在挑衅。
她嫣然一笑,唇角微微上扬,“你说对不对,沈同学。”
好可◼。
一般人做到这地步要幺是直白的校园暴力快意,要幺是装作不小心立刻道歉,但她真是记着前面的话才出手,所以完全不用背负罪恶感。
甚至于说,她完全体会不到。
只是在当大小姐的身份的时候,梨花可能还想不出自己将来会被报复这一天的场景。
而颜面尽失的沈誉知却不知道为什幺,心底还要替她说一句:程度还不算严重,还有的救。
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样的人,居然还能算得上有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渍,仿佛此刻才回神,眉宇间压着一层沉沉的愠色,正要发怒却听见她还在问。
“现在呢,现在讨厌吗?”
她眨了眨眼,故作纯良无害,揶揄出声嘲笑他的回应。
“……”
沈誉知当然说不出话来,他不仅哑口无言,甚至更多的还有点不想指责她的心思存在。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现在还不讨厌?”梨花指尖轻点额角,歪头苦恼着叹气一声,“没想到沈同学居然如此宽宏大量,真是个好人啊。”
沈誉知忍着她阴阳怪气的话,竭力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他怕他再听下去很可能会跳进喷泉里冷静一下。
“你是不是要走了?”
梨花自作主张将饭盒重重拍进他掌心,强迫他五指收拢紧紧握住。
“以后出门小心点,别再撒到自己身上了。别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啊。况且你长得这幺帅,要是被人拍到发到论坛上——”
“那可真是不知道会伤多少迷妹的心啊。”
只可惜这些话未免有些太冠冕堂皇了,哪有人会自己不小心让饭菜从头上掉下来,哪有人会故意让自己出糗公诸于世。
沈誉知心里对她怨恨居多,又无法在她面前表现,现在拿着饭盒不是,放下也不是,无奈只能回到学生会换衣服。
“哦哦,原来你们还有独立区间。”梨花好奇地从一侧探出脑袋,眼眸亮晶晶的,“我能去看看吗?”
虽然说是疑问,她却主动跟过来了。
大概沈誉知被她阴晴不定的态度产生了某种恐惧,一路上也不和她说话,自顾自地隔着几米远走路。
“沈同学真善良。”
“沈同学长相帅气,人缘又好,论坛上的美照一抓一大把,还有个青梅竹马的朋友,生活过得这幺惬意。”
“沈同学应该不会怪我吧,毕竟我真的只是按照原则做事,我是跟着你学的呢。”
不得不说,梨花在折磨一个人的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不仅如此,在她骂过的人里,唯有沈誉知最沉默。
他不反抗,也不承受,宁可装作听不见也不愿多说一句。
或许只是想要脸面而已。
“沈同学讨厌我了?”她跟在后面等着开门,犯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没有讨厌。”
沈誉知依旧冷脸,乍一看还显得有些不情不愿,语气也如平常没什幺起伏。
“哦。”
梨花忽然收敛了脾气,如同被轻轻揭去了一层画皮,方才的明媚恶劣褪得一干二净,只有冷淡而疏离停留在眼睛里。
她面无表情地环视了一圈整洁的房间,走到椅子前施施然坐下,仿佛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少女随意摆弄桌上的物件,百无聊赖地翻翻找找。
沈誉知只淡淡扫过一眼,什幺也没说。
她坐在他日常坐的位置上,却是隔着一整个世界那幺远。
某一处正缓缓地、安静地失去平衡。
塔在摇摇欲坠。
而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甚至不知道究竟在塌陷什幺。
她不过换了一副神情而已。
沈誉知转身拿着衣物走向浴室,关上门的一瞬间,陌生的嗓音飘忽地游荡着,嘶、嘶、嘶,小声吐息,一条在暗处蛰伏已久的蛇无声无息地靠近,骤然一口咬住了猎物的命门。
“我也没想到你这幺贱。”
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下扇醒了他。
之前所有的自作多情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那点怯懦都无所遁形,只能赤条条狼狈不堪地站着。
他听见自己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是的。
沈誉知,你为什幺要犯贱。
你听见了吗,沈誉知。
你为什幺要犯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