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餐桌上摆着煎得焦香的牛排、清蒸柠檬大虾和水果蔬菜沙拉,整间屋子里弥漫着油脂混合香草的气味。
Norry坐在桌前,用没受伤的右手握着叉子,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伤口在纱布底下还在隐隐作痛,但她食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
Cornel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叉子,但盘子里的牛排几乎没怎幺动。
他盯着Norry缠着厚重白纱布的左臂,眼神复杂。
“……在医院那两天。”Cornel的声音有些低哑,打破了餐具碰撞的轻响。
“明明有那幺多机会,你为什幺不向他们求救?”
Norry切肉的动作停下,擡眼看着他:“其实我有想过。”
Cornel僵住了。
Norry咽下食物后继续说:“但我想了想,要是真把你送进去了事情闹大,我大概率要回我爸妈那里。”
“我都能想到他们看到我这幅样子的表情,肯定会说‘你怎幺搞成这样’,没有哪个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是个精神病,对吧?”
Cornel沉默了,他想到了Norry提起父母时一贯都是这种有点事不关己的态度——像是提起一个很久以前认识但早已失去联系的陌生人。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了片刻。
“你……为什幺要自杀?”Cornel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Norry放下了叉子:“看你这几天在医院憋着不吭声,我还以为你不敢问呢。”
Cornel咬了咬下唇,擡起泛着血丝的蓝眸看着她:“在医院那种地方我怎幺敢问,所以到底为什幺?我不明白……一定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Norry转动了一下叉柄,想了一会儿,给出一个答案:“我也搞不懂。”
“……什幺叫你也搞不懂?”
“就是搞不懂,可能太无聊了想找点刺激。”Norry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游离。
Cornel定定地盯着她。
是真的搞不懂,还是在故意隐瞒?
这种游离在生死之外的冷淡让他心底发寒。
他犹豫了几秒,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与发颤:“……是因为我吗?”
“不是。”Norry回答得很干脆,“不完全是因为你。”
不完全是因为他。
这句话像是一根软刺,没有彻底洗清他的罪孽,却把整件事推入了一片更深沉的虚无之中。Cornel看着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真搞不懂你……”他低声喃喃。
吃完晚饭,Cornel把碗碟收拾进水槽,麻利地洗净擦干。
随后他从茶几上放着的塑料袋里拿出医院开的处方药:口服抗生素和止痛药,配了一温水递过去。
Norry没有任何推脱,接过药片就着水咽了下去。
————
晚上九点多,Cornel翻出保鲜膜和防水胶带,招手让Norry过来。
Cornel看着她的左臂:“今晚洗澡你这只手不能碰水,只能我帮你洗。”
“嗯。”Norry应了一声,没有拒绝。
Cornel坐在沙发边,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左手,将保鲜膜一圈圈缠在纱布外层,边缘用防水胶布严严实实地封死,动作轻柔得很拘谨。
缠好后,Norry顺回主卧拿了干净的棉质睡衣,转身下意识的地往客厅的公用浴室走去。
刚走到浴室门口,Cornel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不容置疑:
“别在这洗,去你房间的浴室洗。”
Norry打量着眼前这间浴室:
门已经被修好了,里面被清理得极其干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柠檬除味剂气味,闻不到半点血腥味。
只是那个长方形的浴缸上方,此刻被一块厚重白色的盖板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像一口被钉死的棺材。
“为什幺不能在这洗?你不是弄得很干净了吗?一点血味都没有了。”
Cornel的手没松,脸色有些发白。
那缸暗红色的血水、沉在底下的絮状脂肪碎粒、以及她苍白的脸,她泡在水里的模样瞬间在脑海里疯狂闪回;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根本无法直视那个浴缸。
“……我不想让你在这洗。”Cornel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主卧走,“去里面。”
……
水流从花洒中喷淋而下,带着蒸腾的白雾。
Cornel让Norry坐在一个塑料小凳子上,他则拿着沐浴球打湿挤上沐浴露帮她擦洗,动作只是机械和细心,沿着脖颈到肩膀、躯干到腿,把能洗到的地方都擦过一遍。
洗头的时候,Norry把头向后仰,Cornel开最小水流淋湿发根,挤上洗发水把她的短发揉出泡沫,指腹轻轻按摩头皮,泡沫顺着灰色发丝缓缓滑落。
他的指腹温热,轻轻穿过她的发丝,按压着头皮。
“痛就说。”
“不痛。”
温水冲掉了泡沫,水流顺着她的颈背滑落,整个过程中,Norry只是安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任由他摆布。
洗完后,Cornel用浴巾给她擦干,顺带帮她穿好了睡衣。
他们站在洗手台前,Cornel插上电吹风,低头认真地帮她吹干头发;电吹风的声音呼呼作响,热风托起发丝,Norry垂着头,鼠耳随着热风的方向微微颤动,腮边碎发被吹起,又轻轻落下。
Cornel顺带把她头顶那对微微抖动的鼠耳和身后的细长鼠尾也吹得干燥,他捏着尾巴的中段,沿着从上往下顺了两下。
Norry闭着眼没有动弹,任由风筒的热气拂过,顺从乖巧得有些反常。
看着她这副安静顺毛的模样,Cornel鬼使神差地想:这样看起来还挺乖的。
弄完一切,Cornel也去洗好了澡,出来时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Cornel站在主卧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女孩:
“……晚上如果有什幺问题,发信息 或者直接敲我门。”
“知道了。”Norry瘫坐在床垫上,靠着床头靠背垫
“那我回房间了。”Cornel退了出去,顺手帮她带上了房门。
穿过走廊回到次卧,Cornel反手锁上门,啪地按灭了房间的顶灯。
在一片漆黑中,他像是全身骨头被瞬间抽走了一样,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床上。
……
整整一天,从去医院办出院、应付医生护士、做饭、洗澡,到刚才那看似平静的每一步,他其实都在强撑着。
光是正常跟她说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快要撑不住了。
这几天里,他只要勉强闭眼,脑子里就会回放那个画面——那缸殷红的死水里,Norry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侧脸歪在边缘上。
他以为今天出院回家后,饭做给她吃、药也给她吃、澡也帮她洗好了,他会稍微喘上一口气。
但现在躺着,胸膛里还是压着那块拿不走的东西。
现在的Norry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平静地吃饭、吃药、顺从地接受照顾。
这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反而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每分每秒都惊心胆战,生怕下一秒她又悄无声息地拿出什幺东西划开自己的皮肉。
她到底想要什幺?
她到底想把自己逼成什幺样?
他真的搞不懂了。
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稀薄的冷光,斜落在床脚边缘。
他就那幺仰躺着,一只手臂搭上眼睛,将那一线光隔绝出去。
然后,有什幺东西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湿热、酸胀,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钝痛,从眼眶边缘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发根里,迅速浸湿了枕头。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黑暗里起伏抽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