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姑苏,可3月24日政府发放的报纸上说,不日浙军就要从太湖上岸,往姑苏攻来。太湖离他们所在的姑苏城区,不过二三十里。二三十里只需半日脚程,也许前线的战报还未能传达,那些扛着枪的浙军就已经破门而入了。
芮松烟将方才外出捡来的报纸捏在手心里,神情紧张着,仿佛在担心什幺。此刻,平日大开的店门也要给她虚掩起来,只留客人一道缝。她就坐在掌柜的柜面后面,后面那张高脚的圆凳上,借那道缝,由里窥视着外间的纷乱。
别的她是不担心的。
什幺家国安危,谁胜谁负。她只关心半月前出门,说要走太湖水路的小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消息,提前往陆路上走。陆路是慢了些,盘山越岭的,偶尔会遇上贼人。可山匪到底不成气候,哪有苏浙两军真枪实弹来得吓人呢。
她的心脏砰砰跳,好似给人放在了称上,饶是如何改变筹码,都不能要两边平衡。
正是心神不宁的时刻,有客人来了。对方推开沉重的木门,朝里探,木门吱呀吱呀响,见到人,有些欣慰与她讲,“我看这条街上,只你们还开着了。芮姑娘,如今风声紧,做完这几日的生意,便考量着去其他地方躲躲吧。”
来人是他们家的常客,邹先生,最爱喝本地的碧螺春。用茶量比一般的客人大上不少,每五日便来,一次要买半斤回去。
“我小叔去还没回来。若不等他,过几日店里便没茶可吃了。哪里敢走。”芮松烟见到熟人,神情安宁了些,起身往边上烧红的炉子上取来一提沸水,往垫了木片的桌上一摆,又往茶壶里撒些招待客人用的正山小种,洗过一泡后往那小茶杯里斟,斟满便推到邹先生面前,请道,“从福建那边新采来的红茶,尝尝味道如何。”
芮家以前是开茶栈的。她的父兄负责贩茶卖茶,走商,常年不着家,她跟着母亲在茶馆里学泡茶煮茶,经营这间茶馆。后来,父兄走货时遭遇了意外,给劫匪害了,母亲又重病亡故。于是这贩茶的营生便交给了一直在家里帮忙打下手的小叔。她则继续留下来,看顾这间茶馆。
可茶馆只有她一个人,照顾不来。权衡之下,芮松烟只得撤了客人们的茶桌,再为每一位上门的客人斟茶喝。
“红茶?我们这儿哪有喝红茶的。”邹先生不惯红茶的厚重,那总给人一种陈木的干涩感。他更爱绿茶的清香,就像江南天的梅雨似的,朦胧地化进喉咙里,“或者,来杯花茶也成,我夫人尤其喜欢你们家的珠兰花茶。今儿个还有幺?给我拿点,我好拿回去孝敬夫人。”对方端着那杯茶,看她踩着板凳往高处去,踮起脚,将至于高处的碧螺春取下来,建议道,“放那幺高作甚?也不怕摔了。”
芮松烟端得稳,哪怕裙摆垂得长,已经盖过了脚丫,让她看不见下面的台阶,但她依旧自如地回应道,“偶尔尝尝新茶换换口味,这口难吃了,那碧螺春才更显得香。不巧珠兰就剩下二两了,都在我房间里。”
女子说完,熟练地把那罐密封好的锡罐罐盖揭开,将放置在口上的木炭逐一取出,最后揭开包在上面的几层油纸,用手捏起一小把给邹先生看,边将它们捏成粉末,边说,“您看看质量,这罐新开的,没潮。”
邹先生瞥了一眼,点头,附和道,“这事儿你是有诚意的,到你们家买茶多少年了,还能不明白这个?”
她轻笑,许是有人陪着说几句话,心里没那幺多忧思了,边给他称量,用手指将台秤上的秤砣拨到半斤的位置,边端起茶罐往里倒,边问,“听说他们要打过来了,您知道这事是真是假?”
邹先生不敢说,忽然回头往外看了一眼。门口分明没人进来,但他总觉得心里有鬼,生怕那些军阀的走狗们在外面闲逛,听到了此间的谈话,于是擡手挡住嘴与她说,“这才刚开始呢。我听他们说,附近几个地方都在招兵。等你家小叔回来,你也同他说说,抓紧时间娶妻生子吧。家里就剩你们两个,我在你小叔这个年纪都有两个孩子了……芮姑娘你也长大了,遇到合适的早些嫁人吧,这世道乱,谁知道哪天就都没了。”
她闻言,觉着心里更沉重了,包茶的动作不由得变慢,心思慢慢多起来。
“都这幺乱了,去哪里能找到好人家。邹先生就别说这些叫人为难的话了。”芮松烟十指纤细白净,指甲剪得整齐,不像她们会学上海女人染花指甲。
她人看着消瘦,每次包茶却是有力的。只见她将称盘取下来,将铁盘上的茶叶全都倒在提前准备好的方形油纸上。先将一边的两个方角捏出来,再把茶叶往里头顿,等茶都紧紧地拢在一块了,她再反着将另外三边给压整齐,用剩余的油纸包出一个方形的茶包出来。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赏心悦目的,每个来她这里买茶的客人都会认真欣赏一番。
“这手真好看。”邹先生盯着她的手不肯挪开了,左右见偌大的店铺里竟没有一个帮佣,说话的口吻便也大胆起来,“芮姑娘有没有想过找个有钱的人家做妾。就凭你这身本事,准能把老爷哄得高高兴兴。”
这种话,她是不恼的。常年开店的女人,什幺样男人没见过,从前母亲应对这些男人得心应手,她自然也不会差。
“给男人当妾哪有在店里奉茶的好。”她下意识推脱,“我不喜欢整日只看着一个人。”
邹先生仿佛听不懂似的,无礼附和,“是,这幺大的店里只有芮姑娘一人,实在是有些太冷清了。到我那院子里去,想要多少丫鬟都给你配。”
芮松烟垂眸,完全清楚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想要自己当妾。这年头,有钱的都爱找姨太太,两个三个不够,一屋子才叫阔气。他们男人之间也会有意攀比,只要步入了上流,必然要往女人身上打主意。有些人要貌美的,有些人要知书达理的,有些要风骚成性的。总归是不把女人当人看的事情,没有半点好。她低头用绳结绑紧给他递过去后,继续道,“我不要那幺多的丫鬟,女人凑一堆有什幺意思,哪有成日坐在店里见各式各样的男人来得自在。”没有前言后语,她说这种话就是故意的,“邹先生若是瞧得上松烟,不妨与我去楼上坐坐,我会的可多了,见识过的都夸……”
听到这种话,男人的脸色忽然就变了。纳妾和招妓本质上是两个极端,对方要纳妾,想纳的自然得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于是不悦道,“你这说的都是些什幺话,我要的是良妾。”
良妾。她无端地笑,像被扫了面子似的,哀怨道,“松烟怕是得不到邹先生的垂帘了,今日若擡我入院,明日便要玷污先生的好名声去。先生得不偿失,还是去瞧别家的姑娘吧。”
牙尖嘴利。没几个人能让她吃亏。有本事就把那闲言碎语都传开了,也叫自己染得一身腥。芮松烟擡头望了他一眼,觉得他是不敢的。他家夫人看得紧,若被她知道老爷招妓,定是一门姨太太也不让擡进屋。
“得。今日这话就当我没问,你那屋里的珠兰我也不敢要了,等改日进了新茶再与我留吧。”邹先生提起那包碧螺春便扭头往外走。
她弯身在圆凳上坐下,看见门口的那条缝又变回之前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会儿什幺时辰了,外间又开始下起朦胧的小雨。那些乱飞的雨丝从门缝里飘进来,飘到茶馆珍贵的松木地板上。她看着那些雨丝,心中又起了惆怅,想要往外去,又觉得自己该去找块干的破布来,将地板擦干净。
一个人看店总是寂寞的,顾前不顾后,至少两个人才够。
也不知道小叔什幺时候才能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