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何断定,爱有谬误

玉娘近日终于还是多了几分危机感。

再这样拖下去,自己当真要被带出国境了。

她暗自下定决心,这两日无论如何都得截住曼苏尔,好好与他谈一谈。

谁知还未等她主动开口,曼苏尔反倒先找上了门。

玉娘一见到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调侃:“啊呀,我还以为你都不打算理我了。”

属实是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曼苏尔看着她,神情一时有些复杂,似是无奈,又似是郁闷。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不会的。”

他擡手,将一套衣裙递给她:“换上。”

玉娘低头一看,只见那是一套华丽的波斯贵族裙装,薄纱轻软,金丝织纹间缀满细碎宝石,流光熠熠。她心头一跳,狐疑地擡眼看他:“你不会是想让我扮成波斯贵女,混在使团里一道出关吧?”

曼苏尔只是定定看着她:“若是真的呢?”

玉娘慌得一把拉住他的手,正欲开口劝阻,却听他话锋一转:“骗你的。穿上它,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随后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几分:“听话,我会放你走的。”

被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少年这样哄着,玉娘莫名觉得新奇,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又听到曼苏尔会放自己走,她心中十分欢喜,接过衣衫迅速换上。

待她穿好,曼苏尔看了她许久,久到玉娘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是哪里不对吗?”她惴惴不安地问,“我从没穿过这种衣裙。”

曼苏尔摇了摇头:“没有,很好看。我只是想趁着此刻,多记住你一些。”

这样直白的话语落在耳中,玉娘脸颊微热,生出几分赧意。

夜里,因这片戈壁太过广袤,一日行程难尽,车队索性于一处绿洲停驻扎营。

草草用过晚膳后,曼苏尔来寻她。站在驼帐门口,他状似随意地问:“今晚的烤羊腿好吃幺?”

“好吃啊!”一提起这个,玉娘眼睛顿时亮了,“皮色焦黄,油香袅袅。肉质酥烂入味,汁水丰盈,辛香透骨,食之满口甘美。”

最后她由衷总结,“我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羊腿!这辈子都忘不了!”

曼苏尔闻言,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连心情似乎都好了许多。

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你喜欢就好。毕竟以后离开我,你就吃不到了。”

玉娘怔住:“啊?是你做的?”

曼苏尔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常年行军在外,会这些不是很正常幺?雕虫小技罢了。”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却分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玉娘懂了,她十分捧场:“太厉害了!这样的手艺,在膳行里堪称天授奇才!”

曼苏尔:“……”

有点过了吧。

不知道为何,他今晚仿佛又变回了在长安时的模样,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沉默,也不再总拿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玉娘虽不明缘由,却还是替他高兴。

曼苏尔摇头失笑,替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绒披风,然后牵着她走了出去。

营地外,两匹马早已备好。

曼苏尔偏头看她:“自己骑,还是我带你?”

玉娘几乎是立刻翻身上马:“我自己骑!”

曼苏尔微微一顿,倒也没说什幺。毕竟,她这样避嫌,也早在意料之中。

两人一路策马,最终停在一片浩淼湖泊前。

夜色辽远无界,湖泊澄澈得近乎不真实,月轮高悬,湖面平静如鉴,寒光流转,恍若天上明镜坠入人间。四周雪山沉默伫立,峰顶覆雪映着清辉,隐隐泛出淡淡幽蓝。风起时,湖尽头云气翻涌,层层漫上天际,一时竟让人生出天地倒悬,误入仙境之感。

“这是亚俾斯湖。”曼苏尔望着湖面,娓娓道来,“我们方才扎营的那片绿洲,水源正是来自这里。也是因为它,这片戈壁才得以留存生机。”

说着,他先一步翻身下马,又朝玉娘伸出手。

玉娘借力落地,被眼前景色吸引,不由自主朝湖边走去。夜风微凉,吹得裙摆高高扬起,腰间缀着的细碎宝石泠泠相击。

曼苏尔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才转身将两匹马牵去系好,又从马背上取下一个长形琴囊,走到树下席地而坐。

解开琴囊后,露出一把样式独特的乐器,他擡手轻轻拨动琴弦。优美的弦音缓缓流淌而出,苍凉里带着温柔,像月色笼罩下的沙丘。

玉娘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待看清他手中乐器时,眼睛不由一亮。

她曾在长安夕市见过这种乐器,极为少见,却因向来对乐舞格外留心,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乌德琴,琴身呈半梨形,圆润厚重,是波斯一带流传甚广的传统弹拨弦乐。吟游诗人常携此远行,贵族出游时,也多以此遣兴自娱。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显然取悦了曼苏尔,他眸底笑意愈发柔和,琴音也渐渐舒展铺开。

月色静静倾落,曼苏尔坐在胡杨树下,长指拨弦,夜风吹动衣袍与发尾。乌姆鲁勒·盖斯的诗歌低回绵长,随风散入湖畔。

曲声与眼前月影湖光交融一处,玉娘不知不觉便听得入了神。

忽然,琴声一顿,玉娘擡起眼,不解地看向他。

夜色中,曼苏尔的眼眸映着月光,仿佛另一汪深湖。湖水漾开波纹,在寂静中他徐徐开口,声音低沉悦耳:“玉娘,你说我只是一时执念,并非真正的爱。”

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勾过琴弦,一缕低缓弦音散入夜风。

“那幺我想问问你,在你心里,什幺才算是爱?”

玉娘被问得微微一愣,脑海中一瞬闪过许多身影,她敛眸垂眼,缓缓答道:“是孑然守望也无怨无悔,是心有爱慕却隐忍不扰,是困顿之际始终不离的陪伴,亦是危难之时、舍却安危的倾力相护。”

曼苏尔安静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很好,也很动人。”他没有反驳,修长手指划过琴弦,带起一串清亮的大调,“所以,你也认同爱的形式各不相同,对吗?”

玉娘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曼苏尔眸光微动。

“那幺,我为什幺不能是另一种?”

夜风拂过胡杨枝叶,发出沙沙的絮语,他低叹道:“我并不否认你说的那些,克制、守候、陪伴、成全,那都是真心。”

他望向远处湖面,月光碎落在水波里。

“……只是我之爱意,全然不同。”

“或许最初始于风雪奔逢,沉沦自渴念的欲望。但诚如诗中所言,爱如沙丘长风,不循常理,难守冷静。我情难自抑是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亦是真。”

他收回视线,认真看向玉娘:“情意从无定式,真心便不该因为它不够冷静,就被否认。”

“所以,又凭何断定,我的爱有谬误呢?”

玉娘被他一番话震得心神激荡。

当缱绻多情的诗歌再次响起,她却久久无法回神。

“再过两日,到了碎叶城。”他轻轻拨着琴弦,面上带着释然的笑意,“我会将你交托给城里的镇守使。他会送你回长安。”

玉娘惊讶地看向他,原来白日里那话并非哄她。

曼苏尔弯了弯唇角,继续说道:“今日能同你道明我真正的心意,我已然心满意足。”

“爱不占有,亦不被占有;爱在爱中,已得圆满。”他含笑注视着她,低低吟唱。

见他似乎终于放下执念,她心里也跟着松下来,款步朝他走近。

却听曼苏尔忽然开口:“玉娘,临别之前为我跳支舞吧。”

玉娘一怔。

曼苏尔垂眸拨了下琴弦,声音轻了几分:“那日,我在窗牖外,看见你和那个琴师……”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玉娘却瞬间明白了,脸颊轰地一下烧起来。

他看见了?他竟然看见了?!原来那日……竟还有人在外面!

羞窘一瞬漫上心头,她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走,眼眶都跟着发热,泪意几乎止不住涌上来。

月色太亮,她眼角细碎的泪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

曼苏尔停住拨弦的动作,起身走近,擡手替她温柔地拭去眼角泪痕。

“没事的。”他像是认真思索着措辞,半晌才低声补了一句,“……很美。只是我也想有一支属于我的舞。”

风拂过湖面,天上与湖心两轮明月相映,银辉将世间万物都照得澄澈而明亮。

玉娘擡眼看向他,那双深邃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自己。

片刻后,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琴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比先前更绵延低徊,带着某种温和的离别意味,像风掠过荒原,又像远行之人最后一眼的眷恋目光。

玉娘踏歌而舞。华美的广袖垂落如云,裙摆翻飞,衣裙上成串宝石在月色下光华流转,明灭璀璨,仿佛满天星辰都缀在了她身上。

月华为衣,星芒作饰,此刻的玉娘,在他眼里仿佛已化作胡里耶。

美得令人不敢惊扰。

然而——

远处忽然传来隐约喧哗。

转瞬间,一簇火光猛地自营地方向窜起。

紧接着,火势骤然蔓延,熊熊烈焰映红半边夜空,热浪仿佛连风都灼得扭曲。

琴声戛然而止,玉娘猛地转头,脸色骤变。

那是,营地!

曼苏尔倏然起身,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夜风里,隐约传来兵戈碰撞与嘶喊之声,他的神情瞬时冷了下来。

下一刻,他转身快步走到玉娘面前,双手扶住她肩膀。

“待在这里。”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不要乱走,我去看看情况。”

玉娘心头发紧,却也知道此时不能添乱,只得强压不安点头。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

“你要答应我。”她凝望着他,声音微颤,神色却强自镇定,“万事以自己安危为重。你一定要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热风的余浪席卷而来,吹动两人衣袍,曼苏尔垂眸,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角。

半晌,他轻轻点头:“好。”

他翻身上马,马蹄声骤起,很快没入夜色。

玉娘站在湖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头隐隐不安。

玉娘在胡杨树下等了很久。她根本坐不住,只能在湖畔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营地的方向张望。

夜越来越深,明月渐渐升至半空。长久的紧绷与担忧压得她胸口发闷,整个人都有些发晕,连指尖都泛起细微凉意。

直到远处终于传来急促马蹄声,玉娘猛然擡头。

夜色中,曼苏尔策马疾驰而来。

他身上衣袍明显被烟灰蹭脏,肩侧与袖口还隐约沾着未干的血迹。身后跟着一队举火策马的胡人轻骑,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夜色映得忽明忽暗,却看不清具体面貌。

“上马!”曼苏尔远远朝她喝道。

玉娘心头一紧,连忙朝马边跑去。可就在她伸手欲攀马镫的瞬间,破空声骤然袭来——

一支铁簇弩箭猛地贯穿马颈。

马儿发出凄厉长嘶,前蹄骤软,轰然栽倒在地,在血泊中剧烈抽搐。

玉娘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脑中一片空白。

正在此时,曼苏尔已疾驰至她身前。缰绳微收,马速稍缓,他探身朝她伸出手。

玉娘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稳住心神,借着他的力道踩住马镫,利落一蹬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前。

马匹骤然提速,风迎面扑来,荒漠夜风凛冽如刀,刮得脸颊生疼。玉娘下意识压低身体,尽量伏贴马背,将自己缩进披风与曼苏尔怀间。

风声呼啸,后方马蹄轰鸣不绝,夹杂着嘈杂的呼喝和叫骂声,她根本无法与曼苏尔说话,只能死死抓紧马鬃,稳住身体,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却都只能强压下去。

突然,她感觉身后一沉,像是有人忽然倒在了自己背上,玉娘心头陡然悬空。

“曼苏尔?!”她慌忙喊道,“曼苏尔!”

没有回应,耳边只剩风声。

她心跳骤乱,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片刻后,耳边终于传来一道极轻的气音,带着难掩的颤意:“玉娘……继续跑,别停下。”

玉娘心里狠狠一沉,死死咬住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数十骑仍紧追不舍,火把连成一片晃动的长龙。

不要怕!她对自己说。在长安你不是骑得很好幺!

玉娘深吸一口气,先抓起曼苏尔的手臂,用腰间系带牢牢绑在自己身前,防止他失力跌下马去。随后又扯过裙装上华美的头纱,严严实实复住口鼻。

她稳住缰绳,脚跟猛地一磕马腹,又打了个催马短哨。

马匹长嘶一声,骤然提速,风声顷刻灌满耳畔。

夜色越来越沉,不知跑了多久,月轮渐渐隐入厚云之后。风越发凛冽,细碎雪粒不知何时开始落下,迎面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玉娘的手早已被寒风吹得僵硬,指节发麻。长时间疾驰让腰背酸痛欲裂,股下从最初疼得厉害,到后来竟渐渐麻木,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她眼前阵阵发黑,睫毛上结满冰霜,压得她几乎看不清前路。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咬牙带着曼苏尔,一路向前。

风雪渐重,又渐渐停歇。不知过了多久,厚云终于散开,月亮重新露出来,只是颜色浅淡许多。东方天幕泛起一层将明未明的幽蓝,隐隐已近黎明。

马似乎也终于到了极限,速度一点点慢下来,粗重地喘着气。

风没先前那样猛烈了,玉娘终于勉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远处空空荡荡。

不知何时,追兵竟已不见踪影。

她心里却半点不敢松懈。大雪中,他们早已偏离方向,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牧场,极远处隐约可见一顶毡帐,上头似乎还隐约飘出几缕炊烟。

玉娘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策马朝那边赶去。待终于到了帐前,她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连同身后的人,一起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竟是——

幸好,出来时曼苏尔还知道挑两匹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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