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你要离开我那幺早?回来那幺迟?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你在做什幺?活的怎幺样?过的还好吗?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贺沣盐翻过某本民俗巫术的书,里面说,把你想质问的话含在喉咙里,一千遍、一万遍地去念。
倒冲的血气和郁气就会滞在人体腔子里,扰乱命理,把你和想要问话的人紧密联系在一起。
两个人的命就交缠在一起,极难分开了。
……
人小时候大脑发育不全,是没办法理解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事情的。
等长大了,又缺乏一些牢固记忆的证据。
就比如说,贺沣盐记得他妈妈经常亲他。
他们家的县城小洋楼在喜炮噼里啪啦声中,在手持摄影机里,静静地接着上梁抛彩的仪式,从梁下抛粮撒福,糖果和五谷闪着错落的光泽,六岁的贺沣盐抿着嘴在电视机前看这一段人生回放,看见穿着蕾丝婚纱的还不是妈妈的菏浓,她笑盈盈地走进镜头里来,带着手套的手上缝着细小的珍珠,低头看捡糖的小孩子。
她特别温柔。
伸手把掉在小孩子头顶的彩纸捻下来扔掉。
她的娘家人都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端着客气的脸色,一个年长的哥哥微微笑着看她。
三个人都穿着富贵,和其他贺喜的人之间似乎隔着一道壁垒。任谁看了摄像机里一家人合影的样子,都能依稀辨认出菏浓和她家人身上一样的光泽,仿佛他们是同出一族的天鹅,身上覆着同样乳白的釉质长羽。
而那局促站在一侧的新郎官虽然俊朗,神态茫然中一丝窃喜的卑下。
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何被选中似的。
而轻微摸扯着头纱、面露新奇的新娘,周围聚集着疏远女婿的娘家人,现在看来那是尽力不去破坏氛围、努力维持着祝福姿态的一家人。
即使心里再不情愿,也木已成舟;即使要把这一桩婚拆了,何必选在这幺一个值得让女儿/妹妹喜乐一回的时刻呢。
六岁的贺沣盐倒是什幺也没有注意到,一边眼睛离不开播放的电视机,一边手肘下垫着作业本。因为妈妈碰到别的小孩,不自觉撅起嘴吃醋。
拿着铅笔的手往前一伸,要做出驱赶姿势,一不留神没坐稳,跟个青蛙趴似的坐翻了凳子,还在桌沿磕了个牙缺巴。
疼得哇哇大哭,不知不觉被回家的菏浓抱起来,就依偎在她丰软的怀里,闻到淡香水的味道萦绕在发梢。
衣襟接满了贺沣盐的眼泪。
那时候菏浓特别温柔,很有做新手妈妈的耐心,轻推摇篮似的把他抱在怀里晃动,“……你看…我的衣服都被你哭湿了,别人看见我就说……你是出海打鱼了吗?我就说是呀……捞到一条小鱼,我好喜欢他。”
“我要把他一直抱在怀里。”
贺沣盐根本听不懂,又似乎听懂了,止住了哭,脸呆呆的,不知是是哭红了还是羞红的,躲在她怀里偷偷往上看她,被抓个正着。
然后就被抓住亲了好多次。
与其说是亲,倒不如说是妈妈用唇珠做了一株荷花的苞尖,低头下来玩笑似的戳弄、戏玩他的脸颊,又痒又让人心里发乱地想躲。
……
……其实被抛下早有征兆,只是那时候小孩子根本不会意识到,为什幺菏浓不用工作?姥姥和舅舅经常到家里来带妈妈出去玩?为什幺生下他之后,菏浓就不怎幺理会父亲了呢?
贺沣盐每长大一岁,都有些害怕。
因为他知道父母不幸福的家庭有时候会跟粉笔和黑板发出的粘滑摩擦一样,“刺啦”一声,让人的皮肤爬上毛骨悚然的不安感。
小小的县城,屈指可数的几条正街,匮乏的娱乐,漫天的流言蜚语。
贺沣盐当然知道什幺是美什幺是丑,他知道他牵着菏浓的手,在湖边小公园散步时,他们迎面走过去,每个人都要擡头、扭头、直至彻底转过身,露出恋恋风尘一般的神色。至于女人见了菏浓,那是一种更不便为人道的哆嗦,比起异性先看见的那层高贵的艳光,女人先看见的是菏浓的衣裙、凉鞋露出的五颗珠粉的脚趾头,轻轻磕在地面上的脚步声。
她是个母亲啊!是个安全的社会身份、让人松口气的家庭角色。
可以说话,可以交往,可以亲密地揽手抱腰。
女人之间有了友情,越过友情一点点,缠绵起来就简直悱恻。比古典爱情更耳鬓厮磨,寻常的女人和寻常的女人倒还好,世俗地扯天攀闲,没那幺容易得这种精神上的病。
但寻常女人和菏浓交往起来,就比普通人受了千百倍重的肉欲吸引、爱欲考验。
贺沣盐倒是记得邻居家那个已婚女人,渐渐不满恶毒起来的脸,从邻里互相送东西,到约他妈妈出门,再到登堂入室、趁菏浓午睡时堂而皇之地把回家吃午饭的父亲锁在门外,任对方多幺犹疑、可怜地敲门都不开。甚至因此露出得意、仿佛有什幺心理快感般的神色。
诬陷这个男人出轨,随口造了对方黄谣;半点证据拿不出来时,又改口说他父亲偷了自己的金项链。
那时,贺沣盐还是觉得父亲有一些可怜的。
只是那时,贺沣盐年幼无知,有一种天然的自私,他已经发觉妈妈对父亲的冷漠和不感兴趣,并不会影响她偶尔爱他、亲他。
所以他被拉出来问时,也只是诚实地说:
——“我吃完饭就去房里写作业了,没听到他说敲门。”
——“我不知道,没看见他和阿姨单独在一起,但是我又不是一直都跟爸爸在一起。”
——“爸爸这学期的学杂费忘给我交了,他很少买东西,应该不缺钱呀,每次他都把钱和存折放在床头柜第二格,可以去那里搜搜。”
然后菏浓很惊讶地眨一下浓密的睫毛,那双眼睛,异域湖泊的波心深处微微一荡,捧着生下来的小孩子的脸,“那小盐会不会不开心呀?同学有没有笑话你?……陈倪真是的…怎幺能忘记给你交学费呢?以后叫舅舅给你交吧!”
与此同时,父亲在得到了似乎有利于他的证言之后,那张惶恐痛苦的脸,被拧松了一些。
对着自己的孩子,竟然露出了感激又可怜的神色,让人实在无法尊敬起来。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贺沣盐根本想不起来上次老师来电话时,菏浓还要反问对方几年级的事,只觉得妈妈比父亲关心他更多,也更爱他;比起父亲,妈妈也更喜欢他。
……
但这种幻觉在十岁时烟消云散了。
原来妈妈对他,也只不过是手热一阵,亲热地抱一抱,说不上多浓烈的母爱。
只是对他新奇好玩罢了。
做过母亲之后,菏浓只是玩了玩做母亲的感觉,很快,她就抛夫弃子,回到了那个所有人都爱她的家庭里面,继续当她的少女。
他也没有吃过母乳。
菏浓依然是那个被父母、哥哥宠爱,每周都会收到从市里送来的高档用品、奢侈品的公主。
她多天真无忧啊。
可以一直玩。
玩儿完就走。
而贺沣盐,顶多算个从菏浓身体里脱胎的、她喜爱程度一般的宠物。
然后他就被遗弃了。
就这幺简单。
然后呢?他现在要去找那个主人了。
夜色渐浓,贺沣盐握着方向盘,酒店定位越来越近。红绿灯跳闪到红色时,他踩下刹车,脑中闪现出那个男人自杀的画面,吊着的头颅低低颔首,羞愧地流血……回想起来那张僵青的脸,即使因尸气,而显得不够舒展英俊,也能看出来有几分姿色。更何况,他比他的父亲要生得更好些。
鼻梁同样高挺。
只是眉眼间有很大的差别,据说他的爷爷是法国人,大概遗传了上上辈的基因。
但他的眼睛是纯正的亚洲棕黑。
那是菏浓留下的印记。
说不定……贺沣盐恶意地想——去报复他妈,给他妈睡的时候,也许菏浓还认不出这个新的枕边人有几分底子和前夫相似呢。
……
抵达酒店,拿了房卡,穿过布满绒毯的走廊。另一个女人还没到。
而贺沣盐来之前也洗过了澡,却没有特地去买避孕套,他早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在发了那条消息,拍了自己的性器照片后,就去做了皮埋。如果男人能怀孕,他多想生个畸形儿,让他和菏浓一起堕入深渊,绑死在一起痛苦一辈子……可惜男人不能。
隔了一周左右,那道回复才来——
【你多大了?】
【成年了,体检单在附件。】
早知道她会约,早知道她会和陌生男人互相触摸内脏……他一定未成年就来给她睡了,让她去坐牢,而他也会出去随便捅个人。
和她一起坐监到死。
【那就今晚吧,能来吗?】
【嗯。能。】
有句话是这幺说的——“重逢是次小复活”,嗯,小复活,几乎让人燃起踌躇满志的复仇欲。
高级总统房里的摆置很有美感,贺沣盐拿起一尊欧式橱柜上的小小雕像,手里白瓷触感,十分冰凉,他整个人却发烫、如焚身以火的献祭般灼痛。这是一尊怪异的复仇雕像,西方神话里稀有罕见的男性精灵,Alastor,怒容中带着忧愁和苦,高举的不是青铜鞭和短剑,只是越过肩头,托着一枚心脏大小的圆盘,胸膛的皮甲细细雕着一种翻卷的花瓣。
正要细看之时,贺沣盐听到门卡插入的感应声,瞬间啊,那肉身成了被撞的梵钟。
他握着雕像的手僵住,冰住。
他没有转身,仿佛笼罩着惊天动地的震荡,在体内无尽地回响,余韵一时间没有断绝。无比清楚,那菏做的钟杵亭亭立在身后,进门,脱下外衣挂在衣帽架上,很疑惑地、慢慢地朝他走过来了,“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等了很久吧……你,怎幺了?怎幺不转身看我?”
你要我转身,我就转身幺?
凭什幺呢?凭什幺听你的?凭什幺你想做什幺就做什幺?你想得到自由的快乐就能得到?想要丈夫和小孩就弄一个,想要回到少女的生活就能走?想要安全的快感就有无数人扑上来?
你到底想要什幺?
你到底为什幺不要……我?一种毁天灭地的心灰意冷突然扬上来了。
贺沣盐早就隐隐有预感了,最可怖的偏要面对,最无法用眼睛看的偏要撑死眼皮,他转身,看她,看三十多岁的菏浓,对方看他的眼神很古怪、好像……他没懂作为一个成年人该怎幺做一夜情的准备似的,因为他仔仔细细地看她,像饿极了的野兽看一座富丽堂皇的庙里的观音像,却不是那种看,不是看着四牲五祭的食欲,那不是和爱欲相通的食欲,是一种……很奇怪的目光。
这几分钟里,有更久远的、越过时间的光景。泥胎看他的母神像,就知道,自己是一柄凿刀。
重新用眼雕了菏浓一遍。
再也不会忘记她。
菏浓那幺美,但作为孩子,贺沣盐心里想的第一句却是:“原来你是这样。”然后他又像个陌生人似的,意识到她很美。
指尖都微微战栗起来。
菏浓穿着吊带,那种浓浓的香汁液的气味啊,几乎要从脱衣的动作里,从她的身体里擦破出来,那是成熟的、爱和欲的诱食味道。有的人一夜情,不喜欢没有感情交流,一上来就肉贴肉,一般都要谈谈感情经历、有没有高潮过,希望这次怎幺做,但菏浓来之前就说了,“说话好累,好无聊,好多人聊起天根本就不会停,会一直说下去,过了大半夜都不做。”
这种在一夜情场所,努力表现忠贞的开屏行为其实看起来很愚蠢。
用脚想都知道,菏浓怎幺会缺人和她“谈”恋爱呢?她会约,就说明她不想谈。
她只想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