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升温

德米特里送完妮娜回到家的时候,刚过九点。

平时这个时间他已经在办公室了,今天例外。他站在玄关,把西装外套挂好,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安娜在里面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混着她嘴里哼的一小段曲子,声音很低,像是不想被谁听见。

德米特里没有出声,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安娜背对着他,没有发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头发随便用一根皮筋绑着,几缕碎发垂在脖子旁边。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篮,关了水龙头,一转身看见了他。

愣了一下。

“你没走?”

德米特里说:“佣人呢。”

“让她收拾妮娜玩具去了。”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槽里还有没擦干净的水。安娜看了看他,说:“你不走的话,我煮咖啡。”

德米特里说:“茶。”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拿杯子。

他把茶几上散落的几本妮娜的练习册收在一起,放到一边。安娜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安娜坐在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杯,低头吹着气。

客厅里很安静。妮娜不在了,这栋房子忽然显得比平时大。

过了很久,德米特里说:“她不在,你做什幺?”

安娜擡头看他。

他补了一句:“一天。”

安娜想了想,说:“收拾一下她的东西,可能去趟超市。”

“超市?”

“嗯。”

德米特里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买什幺让阿姨去就行。”

安娜没接话,低头喝了口茶。

他看了她几秒,说:“你想自己出去?”

安娜擡起头,看他:“不可以?”

德米特里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他只是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她脸上。

过了几秒,他说:“走。”

安娜的手指在杯身上轻轻转了一圈。

“啊?”

“你不是要去超市吗,走。”

安娜:“你也去?”

德米特里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说:“好久没去了。”

安娜上楼换了件衣服,德米特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开车?”安娜有些不适应。

德米特里没说话,启动车子。

安娜看着窗外的风景。车一路往市中心开,德米突然开口:“你要买什幺。”

安娜:“逛逛看。”

德米:“我以为你会列个清单。”

安娜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逛超市而已,又不是做生意。”

德米特里瞟了眼安娜,“哼。”

安娜调整了下坐姿,“你今天怎幺没去公司。”

“不想去。”

安娜盯了德米特里一会儿,“以前在家,雪把大门堵住了,提前起来铲雪,踩着时间去面包房。”

德米特里的视线从路面移到她身上,停了几秒。

“几点。”

“四点半。

“四点半?”

“嗯,漆黑的。”安娜靠回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面包房六点开门,得把饭做好了再去打工。”

德米特里没说话。

“你去过面包房吗。”安娜问。

“买面包?”

“在后厨待过。”

他摇了摇头。

安娜笑了笑,没有再往下说。车里的安静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德米特里把车停在特维尔大街,一栋很老的建筑前面。厚重的深色木门,门框上方雕着花纹,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安娜看了一眼门上的字——叶利谢耶夫超市,听说过,有名的高档超市。

她没有说话。

德米特里下车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安娜下来,跟着他走进去。

水晶吊灯从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在磨花玻璃上碎成一格一格的。深色的木质柜台沿着墙壁排开,台面上铺着白色大理石。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道——刚磨过的咖啡豆,烤好的黄油面包,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甜。

安娜的脚步慢了一下。

德米特里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速度刚好让她能跟上。

柜台后面站着穿白色制服的店员,看见德米特里进来,微微欠了一下身。

安娜忽然觉得手里的钱包有点轻。

“你要买什幺。”德米特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酸奶。”

他在乳制品柜台前停下来,转身看她。“这里的?”

安娜看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那些酸奶——小玻璃瓶,法文标签,价格签上的数字后面跟着两个零。

“……算了,去楼下普通超市吧。”

德米特里看着她,没动。

过了几秒,他从柜台上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放进她的购物篮里。

“干什幺。”安娜说。

“你不是要酸奶吗。”

“你看看那个价钱。”

德米特里把购物篮递给她,说:“所以呢。”

安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篮子里那瓶酸奶。瓶子很小,包装精致得不像食物。她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说什幺。

两个人沿着柜台往前走。安娜看见鱼子酱摆在碎冰上,旁边是切好的柠檬片;安娜:鱼子酱真不知道有什幺吃的。一整排巧克力,包装都是烫金的;水果区每个芒果都用单独的纸托装着,整齐得像是陈列柜里的样品。

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认真看。

安娜在货架间逛着,随手拿起一盒巧克力,翻过来看配料表。那盒子比她平时买的那些贵很多,但她没有放回去,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包装挺好看的。

德米特里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有催,也没有评价。

安娜又走到酒水区,看见一排红色的瓶子,瓶身贴着法文。她没有看价格,直接拿了一瓶放进篮子里。

她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这个是什幺。”她问,没有回头。

德米特里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波尔多。”

“好喝吗。”

“酸。”

安娜把瓶子放回去,说:“那我不要了。”

德米特里拿了另一瓶放进去:“你喝这个合适。”

她往前走,德米特里跟在她旁边。走到甜点柜台前,店员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排排精致的小蛋糕,有的上面撒着金箔。

安娜弯腰仔细看。

一个草莓的,一个巧克力的,还有一个上面画着花。她盯着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

德米特里忽然从身后走近。他没有说什幺,只是站在她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柜台上。安娜整个人被他半圈在怀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蛋糕。

“草莓的。”他说。

安娜僵了一下。

他的气息就在她耳边,很近。但她没有动。

店员把蛋糕装好放进篮子里。德米特里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

安娜转脸看了他一眼。

德米特里面无表情,像是刚才什幺都没发生。

安娜低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的手心有点出汗了。

走到零食区的时候,安娜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德米特里注意到了,说:“拿。”

“这个好吃吗。”

“没吃过。”

“那不拿了。”

“回去试试,配茶。”

安娜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拿。

德米特里叹了口气,自己把饼干拿起来,扔进篮子里。“我买的。”

安娜没忍住笑了。

他看了她一眼,“笑什幺。”

“没什幺。”

“嘴角在动。”

“那是肌肉抽搐。”

德米特里没有反驳,但嘴角也抽搐了一下。

安娜假装没看见,转身往水果区走。她拿起一颗苹果,放在手心里转了转,又放回去,挑了另一颗。德米特里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接过去,用自己的手也握了一下那颗苹果。

“这颗好。”他说,递回给她。

安娜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你还会挑苹果。”她说。

“你不知道的还挺多。”

安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接话,但那句话不像是在开玩笑。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店员一件一件扫码。德米特里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我来。”安娜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直接付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莫斯科的空气扑面而来。特维尔大街上的车流声一下子涌回来,跟那个安静得过分的世界像是两个地方。安娜深吸了一口气。

德米特里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关门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顶。安娜站在旁边等他,他直起身来,看着她。

然后他走过来,拉住她那只拿过苹果的手。安娜愣了一下。

他摊开她的手掌,拇指在她掌心慢慢地蹭了一下。

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干什幺。”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德米特里松开手,“沾了什幺。”

“什幺沾了什幺。”

“你自己看。”

安娜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干干净净的。

她擡眼看他。德米特里已经转身往驾驶座走了。

安娜站在原地,掌心被他蹭过的地方有点发烫。她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蹭了蹭,发现其实什幺都没沾到。

回程他没有按来时的路走,拐进了一条更老的街区。路边是那种灰白色的老楼,窗户小小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只猫蹲在墙头上,车开过去的时候,其中一只擡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安娜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窗户。有几扇亮着暖黄色的灯,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德米特里说:“这片区马上要拆了。”

“是吗。”

“嗯,改造成住宅。”

“拆了住哪。”

“政府安置房。”

安娜没有接话。

车继续往前开,老楼一盏一盏地后退,消失在后视镜里。经过一片空地的时候,夕阳忽然从两栋楼之间照进来,有一瞬间整个车厢都是橙色的。安娜下意识地擡手挡了一下眼睛,手上那枚戒指被光照到,闪了一下。

德米特里的视线扫过来,停住了。

“把手给我。”他说。

安娜没有动。

他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掌心朝上,放在他们中间。

安娜看了他几秒,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拇指蹭了一下戒指。

“松了。”他说。

安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有吗。”

“嗯。”

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很慢。

安娜没有抽回来。

车继续往前开。手里的温度被他掌心裹着,戒指被他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安娜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手背有点热。

“什幺时候重新弄一下。”他说。

安娜说:“不急。”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那就别等它掉。”

语气很平常。

但安娜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自己转了一下那枚戒指。确实松了一点。

到巴尔维哈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德米特里把车停好,先下了车,帮她把东西拿下来。两个人一起往房子走,购物袋拎在他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安娜说:“东西给我吧。”

德米特里把袋子递过去。安娜的手接住袋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秒,拇指贴着脉搏的位置,点了两下。

很轻。

然后松开了。安娜腿又软了一下。

“妮娜明天有考试。”他说。

“我知道。”

“考完我带她去吃蛋糕。”

“你下午已经买了。”

德米特里看了她一眼。“那个是给你的。”

安娜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幺,直接走进屋里,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开始往外拿东西。那瓶法文酸奶,一盒草莓,蛋糕盒子,一瓶酒,还有一盒巧克力。

安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好。

“你分得还挺清楚。”她说。

德米特里头也没回,“什幺?”

“没什幺。”

他把巧克力盒推过来。“这个你拿着。”

安娜接过来,盒子很小,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你刚才在哪的时候也没说不喜欢。”她说。

德米特里关上冰箱,转过身来靠着流理台。“太酸了。”

“你知道酸那你买它干什幺。”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试怎幺知道你喜不喜欢”

安娜没有回答。

德米特里走到客厅去了,脚步声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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