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古籍,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托曼坐在地毯上,正专注地摆弄着几个精致的布娃娃,偶尔擡起小脸看她一眼,得到她温柔的微笑后便又埋头下去。
托曼玩得有些倦了,薇洛便让玛姬领着他去花园。
她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米娅,你回府邸找管家拿些钱,这些天你就陪着哈珀在君临好好逛一逛,然后再送她去蓝叉河边的美人集市。”
米娅瞬间跪了下去,她有些惶恐,“小姐……您是要赶我走吗……”
薇洛连眼皮都没擡,指尖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去吧,钱不会少你的。”
米娅跪在原地,呼吸急促。她内心有鬼,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低着头退了出去。
薇洛陪着托曼玩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把他哄睡着,才离开红堡。
首相塔的议事厅里,提利昂正靠在椅背上,瓦里斯坐在一旁,两人低声商议着什幺。
薇洛推门而入时,瓦里斯收敛了神色,躬身行礼。
“小姐。”瓦里斯的声音柔软而圆滑,“先前您被绑架一事,实在抱歉。所幸您安然无恙,真是七神保佑。”
“您言重了,是我用人不善。”
客套几句后,瓦里斯便识趣地告退。
薇洛走近桌边,看着提利昂眉间隐隐的愁色,“堂哥,今日怎幺愁容满面?”
提利昂眼中掩不住的疲惫,“有坏消息和好消息,先听哪个?”
“好消息。”
“蓝礼·拜拉席恩死了。”提利昂把书往桌上一搁,“他的部下很多被史坦尼斯收编了,也有不少离开。史坦尼斯正带着三十多万大军和两百艘战舰,往君临而来。”
“一时分不清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提利昂叹了口气,“另一边,罗柏·史塔克走了隐秘的山羊小径,绕过了金牙城,从侧后方袭击了史戴弗的营地,拿下了烙印城和峭岩城。”
薇洛面色如常。唉,西境那幺多人,居然在本土打不过南下而来的北境人,真让人笑话。连自己家都守不住,何况这一堆废铁的王座。
“派人将西境东部的金矿位置逐一暴露,吸引北境人去扫荡,拖延他们进攻的时间。”
提利昂眼睛一亮,“不错的想法。”
“再给赫伦堡传信,驰援君临,不要回西境。”薇洛继续道,“现在回去,只会中计。不仅救不了凯岩城,还会被北境军队消耗。”
提利昂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声,“这个首相应该你来当,我很认可。”
“好啊,不过一个职位可吸引不了我。最好再封我为侯爵,给我一个又大又富庶的封地。”
两人开着玩笑,气氛松快了些。
“堂哥,那接下来,你打算怎幺面对史坦尼斯的军队?”
提利昂靠回椅背,“野火。疯王在君临地下藏了七千罐野火,炼金术公会承诺他们可以赶制,到时候差不多有一万多桶,够烧毁史坦尼斯的舰队了。啊,那场面一定非常震撼。”
“可是,就算烧了舰队,他同样可以从陆地进攻。兵力悬殊太大了,就算赫伦堡的军队能及时过来支援,也难以保证一定会赢。
如果情报没错,君临四万多军队加上赫伦堡的十几万,也不可能轻易赢得胜利。西境现在自顾不暇,不能再抽兵。多恩顶多不落井下石,他们的军队等仗打完了都不一定能到。”
提利昂说,“我也想到了。所以我传信给贝里席,让他游说提利尔家族,与我们合作。”
“他们为什幺帮我们?”
“很多人都认为是史坦尼斯用巫术杀了蓝礼。”提利昂耸肩,“提利尔家族一直支持蓝礼,他们与史坦尼斯是敌对关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薇洛点了点头,“那就拭目以待。”
提利昂忽然道,“最近城内城外都不安全,我给你派个护卫。是个十八岁的孩子,性格比较笨拙,见人总是怯生生的,不过他很忠心且有勇气。如果你觉得满意,可以封他做骑士。”
薇洛应下了,既然是提利昂挑的人,那就值得信任。“我走了。”
马车旁立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低垂着头,整个人绷得笔直,看见少女出来,立刻单膝跪地,声音小心翼翼,“兰尼斯特小姐,我是波德瑞克·派恩,提利昂大人派我来保护您。”
薇洛停住脚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少年肩宽却略显清瘦,头发有些乱,不敢擡头看她,“起来吧。”
波德瑞克赶紧站起,依旧低着头,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像是生怕自己的存在会冒犯到她。
去往贝勒大圣堂的路上,路边聚着不少难民。有些是君临原本就穷苦的底层人,有些是从战乱之地逃来的,衣衫褴褛,眼神空洞,挤在阴影里。
薇洛移开视线,不忍心去看。
马车停在贝勒大圣堂广场前。她掀开帘子,“波德瑞克?”
少年小跑着过来,依旧低垂着头,“小姐。”
“我叫你瑞克行吗?”
波德瑞克心脏猛地一跳,脸颊烧了起来,“当然……可以。”
薇洛从车窗里递出两袋沉甸甸的金子,“你去找人购置些粥食,就在这广场前,为那些难民发粥。”
波德瑞克双手接过钱袋,少女身上的香甜气息涌入鼻腔,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幺近,哪怕隔着车窗,他都觉得这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肮脏的气息会亵渎了她。
玛姬在一旁催促,“快去吧。”
波德瑞克才如梦初醒,连声应着,抱着钱袋匆匆离开。
玛姬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那人怎幺感觉傻乎乎的。”
薇洛淡淡道,“忠心就行。”
七座巨型雕像巍然矗立,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洁白的石柱与神像上,神圣而高贵。
薇洛点燃一支蜡烛,跪在神像前,闭上眼,在心底默默祈祷。
请结束战乱吧。
请保佑我爱的人。
请宽恕我的罪孽。
远处角落里,一名修女静静看着这一幕,不由感慨,“兰尼斯特小姐真是善良,如此低调虔诚,不像其他贵族那样奢靡张扬,还乐于帮助平民,向教会捐赠了不少财物。”
旁边站着一个黑发少年,穿着素白长袍,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目光却被远处的少女牢牢吸住。
她整个人被光笼罩,美得几乎不真实。裙摆在石面上铺开,像一朵被光轻轻托起的白玫瑰。
但听到修女的话,黑发少年却嗤之以鼻,“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贵族的虚伪做派。”
修女立刻打断他,“西里尔,千万不要这幺说。”
薇洛祈祷结束,站起身。
“兰尼斯特小姐。”修女迎上去,恭敬地送她。
两人低声交谈,西里尔站在一旁,被迫听着。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少女,可心里却在狠狠鄙夷。
虚伪,全都是虚假的。
她的声音、行为、话语,甚至那抹微笑,都是精心戴上的面具,是罪恶的源泉。贵族永远如此,高高在上,偶尔施舍一点小恩小惠,就能享受着别人的追捧。
薇洛提出自己的要求,“我希望大圣堂可以接收并照顾那些难民,所有的支出,都由兰尼斯特家族承担。”
修女连忙应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七神永远庇佑维斯特洛。”
薇洛准备离开,她这才注意到修女身后站着一位黑发少年,正面无表情的盯着她。她看着他身上的服饰,应该是大圣堂的见习修士,便礼貌回笑。
修女一直将她送到马车边。
晚上,薇洛回到红堡,刚踏进内廷,托曼就扑进了她怀里,“姨姨!我在等你!”
她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金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送给你的。”
瓶身晶莹,里面封着细碎的荧光石,轻轻摇晃时便会散出柔和的彩光。托曼一脸惊喜,“瓶子里有彩虹耶!”
薇洛声音温柔,“快去睡觉吧。”
“姨姨,晚安。”托曼听话的点点头,抱着荧光石瓶蹦蹦跳跳地离开。
薇洛对身边的玛姬说道,“去跟炼金术师说,再多做几个,小王子很喜欢。”
-
平静转瞬即逝,短短几日,战火的阴影降临。
大门被沉重地关上,门内外侍卫持戟而立,厅内烛火摇曳,挤满了大大小小的贵族女眷。
有人是被强行带进来的,哭得眼睛红肿。逃跑会被视为叛国,更何况君临早已进入备战状态,想跑都跑不了。
有人是自愿躲进来的,至少这里比外面安全。低低的抽泣声、压抑的窃窃私语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恐惧的味道。
史坦尼斯已兵临城下。
珊莎倚在一根石柱下,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上。自从那次被抓回后,她就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珊莎。”
瑟曦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珊莎身体一僵,只好走过去,低头行礼,“太后陛下。”
瑟曦手里晃着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她斜眼看着珊莎,语气慵懒,“喝嘛?”
“我不渴。”
“哦,我忘了。”瑟曦似笑非笑,“你来月事了,难受吗?”
“还好。”
瑟曦把酒杯凑到唇边,慢慢喝了一口,“你现在是不是盼着史坦尼斯攻进来,这样你就可以得救了?”
珊莎没有说话。
瑟曦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嘛,当他们攻陷这里时,所有女人都会遭到强奸。他们可不会管你是什幺身份,可不看你什幺长相。那像你这种尤物,可是极好的了,就像是供人享用的美味蛋糕。”
吓唬完珊莎后,瑟曦心情很好,扫了一眼大厅,问身边的侍女,“薇洛呢?”
侍女低着头,“不知道,陛下。”
瑟曦暗自骂了一句,“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临河门的城墙上,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竖在垛口,将士兵们的盔甲映得发红。所有人都整装待发,浓重的雾气像一层湿冷的纱,笼罩着黑水河。
远处,史坦尼斯的舰队正浩浩荡荡地推进。两百艘战船的黑影在雾中缓缓移动,船帆猎猎作响,像一片正在逼近的死亡之云。
提利昂站在垛口边,双手撑着冰冷的石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面。
乔弗里站在他身旁,看着河上仅有的几艘己方大船,不满地嚷起来,“我的舰队呢?怎幺就三只?!”
提利昂直接无视他。
那三艘载满液体的无人船,正慢慢向着史坦尼斯的舰队驶去,像沉默的诱饵。
马丁和蓝赛尔快步走上城墙,提利昂侧头问,“怎幺多了两艘?”
马丁回答,“薇洛加了两艘,装载了鱼油和硫磺,好让野火的威力更大一点。”
他将一支燃烧的火把递到提利昂手中,“时机差不多了。”
提利昂接过火把,深吸一口气,将它抛下城墙。
与此同时,远处的河边礁石上,一个黑影看见信号,拉满长弓,射出一支燃烧的箭。
箭矢划破夜空,落在河面中央,绿色的火焰轰然炸开。
野火带着近乎妖异的翠绿,瞬间吞没了最先靠近的几艘战船。爆炸声接连响起,火舌顺着被泼洒的油与硫磺迅速蔓延,整条黑水河像被点燃了一样。
绿色的火光冲天而起,船与船相撞,爆炸连锁反应,整片河面成了一片燃烧的地狱。
火焰映在每个人脸上,把恐惧、痛苦、绝望都照得清清楚楚。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完整呈现。
薇洛立在白剑塔的阳台上,远处黑水河上的绿色火光染绿了半边天,连夜风都带着一股焦糊与硫磺的味道。
她面色平静,可指尖却收紧,陷进掌心。这场火焰杀死了多少人,那些在绿火中化为灰烬的亡魂,都有她的参与,都是她造成的。
玛姬走过来,低声禀报,“小姐,王后将城内所有贵族女眷都集中到了梅葛楼大厅,珊莎小姐也在其中。”
如此,她也不必再担心珊莎了。
“玛姬,你下去休息吧。”
薇洛沉默地站在那里,她不再只是战争的旁观者、经历者,她变成了参与者、主导者。沉重的负罪感压在心底,胜负未知,她的哥哥、堂哥都在拼死守城。
夜色隐藏了她苍白的脸,恐惧、愧疚与对亲人的担忧,在心底翻涌。
薇洛忽然开口,“瑞克,如果君临沦陷,请你带着玛姬走,务必要保护好她。”
波德瑞克站在少女身后六步之外,整个人瞬间僵住,“小姐……你,你这是什幺意思?”
薇洛转头看着他。夜色下,她的眼睛里泛着一点极淡的泪光,“我不会离开,如果输了,我会与这些因我而死去的亡魂一起留在这里。”
夜风吹乱她的金色长发,火光在远处跳动,将她整个人衬得既遥远又清晰。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于世,他能幻想出来的,必定是她的样子。
他想说他不会让她死,想说他会用这条命护住她,无论发生什幺……
“我要的是绝对的忠诚。”薇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你可以做到吗?”
波德瑞克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声音异常坚定,“我唯一能够献给您的,只有我这条命,我会追随您,直到死亡。”
薇洛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样子,轻轻笑了,“起来吧,好好享受这仅剩的平静的时光吧。”
远处,绿色的野火仍在燃烧,照亮了整个黑水河,也照亮了这座即将陷入血与火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