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雨水把整座城市泡得有些发潮。
一周过去了，公寓里维持着诡异但称得上家常的平静。
Cornel强迫自己回归原本的生活轨道。他按时去学校上课，下午在健身房举铁，偶尔被朋友拉去酒吧、俱乐部或者派对。在外面的时候，他极力克制自己不去看手机里的监控软件。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神经质的偷窥狂。
更隐秘的原因是，他在赌。
他在赌当自己不再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这间屋子转、不再把Norry当成世界的唯一中心时，她会不会有一丝波动？会不会因为视线被移开，而产生哪怕一点点的在意、失落，甚至是不安？
他太需要这种证明了。他需要欺骗自己：看，只要拉开距离，我们都能拥有各自的生活，这种日子是可以长久维持下去的。
每天傍晚回到公寓，Cornel会拎着外带餐食或者新鲜的食材，在开放式厨房里弄晚餐，然后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室友一样，主动找些零碎的话题：
“今天财务管理课的教授讲课简直催眠。”
“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咖啡店，要不要明天给你带份它家的脆皮抹茶卷。”
他一边切着砧板上的洋葱，一边用这种毫无营养的日常琐碎填补屋子里的安静。然后他会转过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你今天干嘛了？”
而Norry的反应，总是平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拿回电子设备后，她没有利用网络求救，也没有去联系任何人，只是普通的刷刷视频、看看帖子、玩玩无聊的小游戏。
这几天，她甚至重新打开了电脑里的设计软件，开始慢吞吞地做些作品集相关的东西。屏幕上是各种品牌Logo设计、排版海报和IP设计的草图。她做得极慢，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能发呆半个小时。
Cornel不懂这个专业的门道，但当他端着水杯靠在门框上，看着Norry坐在那张他亲手组装的电脑桌前，他的心底总会涌起一股奇怪的欣慰。
她在做作品集。她在规划未来。
她也在积极地回归正常生活。
这种错觉像一针强效麻醉剂，短暂地抚平了Cornel对未来的焦虑。
……
周五的下午，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Cornel下午和朋友约了去改装店看机车配件，要到下午五点多才回来。
下午三点，Norry坐在电脑前，胃里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饥饿感。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还有昨天剩的一些食材。她拿出手机，在社交软件上漫无目的地滑了两下，视线停在一个“菠菜培根口蘑蛋饼”的短视频教程上。
看起来不难。
但冰箱里没有菠菜，Norry关上冰箱门，把一盒口蘑、一袋培根和三个鸡蛋拿到了流理台上。
既然没有菠菜，那就做个删减版的。
她看着教程步骤：首先要把培根切成小块、口蘑切成片。
但是……
Norry的视线定格在一个上锁的橱柜上，厨房里所有的刀具——菜刀和水果刀都被Cornel锁进了这个上锁的橱柜里，他只有在自己做饭时才会拿出来，用完立刻洗净擦干锁回去。
他在防什幺，不言而喻。防她自残，或者防她趁他睡着时捅死他。
Norry看着被锁死橱柜，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没有刀，那就整个放进去。把口蘑洗干净、去掉蒂后一整个一整个扔进平底锅，炒熟后盛出来备用。然后整条的培根也直接下锅煎，油脂在锅底滋滋作响。
这道料理主要的部分都完成好盛出，她把打散的蛋液倒入锅里小火慢煎，微微定型后放口蘑和培根，最后盖上两片芝士，把蛋饼的另一半翻上来。
芝士融化后，火关掉。
出锅的蛋饼卖相并不好看，坑坑洼洼，口蘑和培根突兀地横在蛋饼里。
Norry拿锅铲直接在锅里用力切下半块，盛进盘子里。
她站在流理台边，用叉子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因为放了足量的芝士和培根，闻起来还行，但味道只能说是不好不坏，勉强能吃。
吃掉后，她把盘子扔进水槽，剩下的一半蛋饼就那幺原封不动地留在平底锅里。
下午五点半，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Cornel带着一身外面的湿冷水汽走了进来。他脱下沾了雨水的外套，习惯性地往厨房走去拿水，一眼就看到了平底锅里那半块形状诡异的混合物。
他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的Norry。
“你下午做东西吃了？”
Cornel向灶台走过去，盯着锅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调侃：“你是在研发什幺生化武器吗？这卖相有点糟糕啊。”
Norry看着他，声音平淡：“你又没禁止我用燃气灶。我看视频想做个蛋饼，但你把刀全锁起来了，我切不了，只能整个扔进去，最后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Cornel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锁上的橱柜，没接这个话茬。
然后他打开燃气灶，把平底锅里剩下的那半块蛋饼重新加热，“滋滋”声再次响起。
加热完后关火，Cornel拿了个叉子直接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如果觉得难吃就扔掉，不用勉强。”Norry淡淡说了一句。
Cornel咀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微微皱起：“确实不好吃。”
但他并没有把剩下的倒掉，而是就着平底锅，三两下把那半块难看的蛋饼全吃掉了。
Cornel把平底锅扔进水槽，打开水龙头边洗锅边说：“下次想吃什幺跟我说，我可以买，或者到时候买个空气炸锅，能做不少东西，也挺方便的。”
“随便你，反正我也就一时兴起，本来就不怎幺会做饭。”Norry回应道。
……
晚上七点，外面的雨停了。
餐桌上摆着Cornel刚做好的黑椒牛柳意面和一份蔬菜沙拉。两人面对面坐着，头顶的灯洒下暖黄色的光。
Cornel用叉子卷起意面，像往常一样开启了话题。
“下周要交小组作业，同组有两个人是混子，真烦。”他喝了口冰水，目光落在对面的Norry身上，“对了，昨晚我看你在弄海报排版，那个也是作品集里的东西吗？”
他试图把气氛拉进一种温馨的日常轨道里，证明他们之间除了那些血腥和暴力的过去，还可以有这样平静的晚餐。
Norry放下手里的叉子，金属碰撞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擡起眼睫，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Cornel。
“Cornel。”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地扎破了这层虚幻的泡沫。
“现在真的是你想要的正常生活的样子吗？”
Cornel卷着意面的手顿住，眉头皱了起来，话语不带停一连串地从他嘴里蹦出：
“你这话什幺意思？这怎幺就不是正常生活的样子了？现在不好吗？你就这幺希望像之前过得那幺糟糕吗？！”
“我不是要这个回答。”Norry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我是问你，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Cornel看她这个样子感到有些烦躁，把叉子扔在盘子里：“我他妈当然想！不然我费这幺大劲干什幺？”
他不明白Norry为什幺要在这时候戳破这层窗户纸，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我不想要现在这个样子。”Norry说道，“我更喜欢我们之前的样子。”
Cornel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疯了吗？那样一点都不正常！”
“我本来就不是正常人。”Norry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Cornel面前。
她靠得很近，近到Cornel能闻到她身上衣服洗衣液的味道。她伸出手，抓起Cornel的一只手，顺从地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冰凉，覆在Cornel温热的手背上，带着一种病态的诱惑：“Cornel，我们像之前一样吧？掐我脖子，或者给我改花刀，好吗？”
Cornel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微缩。他看着Norry那双如同深渊的黑色眼睛，感受着手心下她微弱的脉搏，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
“你他妈在干什幺？！”他猛地甩开Norry的手，像触电一样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到底在想什幺？！我们现在不比之前好吗？我他妈不想再做那种事了，我也不想我们像敌人一样！”
Cornel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什幺都没有。
“你一定要这样吗？”
Norry失神地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视线上移，有些落寞地看向Cornel：“可是我们之前都是这样的……”
“为什幺现在不可以？你之前不也喜欢自残改花刀吗？或者我也可以帮你割好不好？”
“够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你听不懂吗？！”
他看着Norry，眼神里充满挣扎和恐惧，他害怕自己再次被拉进那个深渊，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再次崩溃。
“你到底想要什幺？”Cornel低声沙哑地问。
Norry看着他无力的样子，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需要我吗？”
Cornel愣住了。
需要她？
他看着Norry，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需要她吗？
如果说需要，那就意味着他现在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意味着他承认自己离不开这间把他们两人都困住的囚室。
可是，如果说不需要……
“……我不知道。”Cornel垂下眼睫，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他妈……怎幺会知道。”
“是吗……好吧。”
Norry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叉子，继续吃盘子里的意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Cornel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了力气的充气人偶。他泄力般坐回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意面，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