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她抱着一套干净的男装回来,放在炕边。
“这是村里人送来的。”她抿了抿唇,小声补充道,“已经洗干净了,没穿过几回。”
说完,她便又把脸偏到一旁,明显不愿再与他对视。
楼凤举垂眸看着炕边那套衣服,指尖轻轻碰了碰衣料。
衣服虽然旧麻布做的,却浆洗得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有劳了。”他低声开口。
夏月没应,正准备把衣服递过去,却见楼凤举迟迟没有伸手。不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幺了?”
“腿上的伤还没好。”楼凤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腿,语气依旧平静,“不太方便。”
夏月这才想起他腿上的伤口,顿时有些为难。
“那……怎幺办?”
楼凤举沉默片刻,才道:“劳烦你帮我一下。”
这句话说得坦然,夏月却莫名红了脸。
她抱着衣服磨蹭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别乱动,碰到伤口可别怪我。”
她走到炕边,小心扶住他的肩膀,先替他整理好衣物,再避开身上受伤的位置,一点点帮他将上衣穿好。
刻意避开之间指尖与他的肌肤直接相触,生怕又像今天意乱情迷缠绵的那两次。
事不过三,再来一次,真的没办法再说服自己了。
两人盯着被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晨情动时,夏月手脚并用将他扒的干干净净,连裤衩都扒下来了,现在被子下的身体是完全赤裸的。
一想到眼前这局面,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惹出来的,夏月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瞥了一眼被褥,脸上的热意顿时又窜了上来。
“天、天气有些凉……”她磕磕绊绊地开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还是盖着被子,我帮你把裤子穿好。”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恨不得立刻消失。
这算什幺解释?
简直就是越描越黑!
夏月在心里哀嚎。
难不成还要她亲手把被子掀开,再一本正经地盯着赤裸的他把衣服穿好不成?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连耳朵都烧得通红,只能死死盯着地面,假装自己什幺都没看见。
偏偏面前男人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好。”
只有一个字,却让夏月更加无地自容。
她咬了咬唇,干脆俯身拿着裤子顺着男人的腿往下摸着穿裤子。
指尖已经极力避免了皮肤接触,却还是不小心擦到了腿部结实的肌肉,不经意的触碰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身体熟悉的酸麻开始至骨缝间漫出,乳肉发烫,腿心沁出点点莹露,濡湿了花穴。
夏月顿时感觉不妙,避免重蹈覆辙立刻转身,磕磕巴巴道:“穿...穿好了...已经不碍事了,你...你自己整理下。”
语毕,立刻退开背对着男人像个电线杆似的杵在炕边。
眼不见,心不烦。
可身后传来的细微动静,却还是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过了片刻,楼凤举忽然开口:
“夏姑娘。”
“……干什幺?”
“裤子整理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哦。”
夏月耳根顿时一热,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哦。”话音落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应得实在太快,仿佛一直在等这句话一般。
正懊恼着,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笑意。“我只是说可以转身。”
夏月耳根一热。
“谁、谁稀罕看你!”
屋里安静了两息。
楼凤举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夏月听见那声笑,脸更红了。
“你还笑!”
“抱歉。”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可那声音里哪里有半点真正认错的意思。
夏月气鼓鼓地转过身,正想瞪他一眼,却在撞上男人含着淡淡笑意的目光时,心头莫名一乱。
她立刻移开视线。
“赶紧吃饭。”
说完,她端起放在桌上的饭碗,连忙递给他。
只是那双红透的耳朵,怎幺都藏不住。
转身端起铜盆向屋外走去,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一声:
“谢谢。”
夏月抿了抿唇,小声嘟囔道:
“照顾伤患而已,有什幺好谢的。”
可红透的耳尖,却将她真正的心绪暴露无遗。
随后快步闪出屋内,只留室内淡淡的香气。
楼凤举眉心微蹙。
那股气息实在太淡,若有若无,稍不留神便会被灶火和皂角的味道遮掩过去。
可偏偏,他对它异常敏锐。
刚才夏月站在身边时,他便已经隐约察觉到了。
如今她一离开,那股气息也随之淡去。
楼凤举沉默片刻,缓缓闭上眼睛。
他试图让自己的心绪恢复平静。
可越是如此,方才那些纷乱的记忆便越清晰。
少女低垂的眉眼,慌乱的神情,还有她靠近时那一瞬间令人难以忽视的气息……
这些本不该如此轻易扰乱他的心神。
可每次闻到少女身上的馨香,总是情难自控。
他一向自制,从未因为一个女子的靠近而变得如此失常。
可偏偏是她。
偏偏每一次都是她。
楼凤举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口。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传来。
夏月抱着一床干净的被褥走进屋里,见他正看着自己,不由一怔。
“怎幺了?”
“没什幺。”
楼凤举收回目光。
可就在少女走近的刹那,那股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
极淡,却清晰。
沉下下去的神思又被勾起,欲望隐隐开始蒸腾。
他的神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错觉。
而且,似乎只有她靠近的时候才会出现。
夏月却完全没有察觉,只顾着将被褥放到炕上。
“你别乱动,我帮你重新铺一下。”
“好。”
楼凤举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第一次,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夏月身上,究竟藏着什幺秘密?
那股香气,到底是什幺?
不知不觉,夜色已经深了。
夏月铺好被褥,吹灭油灯,屋子顿时陷入一片静谧。两人各自躺在温热的火炕上,隔着被褥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整个人也渐渐松弛下来。
炕火烧得正好,暖烘烘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防备。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周遭万籁俱寂,心底总会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安心与依赖。
好在炕面足够宽敞。
即便两人刻意分开,中间留出一大片空隙,也丝毫不妨碍各自舒舒服服地躺着。
夏月暗暗舒了口气。
真舒服呀……
她像只懒洋洋的小猫,将脸颊往柔软的被褥里蹭了蹭。
这是下午李婶特意送来的新被褥。
送来时,李婶还特地叮嘱了一句,说是怕她家里的被子不够,才专门拿了一床过来。
当然,最让夏月难为情的,是李婶临走前还特意强调——
“两床,分开盖啊。”
那意味深长的语气,直到现在都还在夏月耳边回荡。
她想到这里,脸颊又悄悄热了起来。
幸亏天黑了,否则旁边的人一定能看见她红得发烫的脸。
夏月本以为楼凤举已经睡着了。
谁知安静了许久,黑暗中忽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睡不着?”
夏月一愣,下意识翻了个身。
“你也没睡?”
“嗯。”
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火炕的暖意裹着夜色,反倒让这间简陋的小屋多了几分难得的宁静。
夏月抱着被角,蹙眉小声问:“是不是伤口疼?”
“不是。”
楼凤举停顿了一下。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夏月顿时来了精神:“你想起怎幺受伤的了?”
“嗯。”他望着漆黑的屋顶,缓缓开口。
“那日我原本在回海城的路上。”
“走到半途,车队突然遭到伏击。对方人数不少,而且显然提前做过准备。”
夏月听得心惊,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挪近了一些,“后来呢?”
“我带着几个人突围。”
楼凤举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几句话背后的凶险,却让夏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追兵一直没有放弃。后来我受了伤,只能进山。”
“你一个人?”
“最后只剩我一个。”
夏月却越听越觉得心口发紧,忍不住轻声问:“那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
楼凤举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黑暗里,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不怕。”
“骗人。”夏月撇了撇嘴。“一个人受着伤被那幺多人追,怎幺可能不怕。”
楼凤举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当时确实以为自己可能活不过那一夜。”
她忽然无法想象,一个人在那样的绝境里究竟要凭着怎样的意志才能撑下来。
“那你后来是怎幺遇见我的?”她轻声问。
楼凤举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最后的记忆,只停在我倒在山林里的时候。”
脑海深处似乎有某个模糊的片段悄然浮现——寒凉的夜风,昏沉的意识,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
那气息温暖而遥远,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飘来,又像一直萦绕在他的记忆深处。
楼凤举眉心微微蹙起,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幺,更不知道,为什幺此刻躺在这个少女身边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出现了。
“怎幺了?”夏月察觉到他的沉默。
楼凤举回过神来:“没什幺,只是有些记不清了。”
夏月也没再追问。
两人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还是没能压下心底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终于轻声开口:“楼凤举。”
“嗯?”
“等你回了海城,还会记得这里吗?”
黑暗中,男人沉默了一瞬。
“会。”
没有迟疑,也没有犹豫。
夏月怔怔地望着黑暗,心口像是被什幺轻轻撞了一下。她悄悄将脸埋进被褥里,遮住眼底一点点浮起的欢喜,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哦。”
只是一个简单的回答,却足以让她心底泛起温柔的涟漪。
而在黑暗的另一端,楼凤举也久久没有闭眼。
他想起那缕始终挥之不去的幽香,又想起少女方才小心翼翼问出的那句话。
这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不只是对她身上的秘密感到好奇。
至于这份异样的牵挂究竟从何而来,他暂时还无法给出答案。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炕火微温。
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怀着无法言明的心事,渐渐沉入了漫长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