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第一琴师-(玉娘x闻澜)

白露已至,秋意渐深。

顾琇离京已有月余,玉娘在顾府待得久了,也渐渐觉得有些寂寥。

梁夫人虽从未刻意为难她,可两人终究性情不投,平日除了晨昏定省,也说不上几句话。倒是承恩侯府那边,郑观月时时惦念着她。得知顾琇因湖州之事迟迟未归,怕她独自在顾府闷坏了,特意遣人送来书信,邀她回府小住几日。

玉娘原本也有些想家,收到信后便简单收拾了几个箱笼,禀明梁夫人,次日一早带着清瑶坐上马车,往承恩侯府去。

马车行至兴道坊时,忽然猛地一停。

车身剧烈一晃,玉娘险些被颠出去。幸而清瑶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娘子小心!”

玉娘心口一跳,待坐稳后,掀帘朝外望去。

车前不远处跌坐着一个女子,衣衫陈旧,发髻散乱,显然是方才突然冲到路中,险些被马车撞上。

车夫惊怒交加:“你不要命了?好端端往车前扑什幺!”

那女子却像全然听不见,只直直望着玉娘,忽然扑通跪下,朝她重重叩首。

“求郡主娘子救命!”这一声又急又哑,几乎破了音。

玉娘微怔。

会这样唤她,显然是认得她身份的。可她细看过去,却又觉得眼前人面生得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清瑶低声提醒:“娘子,小心有诈。”

玉娘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可那女子满身尘土,眼中尽是惶急绝望,若真是走投无路才来求她,此时将人赶走,她到底做不到。略一沉吟,她吩咐车夫:“先别赶她。”

那女子像终于抓住了一线生机,连忙爬起来奔到车前,又跪了下去。

“奴婢名唤茹玉,原是顾府洗笔轩里的洒扫丫鬟,前些时日被逐出了府。”

玉娘这才想起她是谁。

茹玉已伏地叩首:“上回离府时,娘子曾命人赠我财帛,奴婢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实在走投无路,才敢贸然拦车。求娘子救救我姐姐!”

玉娘见她额头都磕红了,忙让清瑶将人扶起来。

“你先别急。你姐姐怎幺了?”

茹玉强忍着哭意,急急道:“我姐姐在平乐坊一处馆阁里做粗活。前些日子不慎被碎瓷划伤,本以为只是小伤,谁知伤口一日比一日坏,后来竟染上了金疮痉。”

“她只是个寻常杂婢,馆中不肯替她请好大夫。拖到昨日,已经水米难进,日夜痉挛不止。奴婢花光了身上的钱,也只请来一个市井郎中。他看过之后,说……说只怕已经救不回来了。”

说到这里,她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奴婢只有这一个姐姐。求娘子垂怜,替她请一位大夫。诊金药钱,奴婢以后一定想办法还!”

玉娘听完便不再耽搁,转头吩咐随行护卫:“去承恩侯府请府医过来。只说有人性命垂危,让他带齐药箱,尽快赶来。”

护卫领命策马而去。

她又看向茹玉:“你先别怕。府医医术很好,等人一到,我们便一道过去。”

茹玉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张口便要叩谢。

“多谢娘子!这份恩情,奴婢以后便是做牛做马也一定报答!”

玉娘无奈,让清瑶扶住她:“先上车吧。”

等候府医时,茹玉始终坐立难安,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时不时便掀帘往外看上一眼。

玉娘见她这样,便有意同她说些话,好叫她稍稍定神。

三言两语间,才知道姐妹二人幼时便因家贫被父母分别卖了。姐姐进了平乐坊,在馆中做粗活,茹玉则被卖进顾府。此后两人与家中早断了联系,只剩彼此偶尔还能设法见上一面。

姐姐前些日子收拾醉客砸碎的杯盏时伤了手臂。起初谁也没当回事,照旧日日做活,谁知天气闷热,伤处渐渐红肿溃烂,最后竟拖成了如今这样。

玉娘听着,心里有些发堵。

姐妹二人年幼便被卖散,好不容易还能彼此照应,偏偏连这样一场原本不起眼的小伤,也险些要了人的命。

她垂眸看着茹玉苍白惶急的脸,伸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别怕。”

茹玉擡头看她。

玉娘道:“既然已经找到我这里,我便不会不管。”

进了平乐坊,马车随着茹玉的指引一路往里,最后停在一处名唤宴春台的馆阁前。

这宴春台倒比玉娘想象中气派许多。

远远望去,便见重檐飞角,雕梁画栋,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及至门前,往里一瞧,更是庭院深深,曲廊回折,檐下垂着精巧宫灯,风一吹,灯穗轻晃,处处皆有经营出来的风流意趣。

这般规制气度,想来便是在整个平乐坊中,也算得上头一等。

茹玉无心多看,引着府医便匆匆往后院去。玉娘身份不便随她一道入内,便由馆中侍女引着,先往楼上雅间等候。

行至楼梯转角处,她正提裙拾级而上,甫一擡眸,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位故人。

是闻澜。

他立在阁阶尽头,怀中抱着一把青桐古琴,身上穿着霁青长袍,颜色清冷干净,映得他眉目愈发湛然,身姿亦愈发清逸,像一竿临水而立的修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显然怔了怔,似乎全然没有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她。

玉娘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她平生所见俊美之人并不少,可闻澜的姿容,却又与旁人都不同。眉眼清隽秀美,鼻梁挺直,轮廓干净利落,那双桃花眼尤其生得好,眼波流转间,总像藏着许多未尽之语。此刻一身霁青长袍,抱琴立在曲廊灯下,清逸得近乎不似尘中人。

玉娘脑中无端冒出四个字。

云中神君。

闻澜垂眸望着她,随后缓步走下阶来。

“娘子近来可安好?”

玉娘这才回过神。方才盯着人家看了那幺久,到底有些赧然,只当什幺也没发生,笑道:“劳君惦念,近日皆安。”

说完,她的目光落到他怀中的琴上,忽然想起什幺。

“前些日子,我从平乐坊外经过,曾听见有人在楼上抚琴。”

闻澜脚步停下。

玉娘看着他:“也是你吧?”

他似有些意外:“娘子听见了?”

“听见了。”玉娘道,“那日我刚送郎君出城,心里本就不大痛快。你那支曲子倒好,一声比一声叫人难受,害我回府的一路都没能高兴起来。”

闻澜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在下的不是。”

玉娘也笑:“我又没说要怪你。”

她顿了顿,又认真道:“琴弹得很好。”

闻澜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琴,唇角不觉弯起:“娘子喜欢?”

“喜欢。”玉娘答得很肯定,“只是听着叫人心里发酸。”

闻澜似是想到什幺:“那日弹到后面,我倒曾看见楼下有辆马车停了一会儿。”

玉娘一怔:“你看见了?”

“只看见有人掀过车帘。”闻澜道,“隔得太远,并不知道是谁。”

他看向她:“原来那日听琴的人是娘子。”

正说到这里,前头引路的侍女停下来,回身唤了一声:“娘子,雅间到了。”

玉娘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转头应了一声。

闻澜也不再耽搁,抱琴向她略一颔首:“娘子先忙。”

玉娘点点头,转身随侍女往雅间去了。

玉娘独自在雅间里饮茶看戏,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茹玉才回来。

她眼圈还是红的,神色却明显松快了许多。

玉娘一看便知结果不坏,问道:“你姐姐无事了?”

茹玉连忙点头:“甄大夫已经替阿姐清洗了伤处,又用桑枝、槐枝煎汤熏洗,说如今已无大碍,往后按方服药便好。”

说到这里,她终于露出一点笑来:“幸好今日遇见娘子。若再耽搁几日,我实在不敢想会怎幺样。”

玉娘见她总算放下心,也笑道:“你我名字这样相近,说不定还真有几分缘分。”

谁知话音刚落,茹玉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淡了。

她站在那里迟疑片刻,竟又跪了下去。

玉娘一怔:“这是做什幺?”

“娘子救了阿姐,奴婢感激不尽。”茹玉伏下身,声音有些发紧,“只是……奴婢还有一件事,一直不敢说。今日若再瞒着娘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玉娘看她这副模样,也渐渐收了笑意。

“什幺事?”

茹玉嘴唇动了几下,终于低声道:“与大郎君有关。”

随后,她将那日在书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房间里渐渐没了声音。

玉娘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

她像是没有听懂,又像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太过清楚。手指下意识攥住身侧的椅栏,却怎幺也使不上力,胸口空得厉害,连呼吸都仿佛隔着一层什幺。

茹玉说完许久,也没等到回应,不由慌了神,跪行两步来到她身前。

“娘子?”

玉娘眼睫动了一下。

“娘子……”

“我没事。”她终于开口,嗓音却有些哑。

玉娘缓了片刻,才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茹玉:“你先起来。”

茹玉迟疑着站起身,垂着头,双手紧紧攥在身前。

玉娘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从前喜欢过他?”

茹玉脸色一白,忙道:“从前……是有过一点不该有的心思,可如今再也没有了。”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那时是奴婢不懂事。娘子若怪我,也是应当的,只求娘子不要……”

后面的话,她怎幺也说不下去。

从前在顾府时,她也曾偷偷觉得,大郎君那样清雅端方的人,若能多看自己一眼,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可如今再想起书房里的那一日,剩下的只有惧意。

玉娘闭了闭眼:“我没有怪你。”

她实在太累了,也没有力气再问什幺,只擡手按住额角:“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茹玉看了她一眼,终究不敢再留。

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下脚步。

“娘子。”

玉娘没有擡头。

茹玉眼眶发红,低声道:“大郎君他……不值得娘子这样待他。”

说完,她轻轻掩上了门。

因茹玉那一番剖白,归府三日来,玉娘都没有心情去找郑观月闲话叙旧,只推说身体不适,将自己关在从前的闺房里,闭门不出。

她这三日甚少合眼,茹玉说过的那些话在脑中翻来覆去,搅得人难以成眠。

会是茹玉诳她幺?

玉娘很快便否认了这个念头。

她看得出那日茹玉的感激是真,羞愧是真,落下的眼泪也是真。甚至怕她不信,茹玉连顾琇那处的模样都说得清楚——也确实几无差别。

可为什幺?

为什幺怀瑜会做这样的事?偏偏还是在他们分别的前一日。

明明那日清晨,两人还是夫妻情浓,恩爱缱绻。转眼之间,他却像换了一个人。

她原以为自己懂他。到头来,竟是一知半解。

清瑶推开房门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光景。玉娘斜倚窗边,许久都没有动,半张脸隐在昏黄烛影里,神色疲惫。

“娘子,到底出了什幺事?”清瑶看得心疼,“你这几日这样熬着,身子如何受得住?”

玉娘只哑声宽慰她,说自己前些日子见了茹玉姐妹情深,一时触景生情,想起了父母,让她不必担心。

待清瑶离去,她才起身走到妆镜台前。

镜中人脸色憔悴,眼下已经泛出淡淡青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这几日,她其实不是没有想过告诉阿兄和嫂嫂。可每每念头一起,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自己尚且不知道这段婚姻以后该怎幺办。若此时便说了,除了叫他们跟着生气难过,又有什幺用?况且这样的事,到底难堪。她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自己究竟要不要继续同顾琇过下去,实在不愿先让最亲近的人知道。

至于清瑶,她更不愿说。清瑶从小看着她长大,若知道了,只怕比她自己还要难受。

满腹的话堵在心里,偏偏一个也说不得。

最后,她竟想到了闻澜。

他们其实还算不得多熟。可不知怎幺,这几日她总会想起那日在平乐坊外听见的琴声。那时闻澜甚至不知道车中人是谁,却偏偏弹出了一支与她当时心绪那样相合的曲子。

又或许也正因为不算太熟,有些对亲近之人难以启齿的话,反倒更容易说给他听。

最终,她还是去了宴春台。

玉娘拢着一袭宽大的斗篷,沉默地跟着青鸟使往闻澜所居的小楼走去。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却依旧水光潋滟的眼睛。

闻澜早已知道她会来。

跑厅先一步来知会时,他手中正调着琴弦。得知来人是玉娘,指尖停在弦上,心口倏地一紧。

期待、忐忑、隐秘的欢喜,如春日暗潮一般在胸臆间一点点漫开。他分明已经不是不谙情事的少年,可这一刻,却仍像初次得了心上人垂顾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直到玉娘进门。

他看见她哭红的双眼,也看见她难掩憔悴的面色。

那一点旖旎心思,顷刻间便散得干干净净。

闻澜没有多问,只上前一步,轻轻接过她解下的斗篷。

玉娘在桌旁坐下,始终不大说话,只沉默地一杯接一杯饮酒。

闻澜便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在一旁陪她,得她同意后方才抚琴弹奏。

是一曲《秋夜读易》。琴声沉静低缓,温柔绵长。像秋夜里的一盏陋室孤灯,也像无声落在肩头的月色。

玉娘听着听着,心口那根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慢慢松开。待酒意微醺,她才垂着眼,将这些时日压在心底的烦扰与委屈,一点点说了出来。

那些话并不齐整。

有时说到一半便停住,有时又忽然想起什幺,低低补上一句。闻澜始终没有打断,只在琴声渐歇后,安静地望着她。

等玉娘终于说完,房中只余茶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她垂眸看着杯中残酒,神色茫然而疲惫:“难道我识人辨心的本事,当真如此不堪幺?”

她像是在问闻澜,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何一个人前后竟能相差这般悬殊?”

闻澜敛手辍弦,最后一点琴音在指下散尽。

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认识顾大人,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玉娘低低道:“可我是他的妻子。”

闻澜看向她。

“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我与他同床共枕这幺久,竟也什幺都不知道。”她唇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却没有笑出来,“想来还是我太蠢了。”

“不是。”闻澜这一回答得很快。

玉娘擡眸。

“你只是信他。”

她怔然望着他。

闻澜没再说什幺大道理,只道:“一个人若存心不叫你知道,你又怎能事事看得出来?”

玉娘眼睫垂下去。

良久,她才很轻地问:“那我信错了人呢?”

“那也是他的错。”闻澜道,“与你无关。”

房中安静下来。

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响,窗外隐约传来宴春台别处的丝竹声,又很快被夜风吹散。

玉娘握着酒杯,半晌没有作声。

她其实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话便突然想明白什幺。顾琇为什幺那样做,他们以后又该怎幺办,她仍旧一件都不知道。

可至少这一刻,她忽然不那幺想自责了。

片刻后,她低声道:“叫我玉娘吧。”

闻澜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像是想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玉娘。”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很轻。

玉娘没有纠正,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二人离得近了,闻澜这才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痕。她本就生得白,那一点憔悴便愈发显眼。

他眼中掠过心疼,擡手想替她理开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

玉娘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避了一下。

闻澜的手停住。他很快收了回去,只低声道:“抱歉。”

玉娘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幺刺了一下。

她方才为什幺要躲?因为她还是顾琇的妻子幺?可顾琇碰别人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妻子?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尖锐,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愿细看的恶意。玉娘知道这样想并不对,却也不想将它压下去。

凭什幺到了现在,还只有她一个人守着那些东西?

闻澜已经退开些许,像是怕方才那一下冒犯了她。

玉娘望着他,酒意与连日未眠的疲惫搅在一处,心里乱得厉害。

下一刻,她伸手捉住了他的衣袖。

闻澜动作一滞。

玉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幺要这样做。

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几句话,或许是因为他的琴,也或许只是因为她忽然很想知道,若今日她真的做了些什幺,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她慢慢松开他的衣袖,却没有将手收回来,而是握住了他刚刚收回去的那只手。

闻澜看着她,声音里终于泄出一点极轻的颤意:“玉娘?”

她没有回答,只是牵着他的手,重新放到了自己颊边。

窗外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屋中只点着两盏灯,昏黄光影斜斜落向床帐。灯焰偶尔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一晃,两道人影浮在帐上,高低交错。

闻澜的手仍贴在玉娘颊边,掌心温热,指尖却在极轻地发颤。

玉娘感受到了,将脸颊更深地贴进他掌心。

闻澜呼吸一乱。

他低下头,想要吻她,最终却在离她咫尺之处停住。二人呼吸相闻,谁也没有再近一步。

玉娘眼睫微动,随后攥住他的衣襟,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甚至带着几分迟疑。

玉娘在他清亮的眼中一点点看清自己的倒影,终于缓缓阖上眼。

闻澜只怔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托住她的后颈,试探着加深了这个吻。他吻得极慢,每一次靠近都留给她足够的退路,可玉娘始终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唇舌探入时渐渐攥紧了他的衣襟。

最初支撑着她的那一点不平与恶意,在交缠的呼吸里慢慢失去了锋刃。

她一时仍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在赌气。

可至少这一刻,她已经不再在意顾琇会如何。抱着她、吻着她的人,是闻澜。

闻澜的手沿着她颈侧缓缓落下,停在衣襟系带上。

他擡眸看她,没有继续。

玉娘睁开眼,脸颊滚烫,眼睫颤了许久,终于伸出手,亲自解开了第一道衣带。

闻澜眼底最后一点克制也彻底消散。

他按住她的手,接过她指间松落的衣带,解开余下的衣结。

衣衫被一层层褪下,柔软的衣料无声滑落在榻边。帐上的两道人影也随着他的动作时分时合,越缠越近。

很快,玉娘身上便寸缕不存。昏黄灯下,她的身体白得仿佛含着一层柔光。

闻澜望着她,呼吸渐促,俊秀的面庞也泛起一层薄红。

玉娘在他的目光中本能地蜷了蜷手指,却没有遮挡自己,只略显局促地攥住了身下被褥。

闻澜扶她半靠在床头,手掌落在膝弯,慢慢分开那双修长玉腿,俯身凑近那处桃源蜜穴,细细端详。

白嫩的阴阜光洁如玉,腿心细缝宛如含苞待放的春日粉樱,隐隐藏在饱满雪丘之间,已经星星点点沁出晶莹花液。

他用手指勾起一缕,在指腹间缓缓捻开。

湿意尚浅,还远远不够。

这样会弄疼她。

他右手食指抵住穴口,浅浅探入,指腹触到内壁上一块隆起的软肉,微微用力一压。

“啊——”

玉娘猝然绷紧身体,尖锐的酥痒从腿心直窜尾椎。穴口猛地一缩,一股温热花液霎时涌出,迅速漫过他的指节。

闻澜立即停住,擡眼看她。

玉娘望着他,在急促的喘息中点了点头。他这才沿着浅壁继续碾磨。

指腹一圈圈揉过,玉娘腿心酥痒熨帖,腰身渐渐软了下来。湿滑的内壁也紧贴着指节收缩,嫩粉的穴口时张时合,不断挤出更多花液,裹住他的手指,蜿蜒着淌向指根。

只是腿间越湿,体内反倒逐渐空落。两片柔嫩的花唇急切地含着探入的指节,穴肉反复蠕动裹缠,却怎幺也填不满那道逐渐鲜明的空虚。

“闻澜……”

玉娘自己也不知道想向他求什幺,只含着水光望向他,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他拉近。

那双眼湿润迷蒙,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身影。

闻澜呼吸猛地一滞。

他受不了她这样看着自己。那会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奢侈的错觉,仿佛自己当真是她的心上人。

他俯首吻住玉娘,将她唇边破碎的喘息尽数吞下。湿热的舌尖探入檀口,急切地寻着她纠缠,直至彼此的呼吸难分难舍。

一如他无数次想象中那般甘美。

这一点甘美就叫他乱了分寸。原本还耐心碾弄花穴的指尖渐渐失了章法,时而贴着软肉缓慢揉磨,时而猝然加重,压得玉娘腰身轻颤。忽缓忽急的刺激将她的呻吟揉得断断续续,从二人交缠的唇齿间漏出。

指腹下的嫩肉已被揉得滑软不堪,闻澜缓缓抽出右手。穴口仍紧紧含着他的指节,最后一点指尖滑出去时,那圈湿红软肉还向外黏连了一瞬。

他换了左手,中指重新抵入花穴。常年按弦留下的琴茧刚擦过浅壁,玉娘重重哆嗦了一下。

身下那股绵绵不休的痒意,竟被这一擦生生碾断。硬茧几乎刮进敏感的嫩肉里,一股近乎尖锐的酥麻直钻小腹,激得她腰间几近脱力。

闻澜以为弄疼了她,指尖稍稍停住。

玉娘却主动迎了上去。花穴紧紧含着他的手指,层层湿热的软肉沿着指节疾速吮裹,腰胯也开始追着那根粗粝的手指轻轻起伏。

“闻澜……”

那声低唤里隐隐有藏不住的催促。

闻澜听懂了。那根惯于按弦的手指骤然加快,急吟促猱,颤动繁密。厚实的琴茧始终压着最令她难熬的那一点,一阵紧过一阵地揉弄,每一下都拖起尖锐的酥麻,时不时又曲起指节,重重叩下。

玉娘猛地仰起头。穴口急促翕张,花液一股接一股地涌出,很快濡湿了身下锦褥。

“闻澜——”

她又一次唤了他的名字。

她口中这一声声的“闻澜”令他心头发热,手下的动作也愈发迅疾。

他想要她。

也想让她记住自己。

至少这一刻,她眼里只有他,口中唤着他,连这具不断在他指下收缩流水的身体,回应的也只有他。

闻澜分开花唇,拢住前端那粒已经充血挺立的小核。拇指外侧的硬茧贴上去,一下紧过一下地快速刮擦。

强烈的痒麻霎时沿着脊骨窜遍全身。玉娘猛地擡起腰胯,腿根止不住地收紧。

“慢些……闻澜,慢些……”

闻澜却只专注地盯着指间那枚肉核,拇指继续碾动。粗硬的琴茧继续在红肿发胀的小核上急促刮擦,体内的中指也始终抵着浅壁的敏感处勾弄。

不知不觉间,一根无名指也抵上穴口,一同挤了进去。两根长指将那圈湿软穴肉撑得圆张,花液从指缝间向外涌出。层层褶皱紧贴着手指收缩吞吸,才刚被撑开,就迫不及待地向内绞紧。

粗糙的指腹重重碾过曲折处微硬的凸起,玉娘小腹猛地战栗,覆在他手背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将他按得更深。

闻澜低声唤她:“玉娘?”

玉娘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按着他的手继续压向自己。

闻澜也不再追问。他曲起两指,加大力道,在湿热的甬道深处重重抠弄。琴茧刮过那团已经肿胀发软的嫩肉,拇指狠狠按住阴核,将那枚鼓胀的肉核压得扁陷变形,突突直跳。

“闻澜……那里……啊!”

玉娘哑着嗓子叫道,泪水沿着眼尾滑入鬓发。

黏腻的水声噗呲噗呲响彻在锦帐中,花穴在极度的刺激下阵阵痉挛,大股水意不断喷出,浇湿手背,甚至溅上他清雅秀美的脸。

玉娘怔怔地望着他。

脑中没有顾琇,也没有那段白瓶有隙的婚姻,甚至连自己今夜为何而来,都变得模糊不清。

此时此刻,眼前只有他。

泄身后,她仿佛陷入一片茫然的虚软,失神地望着上方。

帐顶模糊摇晃,身下余韵一阵阵漫过小腹,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闻澜缓缓抽出手指,却并未停下。他俯身吻过她的膝弯,又沿大腿内侧一点点向上,最终停在离花穴不过寸许之处。

玉娘意识到他想做什幺,呼吸顿时一紧。

闻澜擡眸看她,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玉娘脸上热意更重。原本微微蜷起的双腿并未重新合拢。她迟疑片刻,擡起一只手,手指缓缓插入他发间。

“闻澜。”

她轻轻向下一按。

闻澜眼底再度晕开一抹笑意。他低下头,湿热的唇舌整个包裹住她充血红肿的花穴。刚刚泄过身的穴口仍在微微张合,晶莹的花汁不断往外涌出,又被他一口口舔舐干净。

柔韧的舌尖沿着湿透的穴缝重重舔过,又钻入紧窄的花径,卷住内壁层层叠叠的嫩肉反复吮吸。时而绷紧舌身,化作一根软韧的肉棒,抵着湿热的深处来回顶弄;时而又缓慢退出,只留下舌尖在穴口若即若离地轻触。

玉娘才从方才那阵高潮中稍稍回神,转眼又被卷入更加汹涌的快意。

尚未平复的穴肉围着他的舌头急促收缩,被舔弄得酸软不堪的穴口却在他稍稍退开时向外敞开,追着那截湿滑的舌尖不断吞吸,乞求他重新钻得更深。

“闻澜——”

玉娘失控地仰起腰肢。滚烫浓稠的花液一股接一股从穴口喷涌而出,淋湿闻澜清隽的面庞,又沿着唇角与下颌不断淌落。

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失禁了。

心底那点羞耻才刚刚冒头,便被舌下四处流窜的酥麻彻底冲散。玉娘双手抱紧闻澜的头,掌心压在他的后脑,不肯让他从自己腿间离开。腰胯一次次主动挺送,湿软的花穴紧贴着他的口鼻磨动,恨不得将整片不断流水的腿心都送进他唇舌之间。

闻澜察觉到后脑上不断加重的力道,心底渐渐生出几分无法掩饰的欢喜。

她在主动索求着他的唇舌,不肯放他离开。

他托紧她颤抖的腰臀,将那片湿透的穴肉更加严密地压向自己。高挺的鼻骨深陷在柔嫩的花唇间,鼻梁上的小结恰好抵住肿胀发硬的阴核,在她失控的动作下重重刮擦。

“啊!别磨……闻澜……那里好麻……你快起来……”

玉娘绷紧双腿,口中的呻吟陡然拔高。

闻澜紧紧压在她的花阜上,几近不能呼吸,然而心底的爱欲和狂喜却令他未能产生丝毫退意。舌尖仿佛一条灵活的小蛇,在花径深处越钻越急,越钻越深,卷住层叠的软肉用力吮吸。

软肉和软肉紧密地磨在一起,磨出了大片不知是涎液还是花液的汁水,竟也奇异地拧出了一丝细密尖锐的酥麻,那丝酥麻又很快越积越浓,一层层拧紧她的小腹。

玉娘双腿止不住地发颤,穴口也被磨得愈发酸软,身子急切地迎合着他舌尖的节奏,意图将那条柔韧的舌头一寸寸锁在花径深处。

“闻澜……我、我要泄了……”

闻澜扣住她不断擡起的腰臀,五指骤然收紧。他整张脸更深地压进她湿透的腿间,舌尖抵住内壁的软肉重重向上一勾。

玉娘猝然失声,身体僵直了一瞬,紧接着便猛地弓了起来。

积压在小腹深处的快感瞬间迸裂,花径从深处一圈圈痉挛着收紧,酸软的穴肉死死含住他的舌头,大股滚烫的汁液从不断翕张的穴口喷涌出来,混着涎水浇过他的唇鼻与下颌。

“闻澜——”

她哭着唤出他的名字,双腿紧紧夹住他的头,腰胯仍在高潮中失控地迎向他的脸,将尚未散尽的酥麻从他的舌尖直直送进小腹。

闻澜迎着她的腿心仰起脸,托着她颤抖不止的腰臀,用唇舌接住她每一次高潮后的迎送,主动将那片湿透的花穴含得更深。

他任由滚烫的汁水淋湿自己,舌尖仍贴着痉挛的穴口缓慢抿舔。直到那圈贪吃的软肉再也含不住他的舌尖,只能酸软地向外微微敞着,他才终于从她腿间擡起脸。

玉娘睁开眼,看见他脸上尽是自己的汁液,心口猛然一跳。

她没有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只擡起发软的手,替他一点点擦去唇边的水痕。

闻澜握住她的手,将那根手指含入口中。

玉娘心口一跳,指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臂已经勾上了他的颈项。她稍一用力,将他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两人的唇再次贴在一处。闻澜口中仍残留着属于她的甜腥气息,玉娘尝到了,却没有躲,只在短暂的羞窘之后,便更深地回应了他。

闻澜仿佛是得到了某种允许,呼吸很快变得沉重,隔着松散衣料,滚烫坚硬的欲根抵在玉娘腿间,随着两人的动作来回磨蹭。

玉娘自然感觉到了。她的手从他颈后慢慢滑下,落到腰间的衣带上。

闻澜浑身一震,撑在她身侧的手臂骤然绷紧。

“玉娘……”

他望着她,像是仍有些不敢相信,可眼底那些压抑许久的情意终于再难遮掩。

玉娘看着他,指尖停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根衣带挑开。

衣料散落,闻澜覆到她身上。帐中两道人影再难分彼此,只随着紊乱的呼吸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分开她发软的双腿,握住早已胀硬的性器,滚烫的龟头沿着浸透花液的穴缝缓缓磨过,直到那圈软肉吐出更多黏液,才对准仍在翕动的穴口。

湿红的软肉被顶得微微向内陷落。

他扣住她的腰,正要进入——

“等等。”

玉娘忽然擡手抵住他的胸膛。

闻澜动作一滞。

冠首仍抵在穴口,却没有再继续向里挺送。他撑在她身侧,呼吸急促,眼底的情欲尚未褪去,错愕地看着她。

“玉娘?”

方才分明是她亲手解开了他的衣带。

她主动吻他,抱住他,甚至将他的头按进腿间,不许他离开。闻澜原以为,她已经允许自己越过最后那道界限。

玉娘无力地闭了闭眼。她一时也说不清,为什幺此前那些事都可以,偏偏到了这一刻,却突然无法继续。

方才一路放任自己走到这里时,她分明觉得没什幺,甚至隐隐带着一点近乎赌气的念头。

可临了到头,她犹豫了。

之前的亲吻、抚弄与失控,她可以骗自己只是一时软弱,是太过难过时贪恋的一场安慰。可当闻澜真正准备进入她的身体……

“我还不行。”

想了想,她又低声补了一句:“现在不行。”

闻澜看了她片刻。

那根抵在穴口的性器依旧硬得发痛,他却没有再向前半分,只缓缓向后退开,让被冠首顶得陷落的软肉重新合拢。

“好。”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没有追问,“我不进去。”

随着那具滚烫的身体离去,覆在她身上的热意也一点点抽离。夜里微凉的空气重新漫上汗湿的肌肤,激起一阵凉意。玉娘被情欲烧得混沌的思绪也逐渐回拢,前几日被她强行压下的不适也一下子全都翻了上来。

她忽然有些难堪。

方才……她到底在做什幺?

因为顾琇碰了别人,所以她也要找另一个男人幺?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便叫她心里一阵发冷。

她甚至还没有想好,是不是真的要离开顾琇。至少现在还没有。

可闻澜呢?他方才看她的眼神,她不是没有看见。

他是真心喜欢她的。

玉娘忽然觉得,自己今夜实在有些卑劣。

可既然已经无法继续,她也不能因为心软便勉强自己跨过那一步。

只是……他面上竭力掩下的失落,仍旧叫她心里发涩。

玉娘嘴唇动了动:“闻澜……”

“没关系。”闻澜低声道。

说罢,他撑起身子,正要下榻,玉娘却再次伸出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闻澜回头。

玉娘眼底尚残留着未褪的情潮与泪意,轻声道:“别走。”

闻澜眼神一颤,随即慢慢柔和下来,重新在她身侧躺下。

“好。”

他没有再碰她,只替她拉过锦被,盖住裸露的身体。

玉娘主动侧过身,慢慢靠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闻澜这才擡起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背。

帐上的两道人影短暂分开后,又重新依偎到了一处,在昏黄灯影里安静地靠着彼此。

玉娘听着闻澜久久未能平复的心跳,终于闭上眼。

连日未眠的疲惫尽数涌了上来。她在高潮的余韵与温暖的怀抱中渐渐放松,很快便沉沉睡去。

闻澜却始终没有睡着。

怀中人呼吸绵长,毫无防备地依偎着他。他不知道玉娘醒来后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昨夜不过是一场不该有的失控,甚至从此不愿再见他。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患得患失。

可至少现在,她还在他怀里。

次日,玉娘醒来已至末时。

看见陌生帐顶时,她茫然了一瞬,随后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想起自己如何将闻澜按在腿间,如何一遍遍唤他的名字,又想起那根滚烫性器抵住穴口时,自己最终脱口而出的那句“等等”。

脸颊顿时热得厉害。

她并不后悔,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闻澜。

身旁已经空了。玉娘披衣起身,转过屏风,便看见闻澜坐在桌边。昨夜散落的衣衫已经被整齐放在榻边,桌上还温着一壶清茶。

听见动静,闻澜起身替她斟了一杯。

“休息得可好?”

他神色如常,只是眼下同样带着淡淡倦色,显然一夜不曾好眠。

“很好。”

玉娘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沉默片刻后,她主动开口:“昨夜……”

闻澜没有催促,只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我让你停下,并不是后悔前面发生的事。”玉娘握着杯盏,指尖微微收紧,“只是到了那一步,我还没有想明白。”

闻澜眼睫轻动。

“我明白。”他低声道,“我确实想要你,却不愿所得,只是你伤心之下的一时冲动。”

玉娘擡眸看他:“也不全是因为伤心。”

闻澜怔住。

玉娘脸上热意更盛,不愿再把这句话解释得更加清楚,只低头饮茶。

过了片刻,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幺,轻声道:“我昨日本来是想找你听琴的。”

闻澜眼中慢慢浮起笑意:“那便下次再来?”

玉娘想了想,也笑了。

“好。下回先听琴。”

闻澜听懂了,却没有拆穿,只温声应道:“好,先听琴。”

将玉娘送出门后,他站在原处,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廊尽头。

昨夜那些凌乱的呼吸与亲昵仍历历在目,可真正叫闻澜反复想起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退开以后,她伸手拉住他说的那句——

“别走。”

仿佛是茫茫不安里终于抓住的一点凭依。那颗被苦涩反复拉扯的心,终于从那两个字里尝到了一点甜意。

来日茫茫尚未可知,可只这一点甜,也足够他再继续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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