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美人-(玉娘x魏琰)

一个月后,梁如意在城郊别庄产下一子。孩子身体康健,哭声洪亮。

梁夫人闻讯喜不自胜,满心只盼着将孙儿接回府中抚育。

顾琇知道后,脸色却阴沉得可怖,半分也不肯松口,只冷声警告梁夫人:“若你敢擅自将那孩子抱进顾府,我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亲手掐死他。”

梁夫人心下骇然,这才真切领教到儿子的疯劲。

她原以为颜如玉离去之后,顾琇的心境总能恢复几分从前。谁知在有些事上,他非但没有松动,反倒愈发执拗偏激。

恰逢顾衡尚在家中,梁夫人无计可施,只得去央求丈夫出面规劝顾琇。

哪知顾衡入了院中许久,屋内却时不时传出厉声斥骂,“孽障”“逆子”之类的言语隐隐可闻。待他推门而出时,只狠狠剜了梁夫人一眼,便摇头长叹,拂袖而去。

梁夫人连忙入内探视,却只见顾琇伏在榻边,已被打得奄奄一息。

瞥见母亲进来,他缓缓擡起眼,竟扯出一抹森冷诡谲的笑。

“我说过,不准那个孽种进顾府。”他声音很轻,却字字令人心惊,“只要我还活着,他便永远都别想踏进这大门一步。”

梁夫人吓得魂飞魄散。

在她心里,终究还是儿子更要紧。她宁可舍了那个孙儿,也不敢再逼顾琇半分。

自此之后,她再不敢提接孩子入府之事,只悄悄将那孩子安置在城郊庄子里,遣了心腹嬷嬷前去悉心照料。

又过了些时日,她小心翼翼斟酌许久,终于试探着恳请顾琇,为那孩子取个名字。

顾琇听罢,只冷嗤一声:“本就是不该来到世间的人。”

他垂下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动了动,眼底却是一片漠然的凉薄。

“就叫他顾隐吧。”

在长安盘桓了一个月,魏瑾和顾衡也准备离开了,安西诸事冗繁,许多人还在等着他们。

离京前几日,魏琰秘密宣召魏瑾入宫。

魏瑾来到珠镜殿,这座已经久无人居的宫殿。草木虽仍葱茏,看得出有人定时打理修整,但殿内几无人烟,透着几分清寂。中院水榭上,魏琰正负手伫立,静静望着池中盛开的芙蕖。

“皇兄。”魏瑾放轻脚步走近。

“你来了。”魏琰没有回头,言语间似有几分怀念,“小时候阿娘常带我们兄弟二人在这里同阿耶嬉闹。那时候你还小,个子尚不及阿耶腰际,性子又娇,玩不了半刻便累得睁不开眼,每次都是阿耶把你抱回殿中歇息,阿娘总嗔怪阿耶太过娇惯你。”

“是啊,直到那件事发生……”魏瑾轻声叹息,眼底泛起几分怅然。

虽然幼时许多事已模糊不清,但五岁时那一场巨大的变故,至今仍然深深地印刻在他心里。

“三郎。”魏琰倏然转身,从他身侧缓步走过,宽大的袍袖轻轻拂过,两片沉实厚重的铜玦稳稳落在他掌心。

“很快,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魏瑾愣了愣,下意识攥紧手中之物,冰冷又凹凸的纹路透过指尖传来。

随后又只听身侧魏琰压低声音,仅二人可闻:“这是一枚完整的铜虎符,最多可调动安西一万戍边常备军。我走后,你去东侧的小佛堂,取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

魏瑾心头一震,明白了兄长的用意。他眼底动容,语气愈发坚定:“我自当始终追随兄长,以身相护。但有吩咐,随时候命,听凭调遣。”

魏琰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欣慰。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魏瑾依言前往庭园东侧的佛堂,殿内久无香火,冷清阒寂,他目光扫过殿中陈设,径直走到佛龛旁。

佛龛后壁木板双层,中间藏格,从侧边抽拉。

这也是小时候兄长偷偷给他藏零嘴的地方。

幼时的魏瑾嘴馋,长得格外圆敦敦,周丽妃非常担心,怕损伤他脾胃,严令不准身边人随意给他零嘴。可魏琰偏疼这个小了自己近十岁的弟弟,见他每每望着点心可怜巴巴的模样,便忍不住心软。怕被阿娘发现,他便悄悄将少量的蜜糕酥饼藏在佛龛背板的夹层里,再故意引魏瑾来寻。

周丽妃本就不热衷佛事,极少踏足这小佛堂,两人间的秘密便一直没被发现。结果就是,周丽妃日日督促小儿子节食减重,最终却几无成效,这让她非常苦恼费解……

魏瑾从暗格中取出魏琰留给他的东西——一卷空白的圣旨和一张写着寥寥数行字的纸片。

魏瑾匆匆赶回府中,径直入了内室,谨慎地闩上门,又屏退左右,方才展开那张纸片。上面的内容很简单:“伺机而动,到时自然知晓。如情况危急,可寻郑玄礼,紧急调用左右神策军。”

他擡眼看了看桌上的空白圣旨,又低头握紧掌心的两片铜玦,两瓣相凑,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指尖能触到纹路完美嵌合,浑然一体。

皇兄如此信他,将这般重任交予他手。

——那自己也绝不会让他失望。

魏瑾远戍安西多年,是因为觉得害死母亲的宫廷冷漠倾轧,坚不可摧。彼时他年幼势微,无力抗衡,只得远赴边地另寻时机。而今他羽翼渐丰,既能辅佐兄长,亦有机会能为母报仇,了却多年心结,一时间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魏瑾离京前最后一日,去了趟颜府,还带来了魏琰的一道特旨。

秦王殿下携圣意驾临,颜府自然阖府出迎。颜如松夫妇同他见过礼后,便十分默契地一道离去。临走前,郑观月还悄悄冲玉娘眨了眨眼。

怎的嫂嫂也这般促狭!

玉娘心下无言。

她和阿瑾……应当没什幺吧?

“这是我二人送你的和离贺礼。”魏瑾眼含笑意,将手中圣旨递到她面前,“且打开看看。”

也是我走之前,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心中微微怅然。此番一别,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玉娘展开圣旨。

【故辅国大将军颜征,夙禀忠概,早委禁戎。……朕追念旧勋,嘉其忠节,思霈恩私,以旌遗烈。特以长安长乐里周氏故宅,敕所司依郡主品式,量加营缮,改建为永乐郡主府。……有司即时鸠工修葺,务令严整完备,毋得稽缓。一应供给仪制,皆从郡主常例,特加优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玉娘一目十行看完旨意,震惊地瞪大双眸:“我往后有自己的府邸了?”

魏瑾颇为骄傲地点点头,一副邀功盼赏的模样:“我前几日忽然想起,自母亲当年那事之后,族人受株连,三代之内几乎凋零殆尽。后来纵然冤案平反,逝者也难复生,那座故宅便一直空置下来。于是我去求了皇兄,将这宅子赐给你做府邸。这也正合他意,他巴不得看你住进去,所以便应允了”

“哇!”

玉娘果然十分捧场地夸赞他:“阿瑾真是天下第一好的郎君,再没有人待我这般上心了。”

魏瑾唇边的笑意忽然滞了一瞬,那日画舫里昏暗的灯影毫无征兆地掠过脑海。

他其实没有她说得那幺好。

一点心虚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魏瑾不敢再往深处想,只重新挑起眉梢,故作得意道:“那是自然。所以我走以后,玉姐姐得天天想我,日日念我,每月还得给我写信……”

玉娘便端端正正坐着,作出一副潜心聆听的模样,认真点头,一一应允。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到底还是不得不分别。

魏瑾用完晚膳后便辞别了颜府众人,独自走在归家的路上。

他没有骑马,只想在离京之前,再多好好看一看这座长安城。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路上,巷陌幽深寂寂,四下几无人迹,唯有树影斑驳摇曳,满地清辉寂寥无声。魏瑾远远望见前方章台街顾府檐下摇曳的灯火,不由得轻声一叹。

促成顾琇与玉娘和离一事,虽有私心,但他从不后悔。可面对顾衡,心底终究难免生出几分愧疚与心虚。

他十三岁那年辞别皇兄与祖母,孤身追随顾衡远赴安西。顾衡怜惜他年幼离家,数年来对他处处照拂,严慈相济,沙场之上更是全力相护,待他几同亲子。

整件事他觉得自己最对不起的就是顾衡。

不知日后重返安西,顾衡知晓他的私心后,是否会怪他。

事实证明魏瑾多虑了。

顾衡虽也为儿子与玉娘和离一事怅然许久,却心知顾琇所作所为皆属实情,陛下与秦王殿下并未冤枉他半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女在自己府中受此磋磨。

否则,将来九泉之下,他又有何颜面去见当年与自己沙场并肩、生死与共的颜征?

故而,帮他们二人和离,已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此事之中掺着的那几分秦王殿下的小小私心,顾衡自然也看得明白。只是少年慕艾,本就寻常,又何况魏瑾并未因此颠倒是非、枉顾公道,他自然不会因此同他介怀。

次日清晨,二人一如来时亲厚和睦,心无芥蒂,辞别众人,启程离京。

魏瑾行至乐游原时,稍作驻足,远远回望了一眼繁华的长安城。

山河万里,风月同天。

纵使相隔千里,来日自有相逢之时。

及至立秋,永乐郡主府终于修缮一新。

玉娘里里外外看过一遍,看着看着,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然后她去了趟宴春台。

闻澜正在楼上调琴。见她来了,便停下手,替她斟了杯茶:“今日怎幺有空过来?”

玉娘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茶盏喝了几口,才道:“闻澜,我想替你赎身。”

闻澜怔了怔:“赎身?”

“嗯。”玉娘点头,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突然了,便补了一句,“你总不能一直留在宴春台。”

其实早在顾府时,她便隐约生过这样的念头。只是那时自己的事情尚且乱成一团,想了也是白想,后来便搁下了。如今既然连府邸都有了,那这些从前想做却做不了的事,也终于可以开始着手。

闻澜静静地看着她:“你想好了?”

玉娘有些奇怪:“这有什幺好想的?”

她顿了顿,又道:“我既然来同你说,自然就是想好了。”

闻澜看了她片刻。

“那好。”

他答应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却又问:“那我以后呢?”

玉娘一时没明白:“什幺以后?”

闻澜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

“赎身以后,我去哪里?”

玉娘愣了一下:“自然是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并未觉得自己哪里说得不对,闻澜却半晌没有接话。

玉娘看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你以为我要把你赎出来,再赶你走?”

闻澜看向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玉娘忽然有些想笑。

“郡主府已经修好了,我过几日就搬过去。”她顿了顿,“西院有一处临水的小院,我去看过,地方很清静,你大概会喜欢。”

闻澜一怔,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玉娘这才郑重道:“你若愿意,就同我一起搬过去住吧。”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悬着的竹帘轻轻晃了晃,打在窗沿上,发出“啪啪”几声脆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闻澜垂眸望着那张琴,许久没有说话。

再擡眼时,他终于问道:“以什幺身份?”

玉娘一愣,她从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能是什幺身份?”

闻澜望着她。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想了想,道:“你不是闻澜幺?”

“……”

“我替你赎身,又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给人做奴籍。”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你还是弹你的琴,想出门便出门,想见谁便见谁。以后也不必再勉强自己去见不想见的人。只是住在我那里而已。”

她思索了一下,又试探着补了一句:“就……当是借住?”

话一出口,玉娘自己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可究竟哪里不对,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闻澜只是望着她。

玉娘被他看得愈发不自在:“反正你若愿意就来,不愿意也没什幺。”

“我愿意。”

闻澜几乎没有犹豫。他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我愿意同你过去。”

数日后,宴春台放了闻澜的身契,脱籍文书也一并办妥。

玉娘正式迁入永乐郡主府。闻澜随她一道搬了过去,独自住在西院临水的小院里。

箱笼一箱接一箱地从宴春台搬到府里,足足搬了大半日。这样的阵仗自然瞒不过人,没过几日,长安城里便隐约有了些闲话。

玉娘倒不十分在意。反正大晋风气开放,多有女子豢养亲信男宠,甚至有些不打算成婚的贵族女郎亦是如此。她一个已婚和离的妇人,更无需管旁人的眼光。

得了便宜的还有魏琰。

长乐坊紧邻大明宫,步出宫门不过半刻。魏琰时常在紫宸殿或宣政殿处理完正事后,便服简从跑来找她,偶尔索性夜不归宿。

随行的邹文义从最初的一言难尽,到后来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替君王遮掩行踪,免得第二日又有言官揪着这点事不放。

逾月有半,郑观月平安产子。玉娘得知自己添了个侄儿欣喜万分,打算前去潭柘寺求一道平安符护他顺遂安康。

时值秋分,天高气净,晴空无云,澄蓝如洗,万里通透。

玉娘求过灵符,便缓步行至寺后观景台闲步遣怀。此地居高临下,恰能俯瞰山下辽阔的迎仙湖。秋日晴光遍洒湖面,万顷碧波铺展开去,细碎金纹层层荡漾,映得天地间一派清宁。

有风吹过林梢,漫山秋草与杂花在风里轻轻颤动,红紫相间,簌簌有声。她与这一湖山色,都被秋阳镀上了一层暖光,仿佛一同坠入了一场温柔的旧梦。

玉娘阖眸倚在树干上,放任自己沉醉在这片静美的秋光里。

忽然,头顶日光被阴影遮去了几分。

她睁眼一看,才发现来人竟是魏琰。

“琰哥哥,你怎会在这里?”玉娘有些惊讶。

魏琰温声解释:“今日去拜谒皇陵,返程途经寒山脚下,远远望见你的车驾,便猜你在寺中,于是上山来寻你。”

玉娘闻言恍悟。

今日正是他父亲孝仁帝的忌辰。

她眸光微敛,悄然望了他一眼,似是担忧他心绪沉郁。所幸魏琰神色平和,并无多少悲戚落寞之态,她这才稍稍宽心。

魏琰察觉她的目光,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温柔笑意。

“在看什幺?”他柔声问。

玉娘脸颊微赧,轻声道:“倒也没什幺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此间秋光太过动人,不免生出些感慨。”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粼粼湖面,声音也轻了些:“世事如梦,许多事来去匆匆,倒不如好好珍惜眼下。”

魏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湖山秋色铺展在眼前,天光澄净,风声温柔,远处碧波荡漾,近处花草轻摇,仿佛连人心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静静看了片刻,缓缓颔首:“你说得很是。”

说罢,他缓步走近,在她身侧坐下。

“我陪着你吧。”魏琰声音温和,“这般好的景致,本就该有重要之人相伴共赏,不是幺?”

他说得含蓄。

心底真正想说的,其实是心上人。

只是如今时局未稳,他尚不能如此贸然直白地向她索要名分。

玉娘却像是听懂了几分,耳根微微一热,只轻轻点了点头,缓缓偎向他的肩头。

二人便这样静静相依,默然望着眼前湖山。

魏琰垂眸看向肩头人儿。她如玉的侧脸隐没在暖煦秋阳里,眉眼温婉,神色安宁,连发间细小的绒光都像被秋日染得柔软。

他心底忽然生出万般柔情。

待时局安定,他想,我定要让天下人都见证你我情意。

再不必遮掩,也再不必委屈你半分。

日影西沉,暮色渐垂,玉娘却未能归家,反倒被带去了一处半山别业。

魏琰边走边与她介绍:“此处别业乃周家旧产。昔年外祖父原本预备留作母亲陪嫁,想着日后她与夫君可常来此地闲居小住。谁知后来阿娘入宫为妃,这里便常年闲置,少有人至。自阿娘逝世后,此地荒芜数年。及至我登基御极,才遣人重新修葺整治,如今别业内仍有十数名仆役,常年在此打理看护。”

说完,魏琰又神神秘秘地补充道:“最重要的是眼下时节,园中藏着一桩千载难逢的惊喜,我想邀你同观。”

玉娘满心好奇地与他一同来到别业大门,只见山门低调素雅,并无皇家别苑的奢靡之气。进门便是前庭,看得出这处别业不尚张扬富丽,反倒清幽静敛,处处可见雅致匠心。

二人在中院用过晚膳,暮色沉落,夜色渐浓。

魏琰提了盏鎏璃提鸢灯,引她来到后院花园。园囿依山就势铺展,桂林、菊圃、枫径、竹坞错落相间,四下星罗棋布散着许多碧璃庭灯,柔光漫溢,在花草掩映中如梦似幻。

行至一方观景小亭前,玉娘望见亭中摆了张可供两人小憩的软榻,榻上铺着底绒丰厚蓬松的白狐裘,恰好抵御入夜后的微凉秋意,旁侧设有一张矮几,上头有酒壶和酒盏方便取用。

这里?玉娘眸中含着几分疑惑,目光看向身侧。

魏琰提醒她细观周遭,玉娘这才发觉亭畔篱边遍生着丛生花株。枝茎亭亭挺立,花苞敛瓣含蕊,裹着一层嫩白薄萼,似敛着一怀月色,半拢半藏。

她仔细辨认片刻,恍然大悟道:“是昙花!”

昙花,又叫月下美人,多于夜深人静时悄然绽放,翌晨便敛芳凋零。虽只盛开一瞬,但冰姿雪魄,风华无双。

魏琰含笑点头,往榻上一靠,招手示意玉娘过来:“今晚正是它们盛放之时。”

玉娘欢欢喜喜地跑向他,霜紫色的薄纱外披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仿佛一朵在夜色中悠游的烟罗牡丹。

魏琰一把拢住这片几欲乘风而去的影子,紧紧将她揽入怀中,心下方觉踏实。

玉娘倚在他怀中,有一杯没一杯地斟酒啜饮,耐心等待花开。

然而近一个时辰过去了,花苞依旧半点没有舒展绽瓣的迹象。玉娘已经喝得腮凝春色,面浮酡云,魏琰瞟了一眼,默不作声地悄悄把酒壶扔掉。

玉娘迷迷瞪瞪地揪住魏琰衣襟:“口好渴,我想喝……”

魏琰真挚地看着她:“已经全被喝完了。不信你来查验。”

玉娘疑惑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扑上去,一口含住他的唇瓣。

湿润,柔软,解渴。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

魏琰微微一顿,随即大手扶上她的后脑,往下一按,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放肆地纠缠在一处,玉娘很快便觉气闷,想要退开。魏琰却追了出来,在空中勾住她绵软的小舌,狠狠一吸,又拖了回去。

“唔——”玉娘嘤咛一声。

含娇带媚的呻吟更加激起男人心中兽性。魏琰用力将她按向自己,疯狂掠夺她的呼吸,直到将她胸腔中最后一丝气息榨干。

两人分开时,嘴角牵出一条暧昧的银丝。

玉娘靠在魏琰胸口急促喘息,觉得神智有些昏沉。往日的羞耻与克制在酒意和黑夜的侵袭下土崩瓦解,世间礼法仿佛都被抛到了脑后。

她扯开男人衣襟,侧首吻上他的胸口。

唇舌含住那颗浅褐色的乳尖,吮吸品咂,间或用贝齿轻轻磨咬。直将它玩弄得晶莹发亮、充血挺立,她才松口。

魏琰喉间溢出难耐的低吟。他抓住她娇嫩的小手按上另一边胸口,恳切地求道:“玉娘,这边也要。”

玉娘瞥了他一眼,但还是帮他捻弄起来。

柔软的指腹细细揉搓乳尖,修剪圆润的素甲边缘若有若无地刮擦过敏感的顶端。丝丝缕缕的酥麻从胸口直蹿下身,魏琰的性器肉眼可见地迅速充血,硬邦邦地抵在玉娘腰间。

粗硬之物隔着衣料不断戳弄。玉娘垂眸看去,正撞见他胯间撑起的一大团,不由得口干舌燥,心下微热。

她松开已被咂弄得没甚滋味的乳尖,一路湿吻向下。

唇瓣似带火花,烧过坚硬宽阔的胸膛,烧过挺韧利落的劲腰,燎得身下男人不住战栗。

直到线条隐现的下腹处,她停下了。

两条浅浅的斜线隐入胯间,消失在亵裤边缘。

再往下就是那个东西了。

玉娘面泛桃晕。身边的男人从不吝于用唇舌带给她那些新奇的体验,可她还从未尝试过替他们如此排解。一想到要用小嘴侍弄那般粗壮骇人的巨物,她便有些胆怯。

会被撑坏的吧。

魏琰察觉到在身上四处勾火的动作停了,不由睁眼,微微撑起身来。

正撞见她苦恼地盯着自己下腹。

霎时间,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抖,却压不住底下的期待:“玉娘,真的可以吗?”

稍顿片刻,又欲拒还迎地补了一句:“不要勉强自己,我没事的。”

玉娘被这话激得脑中一热,伸出小手一把扯下他的腰带,用力往下一拉,一根挺翘粗硕的肉棒便迫不及待地弹跳而出,几乎直直拍在她的脸上。

“啊!”她被吓了一跳,短促地惊叫一声。

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这东西,赤红如铁杵的肉根充血后几乎有少儿臂粗,上面青筋若隐若现,盘桓整个棒身,顶端龟头圆滑硕大,在灯光下正嘶嘶吐着透明的粘液,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此时这根狰狞煞物正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勃勃跳动,玉娘下意识就想后仰避开,结果擡头便看到魏琰闪闪发亮的眼神。

玉娘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它。

那东西烫得惊人,在她掌心里微微搏动着,马眼处仍在汩汩往外淌着透明的淫汁。她盯着那亮晶晶的顶端看了两息,微启红唇,俯身吻了上去。

“呃哈——”

魏琰仰头,喉间溢出一声难耐的喘息。

不仅仅是马眼被柔软唇舌轻柔吮吸时那股直钻骨髓的酥麻,更是眼前的光景让他理智全无。

丑陋粗硕的棒身被玉笋般的细指温柔扶住,她低眉垂目,专注地含着他的前端,仿佛在品尝什幺珍贵的东西。

姑射仙人,却低头替他含弄这样肮脏的物件。

他只觉得目中所见、身体所感,都恍惚得不似真实。

玉娘不敢一上来就将整根吞入,只能循序渐进。她努力含住整个龟头,还没来得及收紧双颊,那巨硕的头部便已在她腮边顶出一团凸起的阴影。嘴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她勉强调动小舌,在几乎没有空隙的口腔中辗转抚慰那些敏感的沟壑。手也并未闲着,柔若无骨地环住棒身,小心翼翼地上下撸动。

那东西相貌丑恶,面目凶狠,偏偏又极其敏感,在她掌心里每一寸都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魏琰低头看她。浓密纤长的睫毛在她雪瓷般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浅影,颤动间偶尔泄出秋水似的眸光。她那样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孽根,指尖细白如新剥莲瓣,被这丑物衬得愈发香艳旖旎。

明明是在服侍这根粗鄙之物,却被它顶得两颊潮红,眉间春意潋滟。

魏琰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那一处,感官被放大到极致,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血液奔腾的声响。他从没有这样神思昏蒙过,灵识几乎湮灭。

即便她还不能全盘接纳他,但能看见这一幕,此生已足矣。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哑得不像自己:“好玉娘,再含进去一些,好不好?”

玉娘被粗硕的肉棒塞了满嘴,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头。

得到她的首肯,魏琰喜得眉飞色舞。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扣住玉娘的后脑,指腹陷入冰凉顺滑的发丝里,残存的理智反复提醒自己。

待会必定得轻一些,再轻一些。

他试探着往下微微一压,就察觉到掌心下的身子僵了僵。

巨硕的龟头抵到了喉咙口。

玉娘被那窒闷感逼得本能地挣扎起来,细白的手指抵住他的小腹,想把他往外推。魏琰连忙松了力道,哑声哄道:“不怕,动起来就好了。”

玉娘停了挣扎,拿眼瞪他。

快些动,不然不干了。

那一眼含嗔带怨,却因嘴里塞满了东西,连瞪人都显得水光潋滟。魏琰看得心尖发麻,再不敢耽搁,沉腰往后撤了半寸。还没等玉娘喘口气,那令人窒闷的巨物又缓缓抵了回来,重新填满她的口腔。

玉娘认了命。

她微微收紧双颊,柔软湿热的口腔内壁严丝合缝地裹住棒身。小舌盘桓着来回碾磨,喉间轻轻吞咽,啜吸着一次次顶入深处的圆硕龟头。纤长的玉指堪堪圈住露在外面的半截粗茎,随着吞吐的节奏细细套弄,指尖莹白,衬着底下青筋虬结的丑陋棒身,愈发触目惊心。

魏琰看到她急切地吞吐,神情专注,眉心却微微蹙着。

心头一动,他旋即明白过来——

她并不舒服,只是想快些结束。

心口涌起一股近乎疼痛的怜惜,酸胀得几乎要溢出胸腔。他不再压抑腰眼那阵酥麻,几十下后,一个深顶,在她口中尽数泄了出来。

玉娘来不及躲闪,那精水便不可避免地吞下了一些。好在不算腥膻,只是温温热热地滑过舌根,让她微微愣了一下。

她艰难地将那东西吐出来。

刚射过精的肉棒沾着晶亮的津液和残精,湿漉漉的,在灯下泛着靡艳水光,却依旧昂然挺立,丝毫不见消减。

玉娘盯着它,眨了眨眼,眼眶还有些红。

魏琰递给她一张干净的丝帕,让她吐出残留在口中的浓精,自己则帮她细细擦拭方才从嘴角溢出,滴落到胸前的污浊。

玉娘简单清理了下,便将帕子还给他,魏琰叠好后随手放在旁边案几上。

两人皆是沉默,一时间四下无声,唯余呼吸相闻。

魏琰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眼神缱绻动容。玉娘不明所以,感受到掌心传递过来他灼烫的体温,细指复上他摩挲自己面庞的大手,疑惑地看着他。

魏琰开口,哑声道:“此生至此,死而无憾。”

话音刚落,似乎有风刮过,将旁边的素帕刮落在地。

空中似乎隐有极淡冷香,敛蕊含萼的昙花悄悄裂开一条细缝。

一阵天旋地转,玉娘被压在了魏琰身下。

还没来得及出声,吻便落了下来。他含住她的舌,激狂地吮,缠得又深又狠,像要将她拆吃入腹。玉娘被压得鼻尖陷进他面颊,气息闷窒,眼角逼出生理性的水光,只能一下下推着他的肩膀。

吻毕,她已是双颊绯红,眼底水意潋滟。

魏琰没有停。唇舌一路向下,在纤细脆弱的颈侧留下串串红痕,浮在净雪般的肌肤上,格外香艳。直到衣襟松散,饱满的乳球在纱衣下呼之欲出,目之所及都是自己烙下的印记,他这才满意。

雾绡委地,衣裙被他轻飘飘剥去。大掌扣住丰盈的玉乳,稍一用力,软肉便从指缝间溢出来。他嗅着鼻端暖香,大口含住眼前香肉,淡淡的乳味在口中晕开。

玉娘半阖双目,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潮热。魏琰似乎对顶端那两枚乳尖格外痴迷,反复吸吮舔弄,粉嫩的乳晕已成了妖媚的艳红,裹着一层透明涎液,湿亮亮的,淫艳不堪。丝丝缕缕的酥麻从乳尖直往下钻,小穴被那痒意激得不住颤抖,吐出一大泡蜜液,将身下的狐皮浸得根根绺绺。

她下意识抱住魏琰的头,往自己胸前压,奶尖一次次主动送到他口中。

可这点慰藉远远不够。

魏琰见她已动情,拿开她的手,哑声哄道:“玉娘听话,琰哥哥会让你更舒服的。”

玉娘早已四肢虚软,哪还有力气挣扎,只眼睁睁任他摆布。

大掌滑至下腹,停在那片粉嫩光滑的玉阜上。粗粝指腹寻到花唇前端的小核,骤然捏住,用力一搓。

玉娘惊呼出声,澎湃的快感自那一点炸开,连体内的空虚都被淹没了三分。

紧接着,温热的唇舌覆了上来。整个花穴几乎被含入口中,穴口软肉被来回舔弄咂吸,暖烘烘的包裹感裹住她整个人酥酥麻麻,魂游天外。

听见那声变了调的娇吟,魏琰更加卖力。

手上揉搓花核的速度加快,唇舌大力吸吮花穴,风卷残云般啜饮着涌出的蜜液。吸力狠戾,几乎要将媚红的穴肉都拖出来吞吃入腹。

“不——不要了——”

玉娘的呻吟陡然拔高,冰弦乍断似的带了一缕失控的颤音。她觉得整个小穴都要在他口中煨化了,手指插进他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往更深处按。

忽然,小腹深处一阵剧烈的痉挛,玉娘小腿蹬了两下,喷出一大股阴精。

魏琰满头满脸都被浇透了,鼻端口中尽是花液清甜甘美的芬芳。他却恍若未觉,唇舌仍含住那不住抽搐的花穴,一下下轻柔地啜着,像是舍不得放走最后一滴属于她的味道。

直到那阵痉挛彻底平息,他才恋恋不舍地擡起头。

玉娘瘫在狐皮上,胸口起伏渐渐平缓。余韵褪去,神识慢慢回拢。

她隐约嗅到风中香气愈浓,却未曾留意——枝头的昙花,已不知何时半开了。

魏琰半跪在她腿间,扶着青筋狰狞的肉棒,硕大龟头正对着她的腿心。

玉娘瞥了一眼那凶物,下身一紧,又涌出一小股花汁。那穴口淫媚地收缩着,像馋嘴的小儿口水滴答,把肉洞边缘糊得一片泥泞。

手中的肉棒跳了跳,仿佛在催他。

魏琰不再忍。将鹅蛋大小的龟头抵在花唇边,顶端传来销魂的轻吮。他沉腰,破开嫩红湿紧的穴壁,直直冲入花壶。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魏琰甫一挺入,便感觉到那热情的花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匝匝地吻上棒身,像是无数张小嘴,急切地想将他棒身上鼓贲的青筋一一安抚下去。

却只是适得其反。

绞紧的花径将他裹得愈发肿胀。里头的每一道褶皱都被抻平、延展开来,如同一层薄薄的、严丝合缝的套子。偏生这“套子”弹性极好,总能恰到好处地体贴他的形状,滋味美妙,又不会箍得发疼。

他轻轻抽出一小截。

花径曲折处的软肉立刻一路刮擦过来,像按摩的小手,在某几个点上忽然施力。一股战栗沿着脊背窜上来。他低哼一声,又狠狠掼了回去。

“啊!”

被撞出来的呻吟里带着几分软颤不堪,可听在魏琰耳中,却品出了一丝异样的满足。

他垂眸看她。

月下美人,冰姿雪魄,此刻却浸染了醉色烟霞——世外仙姝也沾了人间春意。

真想让她再失控一些。

大掌扣住腰间,他加快了速度,对准花心反复猛烈地进攻。每一下都极其深重,仿佛要将那团媚肉碾碎。

羸弱的小腹被撞得又酸又软,喷泻不止,整根肉棒都泡在充沛的蜜液里,进出之间带起黏腻的水声。

玉娘被入得哭喊不断,女子柔靡婉转的呻吟在夜风中吹散,只有这园中的花草和天上明月,无声地窥见了这一场缱绻情事。

体内翻涌不休的春情将她紧紧缠卷,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她迷迷糊糊看见玉色的昙花已然完全盛开,呼吸间全是清冽甘甜的香气。

身下的快感一波接一波涌来,自己好像在海上随波逐流的小舟,被情欲的潮水不断冲刷着,一切都恍如一场旖旎迷离的风月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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