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君临

薇洛坐进第一辆马车,艾莉娅缩在角落里,瘦小的身子裹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斗篷,眼睛却亮得像野猫。

哈珀则被安排在后面那辆,一路上兴奋得都在探头看风景。

路边忽然传来呵斥和拳脚落地的闷响,几个兰尼斯特士兵正围着两个脏兮兮的少年,一个高大结实、一头黑发,另一个圆脸、肚子微微鼓着,正被推搡着跪在泥里。

艾莉娅猛地打开车窗,“停下!”

薇洛擡手,护卫立刻勒住缰绳。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艾莉娅脸上,“怎幺了?”

艾莉娅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斗篷边,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可以带他们一起走吗?”

薇洛看向窗外,那两个少年被士兵按着脑袋,脸上全是泥和伤。“你认识他们?”

艾莉娅点头,“詹德利和热派。”

薇洛对侍卫吩咐,“把路边那两个人带过来,从现在起,他们做马夫。”

詹德利和热派被半推半搡地带过来,他们很害怕,但在看到艾莉娅时,明显放松了下来。

马车走出赫伦堡地界,驶上国王大道。走了半个多时辰,薇洛下令停下休息。

她对艾莉娅说道,“沿着国王大道向北,到哈罗威伯爵的小镇。到了那里,你可以选择继续往北走,回临冬城;也可以乘船,顺着红叉河去奔流城,和你母亲、哥哥汇合。路费、吃食、衣物,我都让人准备好了,不会有人再拦你们。”

艾莉娅擡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随即又被更深的东西淹没。

她曾亲眼目睹父亲的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兰尼斯特。

她本该恨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可眼前这个少女却把她从泥沼里捞了出来,还把回家的路清清楚楚地铺在她面前。

矛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薇洛让人把詹德利和热派叫到车前,紧接着下了车,走向第二辆马车。

之后的几天,马车日夜兼程,沿着国王大道一路向南。

哈珀是第一次去君临,眼睛几乎不够用,看见远处的城墙就兴奋得直拍大腿。

君临的城门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吞进车流与人潮,哈珀整个人都快贴在车窗上。

薇洛看着她,“你可以在城里随便逛。喜欢什幺,随便挑。”

哈珀激动的欢呼,啊啊啊——攀上宝了!兰尼斯特家族就是豪啊!

马车停在兰尼斯特府邸高大的铁栅门前。侍从们恭敬地立在两侧,而最前方,站着两个金发的身影。

马丁快步走到马车边,拉开车门,“妹妹!”他直接把少女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天知道我醒来之后……知道你被那些狗东西绑走,有多绝望。该死的剑伤,让我连骑马去找你都不行。”他指尖颤抖,闷声叙述着这两个月的痛苦与懊悔。

薇洛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声音里带着担心,“三哥,快放我下来,你的伤…”

“已经好了。”马丁松开一点,却还是不肯放手。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旁,“早就结痂了。”

他笑着,阳光又明亮,可那双蓝眼睛深处,却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薇洛没忍住,泪水掉了下来。

马丁立刻慌了,却又生出一点近乎残忍的满足,“别哭,妹妹,哥哥在这儿呢。以后谁敢动你,我亲手把他剁了。”

威廉也连忙过来哄着妹妹,他看着马丁搂着薇洛的样子,眉心微微皱起,说不清的烦躁。

-

午后的阳光正好,细密的白色垂纱轻轻拂动,像一层半透明的薄雾。

亭外是修剪得极整齐的绿篱与花丛,玫瑰、薰衣草、还有几株已经开到最盛的白山茶,香气被暖风送进来,混着远处喷泉细碎的水声,像一首低吟的美妙旋律。

薇洛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长发散开。身前的矮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盘:切开的蜜桃、剥好的葡萄、小小的乳酪块…….

马丁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软椅扶手上,偶尔他会低头去帮少女把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一点。

“我明天就返回西境。”威廉坐在对面,“父亲那边需要人。”

薇洛撑起身,马丁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后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稳稳托着。

“二哥,帮我和父母说一声,我没事,让母亲不要再忧心了。还有,也请你送母亲去玉米城。北境军就算真打过来,第一目标也只会是凯岩城,那里相对安全。”

威廉点头,唇角微微弯起,带着兄长式的宽慰,“好,我会亲自送她回去。北境翻不起什幺风浪,不过是赢了一场胜利而已。”

一场胜利而已?

以少胜多,还生擒了詹姆……薇洛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马丁也在一旁轻笑,他执起桌上雕花银叉,稳稳叉起一块切好的浆果,送到妹妹嘴边,“很快就会结束了,首相已经和多恩谈好了条件,他们会出兵,一起讨伐那些叛军。”

不管是史塔克还是拜拉席恩,在他眼里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清甜的果香在嘴里弥漫,薇洛擡起头,目光在两个哥哥之间转了一圈,“多恩?谈了什幺条件?”

多恩马泰尔家族与西境兰尼斯特,有着血海私仇。

早年,泰温原本想将瑟曦许配给疯王的长子,雷加·坦格利安。

不料被疯王断然回绝,还当众羞辱了他。随后疯王为雷加迎娶多恩的伊莉亚·马泰尔,这件事在泰温心底埋下长久的怨恨。

待到篡夺者战争末期,泰温大军攻下君临,手下格雷果·克里冈(外号:魔山,猎狗-桑铎·克里冈的哥哥)残暴杀害了雷加的妻子伊莉亚·马泰尔以及她的一双幼子。

泰温始终不肯交出魔山受审,马泰尔一族从此记恨兰尼斯特。

威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弥赛菈被送往多恩寄养。等她成年后,嫁给多恩亲王-道朗·马泰尔的儿子崔斯丹。”

“怎幺能这样!?”薇洛的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不可置信,“这简直是把弥赛菈往火坑里推。”

威廉没有反驳,马丁见妹妹情绪不对,也难得严肃起来。

两人都清楚,这件事早已板上钉钉,没有转圜的余地。

“弥赛菈现在在哪儿?”

威廉安抚着妹妹,“多恩的阳戟城,别担心,她来信说一切都好。”

薇洛心底漫开一片冰凉酸涩。

弥赛菈被送去多恩联姻,和她曾经的婚约如出一辙。

仿佛她们只是换取和平与利益的筹码。

-

提利昂哼着一支轻快的小曲,推开门,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少女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高背椅上,提利昂脚步微顿,却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他早在前几日就收到消息——她要来君临。

“堂哥,心情这幺好,看来你这首相当得不错。”

“代理首相罢了。”提利昂嘴角一扬,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另取一只干净的银杯,倒了温水,走到书桌前,将水杯递给她。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一点自嘲,“真首相还在外面打仗,我不过是替家族看家的。”

“与多恩的联姻,你决定的?”

提利昂挑眉,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这幺久不见,一上来就质问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好了,堂哥。”薇洛的声音平静下来,“说正事。”

提利昂将酒杯搁在桌上,“道朗亲王是个拎得清的人,他不会对一个孩子出手。”

提利昂看着她,“想想拜拉席恩的军队攻破君临,我们的下场只会更惨。弥赛菈待在多恩,还安全些。”

薇洛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上,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掩盖不了,他们亲手将一个孩子献祭出去的事实。

“我从红堡过来的,珊莎身边的侍女,你安排的?”

提利昂点头默认。

“你是不是威胁了我大哥?”

提利昂反问道,“你早就知道了他与瑟曦有染。”

薇洛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提利昂继续说,“他在替我姐办事,越陷越深,是没有好结果的。我只是提醒他,詹姆若是知道了他们的奸情会怎样,可能会从奔流城飞回来宰了他吧。”

薇洛叹了口气,“我不想看到身边任何一个人出事。两个月前,谁向太后告的密?”

提利昂没有犹豫,“培提尔·贝里席。你的誓约骑士大卫·布拉克斯经常出入贝里席在君临开的妓院,还欠了他很多钱。”

“他人呢?”

“我忽悠他去苦桥与凯特琳·史塔克谈判,用珊莎换回詹姆。”提利昂嘴角勾起一个冷漠的弧度,“他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薇洛的脸色沉了下去,“史塔克夫人在苦桥?一旦史塔克和拜拉席恩联合,我们就更完蛋了。”

提利昂摊了摊手,“事实如此,眼下的情况就是这幺糟糕。你回凯岩城吧,君临马上就要有一场恶战。”

薇洛盯着他问,“你现在手上有多少军队?”

“除了金袍子(都城守备队),就是一些谷地野人部落的散兵,顶多三四万人吧。”提利昂如实回答。

薇洛眼中闪过疑惑。

提利昂解释道,“我从鹰巢城出来,路上收服了他们。和他们说,跟我干,我能让他们得到整个谷地。”

“真会画大饼,那你许诺了贝里席什幺,才让一个佞臣,甘愿去执行这幺危险的任务。”

“三叉戟河的总督,统治赫伦堡。”

薇洛站起身,“他是个聪明人,留着还有用,但是我总得给他送点‘回礼’吧。”

“你想怎幺做。”

“像他那种野心十足,摒弃良知、拼命往上爬的人,若是变成一个阉人,一定会非常有趣。”薇洛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离开,“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堂哥”

提利昂也站起身,“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红堡的侍卫在外面等我,我今晚陪着托曼。”那个可怜的孩子,兄长暴虐,姐姐离去,母亲虽然爱他,但更爱她自己。

-

夜色深沉,薇洛原本要去托曼的寝宫,脚步刚转过回廊,便听见一声尖利的惨叫,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续不断。

“那是国王的寝宫。”身边的侍女脸色煞白,伸手想拦她,“小姐,您不该过去……”

除了乔弗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那些嚎叫一声接一声,不止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同情与怒火瞬间涌上来,她提起裙摆,大步朝声源走去。

侍女追在后面,低声急劝,却拦不住。

寝殿大门口,两名侍卫横戟拦住去路。猎狗桑铎·克里冈站在门侧,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半扇门,那张被烧伤的脸在火光下更显狰狞。

薇洛停在几步外,“谁敢碰我一下,明天首相就会问罪。”

克里冈没再阻拦,只是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她,像在看一场即将发生的麻烦。

薇洛径直越过他,擡手推开沉重的门,闯了进去。

室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乔弗里坐在正对大床的沙发上,手里还抱着一把竖琴。他被突然闯入的人打断,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悦。

三个一丝不挂的女人,一个被绑在柱子上,一个趴在凌乱的床单上,已经奄奄一息。

另一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正一下下砸向床上人的后背。

铁棍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湿黏,带着血肉被击溃的钝响。

“停下!”薇洛喊道,

那个挥棍的女人浑身一颤,却不敢真的停手,她太害怕了,害怕停下来之后会轮到自己。

薇洛伸手夺过铁棍,那名趴着的女人后背、臀部、大腿外侧已经血肉模糊,皮肉翻卷,血水浸透了床单。

她厉声道,“还不快过来!带人下去治疗!”

“我看谁敢!”乔弗里把竖琴狠狠摔在地上,

薇洛转过身,“泰温公爵知道嘛,他的好外孙,天天在红堡里干这些丧心病狂的事。”

“你!!”乔弗里像是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

门外的侍女们战战兢兢地低着头走进来,不敢看床上的惨状,也不敢看乔弗里的脸,她们七手八脚地把三个女人扶走。

门重新关上,寝殿里只剩下两人,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薇洛看着乔弗里,“你应该学会做一个好国王,而不是躲在红堡里只会凌驾于他人之上、沉溺享受的残暴君主。

就你这样子,上战场都活不过半天。你的舅舅正被北境军囚禁着,你的臣民正在为你捍卫疆土而奔赴前线,而你呢?如果战争输了,想想疯王的下场,你会比他还惨。”

这些话精准地戳中了乔弗里最不愿面对的痛处。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跨到薇洛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脖子。

他比她高出许多,男子的体型与力量在这一刻占尽优势,“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他生气地吼道,脸上写满被冒犯的暴怒,“要不是我父王告诉我,男人不应该打女人,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

薇洛被他掐着喉咙,呼吸有些滞涩,却并没有露出恐惧。她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心里只觉得,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乔弗里真的不适合当国王,他残暴,却又只会欺负比他弱小的人。一旦真正的威胁出现,他就会露出最软弱的那一面。

“就你这副样子,你父王都能被气活过来。”

乔弗里气得咬牙切齿,手指收紧了几分。

“怎幺,恼羞成怒了?刚才弹琴的时候不是很开心嘛。外面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国王是什幺样的人,毕竟国王的琴声,谁不喜欢。”

乔弗里愣了一下,就在他神思微滞的瞬间,薇洛猛地擡手,用力一推。乔弗里没防备,被她直接推倒在地上。

她整个人压上去,擡手狠狠扇了他几记耳光。

乔弗里被打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薇洛抽出匕首抵上他的下巴。

乔弗里脸色瞬间煞白,那双刚才还盛满暴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恐惧。他的声音一下子虚了下来,“等等……我们好好说话。我是国王,我原谅你刚才的行为了。”

薇洛俯视着他,匕首没有移开分毫,“你最好乖乖的,别惹我,也别搞事。要不然,不用等到他们攻入君临,你就人头不保了。”

她站起身,又擡脚狠狠踹了他两下。乔弗里痛得蜷缩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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