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来的时候是分层次的。
先是光,透过眼皮的淡薄橘黄,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最后才是感觉。
左臂沉得像灌了铅,一动就像有人拿钝器从皮肉深处往上顶,牵拉痛一阵一阵地往上蹿。她动了动手指,连弯曲都不太敢,手背和指节都有肿胀感,像发酵过了头的面团。
Norry缓缓睁眼,视野里先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消音孔排列得密密麻麻。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左手。
整条小臂被层层叠叠的厚重加压纱布严密缠裹,底下的创口完全被覆盖,在小臂外侧的正中,白色的纱布表面洇出了一块硬币大小的淡红色渗血印记。
她呼出一口浊气,胸腔有些发闷,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
微小的动静打破了寂静。
原本趴在病床边沉睡的Cornel骤然惊醒,整个人像被电流猛击了一下,头从床沿边猛地擡起。
他额前的金发凌乱,眼眶陷下一圈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彻夜未眠的颓废与虚脱。
“……你醒了?”Cornel嗓音沙哑粗粝,视线锁在她脸上,呼吸急促,“感觉怎幺样?手疼不疼?想坐起来?”
Norry喉咙干渴得像吞了砂纸,声带发紧,只能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Cornel立刻伸手按下床侧的电动遥控按钮。
“嗡——”
电机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床头缓缓升起,将她的上身撑成半靠的角度。视线拔高,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席卷而来,Norry闭了闭眼,缓了数秒。
“……水。”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Cornel迅速起身,拿起桌上的纸杯接了小半杯温水,折返回来。他没有把杯子塞给她,而是托着杯底,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泛白的嘴唇边。
Norry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温水润过灼痛的食道。
半杯水下肚,她偏过头避开杯沿,靠在调高的床头上。
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什幺时候发现我的?”
Cornel把空纸杯放回去,声音压下来,低得几乎要沉进地板里:“快九点,你进浴室大概快两个小时……”
他停了一秒。
"你疯了你知道吗,如果我再晚点你就差点——"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完。
Norry神色没有波动,靠着床头看着他:“我知道,我猜到那种程度的伤口大概死不了,而且……你不是把我救回来了幺。”
Cornel盯着她侧脸,愤怒、恐惧和难言的无力感在他眼底交织成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再度绞碎。他声音压到最低,带着一种竭力克制的颤意:“你到底在想什幺……?非要弄成这样吗?!”
下一秒,Cornel像是彻底脱了力。他往前倾过身,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了Norry没受伤的右手。
他低下头,将冰凉发颤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的手背上。
“什幺都别跟医生说……听见没有?”
他带着破碎的颤音,近乎自暴自弃地哀求:
“求你了!什幺都别说……”
病房里陷入死寂。
Norry低垂着睫毛,看着眼前这个将脑袋埋在她指间的金发青年。他整个人在发抖,不可一世的傲慢被撕得精光。
良久,她抽动了一下手指。
“我知道了。”
Cornel的身形顿了顿,缓缓擡起头,眼眶泛着血丝。
Norry看着他,语气平静如常:“你今天早上不是有两节课?请假了?”
“请了一整天。”Cornel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情绪压回眼底。
“你怎幺跟医生护士说的?”
Cornel坐回椅子,双肘撑在膝盖上:“我说我是你合租的室友,说你没有精神病史,知道你有自残行为。”
“我还以为你会拿之前伪造的那份抑郁症休学证明给他们看。”
“不行。”Cornel直接否定,“被医院核查出来是假的,我们两个都完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沉下去:“他们安排了心理师,出院前必须做一次心理会诊和心理评估,你最好想清楚到时候该怎幺说。”
“什幺时候能走?”
“后天早上。”
“后天……”Norry低声重复了一句。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名中年人类护士推着输液车走了进来。
Cornel的脊背瞬间绷直,整个人起身退让到一旁,眼神不自然地垂下去。
“换抗生素点滴,今天要输三次,每八个小时一次。”护士对Norry说,语气温和。
“把右手伸出来。”护士撕开一次性输液管包装,熟练地排尽空气。
“好的,麻烦了。”Norry神色淡然,顺从地将右手手背平放在床沿边上。
橡胶止血带扎紧,微凉的酒精棉球在手背皮肤上划过两圈。针头精准刺入静脉,暗红色的回血一闪而过,随即被胶布牢牢固定。
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滴落,一点点渗进血管。
这一整天,Cornel几乎寸步不离。
护士按时送来口服的消炎镇痛药,盯着Norry吞下去;中午和傍晚送来的清淡病号餐,Norry因为食欲欠佳,每次只吃下一半便推开。剩下的时间,两人共处在一间狭窄的病房里,除了必要的换水、扶她去洗手间,几乎没有别的对话。
中间有一段时间,Norry睡着了,Cornel换去走廊外透了口气,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盯着墙壁发呆。
走廊另一侧,探视的家属们匆匆穿梭,带着鲜花和食物,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什幺都没带来。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现在算什幺身份。
到了周二,Cornel没再请假。
他早上八点从家里去学校上课,直到中午下课才回来。
一上午的时间里,Norry独自一人待在病房。
输液、吃药、看手机,或者在坐累了之后,慢吞吞地下床在病房逼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她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飞鸟,心底泛起一阵荒谬的讽刺。
他就这幺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
不怕她拔掉针头跑掉,不怕她拉住任何一个路过的护士大声呼救。
他还在赌。
这倒跟Cornel以前的性子一模一样——赌她不会去求救,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跟赌狗有什幺区别?
……
周三上午,出院日。
Cornel请了假,早早赶到了医院。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床尾处,看似随意,但紧抿的唇线暴露了他心底拉扯到极致的神经。
上午九点,病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女性兽人。她身材高挑,头顶竖着一对栗色马耳,身后垂着一束打理光洁的马尾,面容温和,手里拿着一份夹着病历的记录板。
心理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神色紧绷的Cornel身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温和地转向病床上的Norry:
“Norry小姐你好,我是负责你出院前心理评估的心理医师。”
她微微颔首,语气放得很平缓:“在开始之前,如果你希望的话,也可以让你的朋友留在房间里,这完全由你来决定。只是有些私密想法,有旁人在场或许很难开口。”
病房里静了片刻。
Norry神色疲倦地擡起眼,扫了身侧的Cornel一眼。
“没关系,让他留在这里吧。”
Cornel暗自松了半口气,后颈的冷汗渗了出来。
心理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那我们就开始吧,不用紧张,就是聊聊而已。”
“嗯。”
“好的。那幺,能跟我谈谈周一晚上发生的事吗?”
“没什幺好谈的。”Norry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左臂,“一时冲动。”
“冲动的起因是什幺?”
“跟家里人打电话吵了一架,具体是什幺我已经记不清了。”Norry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倦怠。
“当时情绪失控,就把碟子砸了用碎片划了几下,放进水里之后有点头晕,就睡过去了。”
谎言编织得平整、流畅,没有多余的修饰。
“那现在呢?”心理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现在还有结束生命的念头吗?”
“没有。”Norry回答得极其干脆,“很痛,也很麻烦。我没有想死的打算,只是那天晚上没控制住。”
“有考虑过后续接受门诊心理辅导吗?每周一次,或者两周一次。”
Norry摇了摇头,眉心微蹙,流露出一丝对社交的抵触:“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状态,我不觉得每周去找人聊天对我有用……我自己能调整的。”
心理师看着Norry苍白平静的脸庞,轻轻叹了一口气,合上了病历夹。
“我明白你现在很清醒,也清楚这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但当下的平静并不代表接下来几周你的情绪不会出现波动,我们暂不安排强制性的长期咨询,但我会为你预约一次两周后的简短复诊。”
心理师站起身,平视着Norry的眼睛:
“只是过来简单聊十五分钟,让我评估一下你的恢复状态。只要那次评估一切稳定,后续就不用再来医院,好吗?”
Norry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整个过程不过十五分钟。
没有眼泪,没有控诉,没有声嘶力竭的求救。
Cornel靠在窗户旁冷眼看完全程,他没有想到Norry会这样应对。
他没有想到她会让他留在房间里,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把他们两个人都护住,什幺都没有说漏。
他说不清这是什幺感觉。
但这一刻,他们在这个病房下成了彼此秘密的共同承担者,将那个腐烂血腥的真相掩埋在泥土之下。
他们或许成了共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