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往前走。
这一段路上树不少。
悬铃木正在慢慢转色,绿底里开始渗进蜜黄与赭红,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慢悠悠地落下来。
落在深灰色沥青与石板路上。
踩过去的时候,是干燥和清脆的沙沙声。
风从街口吹过来。
卓知菀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
她自然地擡手,把散到脸侧的长发拢到耳后。
阮昭宴正好转过头在和她说话。
她的视线掠过去。
忍不住就停了一瞬。
女人的后颈位置贴着一块浅色的抑制贴。
阮昭宴只看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但原本说到一半的话不由得跟着停了停。
卓知菀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嗯…什幺?”
阮昭宴下意识问。
“你刚才说那个建筑后来怎幺了?”
“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
“后来又改过了一次。”
但她的语气恢复得很快,好像刚才什幺都没发生。
只是再往前走的时候。
阮昭宴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眼有点不礼貌。
Omega的后颈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位置……
虽然她是不小心看到,不是故意的。
还是不知道为什幺,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于是之后一小段路。
她几乎没再往女人后颈的位置看。
有时候卓知菀走在前面。
阮昭宴的视线也会很自觉地落到旁边的建筑上。
走到Pinakothek der Moderne的时候。
两个人已经聊了很多。
也没有刚见面时的拘谨了。
进馆以后。
她们慢慢往展厅里面走。
阮昭宴这一次没有再一直讲,只是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会停下来看一看。
走进Between&Beyond的展厅。
这里的作品和空间关系很强。
充满了灯光,线,物体,还有大片没有被填满的空间。
有些作品甚至很难一眼看出应该从哪里开始看。
对于完全不了解的人来说,可能会一头雾水。
卓知菀站在一件作品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头问她。
“这个你喜欢吗?”
阮昭宴点了点头。
“喜欢。”
她回答得很快。
“为什幺?”
“因为……”
阮昭宴想了想。
“它其实不是这样让你去看的。”
说完,她笑了一下,往旁边走了两步。
“如果你站在这里和站在那里,看到的东西会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空间本身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卓知菀顺着她指的地方走过去。
“这里吗?”
阮昭宴又指了指旁边。
“对,你看。”
“如果你从这里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光。”
“但是你从刚才那个位置过来,先看到的是它跟墙的关系。”
她说着说着。
又开始习惯性地分析起距离和人的动线,光会落在哪里。
等讲完以后,阮昭宴才后知后觉停下来。
“……”
她有点不好意思道。
“我是不是又开始上课了?”
卓知菀笑了一下。
“没有,我在听的。”
“会不会说的太复杂了,很难理解?”
阮昭宴好奇道。
她挺喜欢这个艺术馆的,时常也会自己来看。
这里不只是美术,还有建筑和现代设计。
同一样东西隔一段时间再看,有时候注意到的地方都会不太一样。
她也想知道在听完自己的介绍后,卓知菀对这些作品是什幺感觉。
“有些能听懂。”
卓知菀很诚实。
“有些确实不理解,但是不影响听。”
阮昭宴也笑了。
“那就好。”
继续往里面走。
这一次,阮昭宴偶尔也会问一句她的感受。
卓知菀大部分时候不会马上回答。
她会先看一会儿。
有时候只是说好看,有时候会说不太喜欢。
直到后来,她们站在一幅画前。
阮昭宴看得比之前久。
是Peter Doig的《Metropolitain(House of Pictures)》。
这幅画并不写实。
建筑、人物和背景之间的关系甚至有些模糊。
像真实的空间,又像被什幺东西重新拼接过。
“这个我挺喜欢的。”
阮昭宴说。
卓知菀站在她的旁边,和她一块看着。
“是因为那种空间的感觉吗?”
“嗯。”
阮昭宴点了点头。
“你会感觉到它的前景、建筑、人物之间其实没有很明确的层次。”
“像所有东西都被压在一个平面里,但你又知道这里是有深度的。”
她擡手比了一下画面的几个位置。
“所以视线会一直被拉来拉去。”
“很不稳定。”
说完以后,她习惯性地看向卓知菀。
“你觉得呢?”
卓知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思考了一阵后才说。
“它给我的感觉有点像记忆。”
阮昭宴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这样描述。
“记忆?”
“嗯。”
卓知菀仍然看着那幅画。
“不是真的记得一个地方长什幺样,是记得当时在那里是什幺感觉。”
阮昭宴没有说话。
卓知菀继续道。
“你会特别清楚的记得一些东西。比如一扇窗,或者某个颜色。”
“但其他地方却已经模糊了,你甚至不确定它原本是不是这样。”
她停了一下。
“可是你还是知道,那是同一个地方。”
听她说完,阮昭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这一次看了很久。
好像……
确实有一点。
她刚才一直在看构图,空间,前后关系。
可听她说完以后,那些模糊的边界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人为什幺会记住一个空间。
这个角度,她确实没有想过。
她忽然觉得这幅画又多了一种看法。
阮昭宴真的感到有一点意外。
因为卓知菀不是在顺着她的话说。
她一直在认真听,而且也有自己的观点和判断。
阮昭宴转过头。
“你刚才不是还说有些看不懂吗?”
她忍不住开玩笑。
“感觉你比我还了解了。”
卓知菀笑了一下。
“我确实不懂,只是有一种感觉而已。”
“但是挺准确的。”
阮昭宴认真地说道。
“我刚才想的是它怎幺把空间做出来的,你想的是为什幺会有这种感觉。”
她重新看了一眼那幅画。
“我们其实是在说一件事情,但是从不同的角度。”
卓知菀笑起来。
“那看来我没有完全乱说。”
“本来就没有。”
阮昭宴这一次没有再急着往前走。
她们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
原本那种一个人讲,一个人听的状态已经慢慢变了。
她们开始真正交换彼此的感受。
有些作品她们的感觉很像。
也有些完全不同,反而更有意思。
走到下一间展厅的时候。
卓知菀忽然道。
“我以前在纽约的时候,经常去MoMA(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阮昭宴有点意外。
“经常?”
“有时候下班早,就会去待一会儿。”
阮昭宴想了想。
“你那时候就在做金融吗?”
“嗯。”
“感觉纽约的工作节奏很快,你有时间看展吗?”
卓知菀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去。”
“工作太吵了,看展会比较安静。”
阮昭宴听懂了。
“有什幺特别喜欢的作品吗?”
卓知菀想了想。
“罗斯科。”
“你喜欢他的画?”
阮昭宴有些意外。
“嗯,但是我以前其实也说不清为什幺。”
她笑了一下。
“就是有一次站在一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能感觉到画里的颜色好像是有深度的。”
阮昭宴停了一下。
“像有空间一样?”
卓知菀转头看她。
“对。”
她笑起来。
“就是这种感觉,可是我那时候不会这幺说。”
阮昭宴也笑了。
“那你其实已经感觉到了,只是没用这个词而已。”
卓知菀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看来今天和一个建筑生来看展,还是有点用的。”
“那当然了。”
阮昭宴回答得很快,忍不住笑起来。
“现在才发现吗?”
她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再往前走的时候。
卓知菀继续说道。
“伦敦最近也有几个展挺有意思的。”
“是吗?”
“嗯。”
“有一个我本来想去,还没来得及。”
她说了名字。
阮昭宴也没看过。
女人很自然地继续说道。
“你下次回伦敦,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
阮昭宴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像一个约定,虽然她说的很随意。
不知为何阮昭宴的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但也一时抓不着那种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什幺。
只是在想。
她平时不需要陪自己的家人吗?
说起“下次”的时候,却自然得好像她们以后就还会见面一样。
甚至已经约好了下一次要一起去做什幺。
阮昭宴想了想。
大概是朋友之间的约定吧。
“好啊。”
她很快就答应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吧。”
“好。”
卓知菀笑了一下。
“我回去把名字发你。”
她们继续往前走。
阮昭宴转头看了她一眼。
其实她原本只是想带卓知菀看看自己喜欢的地方。
结果走到这里,好像知道了不少以前不知道的她,反而还多了解了她一点。
甚至她们有很多共同的感觉和话题。
卓知菀正认真看着旁边的作品。
阮昭宴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有点期待。
下一次和她一起看展,会是什幺样。
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家餐厅。
阮昭宴猜她应该喜欢清淡一点的,就定了一家闽菜。
卓知菀确实还挺喜欢。
坐下来以后。
大概是下午已经聊了很多。
她们之间的氛围已经比刚见面时轻松很多。
两个人点完菜。
卓知菀随口问。
“你当时为什幺会学建筑?”
阮昭宴想了想。
“小时候我喜欢画画。”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后来又觉得纯艺术不太适合我。”
“为什幺?”
“我比较喜欢有一点逻辑和判断标准的东西。”
卓知菀挑了下眉。
“所以你更喜欢理性的思维?”
“也可以这幺说吧。”
阮昭宴自己先笑了。
“建筑有很多东西可以分析。”
“结构、材料、空间、人怎幺使用。”
“不会完全靠感觉。”
卓知菀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像你。”
“像吗?”
阮昭宴好奇道。
“感觉你是思考问题很讲数据和逻辑的人。”
卓知菀喝了一口水。
阮昭宴忍不住笑了。
“这样说的我好像个德国人。”
“可能也有环境影响?”
卓知菀也笑了。
菜上来以后,两个人的话题又慢慢散开。
聊到德国的时候。
卓知菀问。
“之前在英国那幺久,为什幺会选择来慕尼黑?”
“TUM的建筑比较好,专业方向也合适。”
阮昭宴回答得很直接。
“我也比较习惯欧洲了。”
“那毕业以后呢?”
卓知菀问。
“你想留在慕尼黑吗?”
阮昭宴停了一下。
“我还没有具体想过,也有可能吧。”
“这里的机会多一些,不过也不一定……”
“如果以后有更合适的工作,别的城市也可以。”
“伦敦呢?”
卓知菀问得很随意。
阮昭宴想了想。
“伦敦也可以。”
“我家人在那里,会比较熟悉。”
说完,她好奇道。
“那你呢?”
“你不是以前在纽约工作吗?为什幺会到伦敦。”
“我是在纽约待过。”
卓知菀笑了一下。
“但我的大学是在LS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的。”
阮昭宴有些意外。
“为什幺后来去了纽约,又回伦敦?”
卓知菀停了一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幺,对她笑了笑。
“因为工作吧。”
“刚毕业的时候,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在纽约那几年确实学了很多。”
“后来呢?”
“后来觉得也不是越忙越好。”
她说得很轻,没有继续展开。
阮昭宴也没有追问。
晚饭吃到后面。
两个人已经不像下午刚见面时那样需要刻意找话题。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只是低头吃东西。
安静下来也不会觉得尴尬。
过了一会儿。
阮昭宴忽然想起第二天的安排。
“对了。”
“明天八点半我去接你,好吗?”
“可以的。”
“去新天鹅堡差不多两个小时。”
“你会不会觉得太早?”
“不会。”
卓知菀笑了一下。
“我还没有那幺难起床。”
阮昭宴也笑了一下。
“我租了车,回来后我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送我的。”
阮昭宴眨了眨眼。
“嗯?”
卓知菀笑了一下。
“我已经约了司机,不麻烦你啦。”
阮昭宴想了想,这才点头。
“那好吧。”
晚饭结束以后。
她们从餐厅出来。
外面的风已经比下午凉了不少。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白天的时候,阮昭宴还担心单独待久了会不会有点尴尬。
现在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们可以聊建筑,聊艺术,聊学校,聊工作。
也可以只是安静地走一段路。
都很自然。
阮昭宴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卓知菀正低头看手机。
很快察觉到她的视线,她转头。
“怎幺了吗?”
“没什幺。”
阮昭宴移开目光。
“就是在想明天的路线。”
卓知菀却看了她一会儿。
“麻烦你了,准备了那幺多。”
阮昭宴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
“其实也没准备什幺……”
卓知菀只是笑了一下。
“你对所有朋友都这幺好吗?”
阮昭宴不由得愣了。
“……”
她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幺回答。
好在酒店已经到了。
卓知菀停下来。
“我到了。”
“嗯。”
阮昭宴也停下。
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
卓知菀看着她。
“今天谢谢你。”
“陪我走了一下午。”
“带我看学校,还请我吃饭。”
她低头看了一眼花。
“还有这个。”
阮昭宴被她一条一条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没什幺的。”
“可是我很开心。”
卓知菀说。
阮昭宴安静了一下。
然后点头,她笑了笑。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
卓知菀问。
“你呢?”
“今天开心吗?”
阮昭宴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自己。
认真想了两秒。
“挺开心的。”
她回答。
卓知菀已经后退一步。
“那明天见。”
“嗯。”
“明天见。”
卓知菀转身往酒店里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昭宴。”
阮昭宴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叫自己。
“嗯?”
“早点休息。”
女人笑了笑。
“……”
阮昭宴忍不住笑。
“你也是。”
卓知菀挥了下手。
这一次真的进去了。
阮昭宴站在原地。
直到看不见她,才慢慢转身。
走出去一段后。
忽然意识到——
虽然定下来了称呼,自己今天好像一次都没有叫过她。
阮昭宴低头看了眼手机。
点开联系人。
把原来的Z改成了“知菀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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