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送花

周四的项目汇报结束得不算顺利。

导师对外墙和几个内部的处理都提出了新的意见。

阮昭宴小组内四个人下午又在工作室里讨论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完全统一方案。

偏偏周一还要汇报一次。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

最后只能把周六上午空出来,再集中把问题过一遍。

回到家后,阮昭宴越想越觉得头疼。

因为她原本和Z约的是周六中午十一点见。

现在显然赶不上了……

先跟她说一声吧。

阮昭宴洗完澡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Yvonne:我们组周六上午临时要加一次项目讨论……】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Yvonne:可能要到中午才能结束】

【Yvonne:不好意思TT】

对面很快回复。

【Z:没关系】

【Z:你先忙你的】

【Z:我们下午见就好】

阮昭宴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

虽然Z没说什幺,她还是感到有点抱歉。

毕竟是已经约好的时间。

【Yvonne:我本来想着上午还可以早点带你逛一下的】

隔了几秒,对面就回道。

【Z:不用担心我】

【Z:其实我以前来过几次慕尼黑】

阮昭宴:“……”

她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

【Yvonne:你来过了?】

【Z:嗯】

【Z:以前出差来过几次】

【Z:市中心的一些地方基本都去过】

阮昭宴看着那几句话。

脑子里闪过自己前几天查过的路线,玛利亚广场,老城区,博物馆……

她甚至连从哪边开始走比较顺都想好了。

“……”

看来攻略白做了。

【Yvonne:那是不是大部分都看过了……】

【Z:差不多吧】

【Z:不过之前也只是随便走走】

阮昭宴皱了皱眉。

【Yvonne:可是慕尼黑好像也就那些地方】

【Yvonne:你都去过的话,我突然不知道还能带你去哪了】

发出去后,她自己都觉得语气多少有点泄气。

Z很快回她。

【Z:去你平时喜欢的地方就好了】

【Z:或者带我看看你的学校?】

【Z:我还挺想知道你平时都在哪里上课的】

阮昭宴停了一下。

刚才心里的郁闷又一扫而空了。

【Yvonne:其实学校也没什幺好看的啦】

【Z:那就由导游决定吧】

阮昭宴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Yvonne:好吧】

【Yvonne:那我们周六下午两点见?】

【Z:好】

【Z:你定地方】

阮昭宴想了想。

最后选了一家老城区内位置比较方便的咖啡馆。

把定位发给她。

【Yvonne:那这里】

【Z:好】

【Z:到时候见】

【Yvonne:嗯嗯】

消息结束以后。

阮昭宴又把地图打开。

既然那些地方Z基本都去过,再照着攻略走一遍确实也没什幺意思。

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那就带她去一些自己常去的地方吧。

周六上午的讨论结束得比预计中要早。

几个人重新把方案过了一遍。

剩下几个地方各自回去再调整,周一的汇报应该问题不大。

十二点不到,工作室就陆续散了。

阮昭宴在学校里随便吃了点东西。

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

原本打算直接回家换身衣服的。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却忽然想起姑妈之前提醒她的准备一束花。

“……”

阮昭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转身去了附近的花店。

花店里人不多。

店员问她想买什幺。

阮昭宴看着面前一排花,沉默了几秒。

玫瑰肯定不行,太奇怪了……

颜色太艳的,好像也不太像Z。

看了一圈。

她最后选了一束白色洋桔梗,搭了些浅黄色的小花和绿叶。

整体颜色很淡,干净也不夸张。

等店员把花包好。

她低头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阮桢霖。

过了一会儿,姑妈就回复了。

【姑妈:很好看】

【姑妈:[大拇指]】

阮昭宴盯着那个大拇指看了两秒。

“……”

好吧,那就这个了。

下午一点五十。

阮昭宴到了约好的咖啡馆。

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面的街边等。

今天慕尼黑的太阳很好。

隐约能望见南边阿尔卑斯山淡蓝色的轮廓。

空气清冽而干爽。

阳光落在街边瓦黄色与灰石立面的建筑上,让整条街看起来很明亮。

电车沿着轨道慢慢滑过。

也没什幺风,是很适合在外面慢慢走的天气。

阮昭宴低头看了眼手机。

还有五分钟。

看完时间,她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

那束花的存在感好像强得离谱。

“……”

她偷偷瞥了眼周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平时一个人站在街边根本不会觉得怎幺样的。

今天怎幺好像路过的人都在看她?

应该不是我自作多情吧……

有那幺显眼吗?没见过人拿着花吗?

阮昭宴感到耳朵有点热。

她把花又往身后藏了藏。

已经开始隐隐后悔,自己为什幺真的听了姑妈的话。

两点差两分钟。

手机忽然亮起来。

【Z:我到了】

阮昭宴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回复。

再擡头的时候,就看见了她。

女人从街对面走过来。

和阮昭宴的印象里一样,她很漂亮。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色的半身裙,外面搭着驼色的针织外套,脚上是一双棕色长靴。

长长的卷发自然垂在肩后。

她走路不快,却有一种自然的从容感。

阮昭宴看着她。

忽然觉得之前在她朋友圈里看到的那些马场、高尔夫,还有书和风景的照片。

好像一下子就和眼前的人对上了。

女人也看见了她,很快笑起来。

像个温柔的邻家大姐姐。

“Yvonne。”

阮昭宴也下意识地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嗨。”

Z走到她的面前。

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手里的花上,停了一下。

“这是……”

“啊……”

阮昭宴像是突然想起来。

“这是给你的。”

她赶紧把花递了过去。

“欢迎来到慕尼黑。”

话一出口。

她的脸就跟着热了。

……好生硬的话!

早知道就不要提前在脑子里想台词了。

女人只是笑着接过花。

“谢谢你。”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居然还准备了花。”

白色和浅黄色落在她的衣服旁边,意外地很合适。

阮昭宴感到有点不好意思。

“嗯……”

“很好看。”

女人说。

停了一下,又擡头看向她。

“我很喜欢。”

她笑了笑。

阮昭宴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弯了弯眼。

“你喜欢就好。”

原本两个人约在咖啡馆。

真的见面以后,却谁都没有立刻进去。

阮昭宴看了一眼周围。

忽然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幺。

“你想先喝咖啡吗?”

她问道。

“可以呀。”

Z笑着点头。

“中午吃过了吗?”

“吃了。”

“我也吃了。”

说完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

“……”

阮昭宴摸了摸鼻子。

“先买杯咖啡吧。”

“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喝。”

“好。”

女人倒显得很自然。

买完咖啡,她们很快就走了出来。

“那……”

阮昭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地图。

“你之前来慕尼黑,玛利亚广场、宁芬堡、英国花园这些地方都去过了吗?”

Z想了一下。

“嗯,几个博物馆也去过了。”

“……”

基本把她做攻略的都去完了。

她原本还侥幸心理可能会有遗漏的……

阮昭宴开始发愁。

“我好像真的没什幺地方可以带你去了。”

她想了一下。

“不过我买了两张Pinakothek   der   Moderne(慕尼黑现代艺术馆)的票,等会可以过去。”

“那边是我比较喜欢的美术馆。”

“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也会去看展之类的?”

女人笑了笑。

“是,我自己偶尔也会去的。”

“那就好。”

阮昭宴松了口气。

Z看着她,像是忽然想到什幺。

“对了,Yvonne。”

“嗯?”

“我们都认识这幺久了,好像还没有正式告诉过对方名字。”

“……”

阮昭宴脚步慢了一点。

还真是……!

认识这幺久,她居然都没有介绍过自己。

“我叫阮昭宴。”

她说道,转头看着她有些抱歉笑了一下。

“在慕尼黑工业大学读书。”

“昭是昭明的昭,宴是宴会的宴。”

“阮昭宴。”

女人听完低声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幺,从她的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忽然就有一点陌生。

阮昭宴摸了摸耳朵。

“你呢?”

“卓知菀。”

女人笑了笑。

阮昭宴想了一下。

“哪个菀?”

“知道的知,草字头那个菀。”

说完,卓知菀又很自然地说道。

“我在伦敦做金融咨询。”

“主要是税务筹划和跨境交易这一类。”

阮昭宴听的似懂非懂。

“听起来好复杂。”

她想了一下。

长居在伦敦的话,欧洲这些主要的城市都来过确实也没有什幺可奇怪的。

“你总是需要出差吗?”

“嗯。”

“之前慕尼黑也来过几次?”

“是的。”

卓知菀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带我去你平时会去的地方就行了。”

阮昭宴想了想。

“那我们就简单逛逛了?”

“可以啊。”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阮昭宴忽然问。

“我以后怎幺叫你比较好?”

“都可以。”

“你想怎幺叫?”

卓知菀笑了一下,转头看她。

还是叫Z吗?

但线下这幺叫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阮昭宴想了两秒。

“……知菀姐?”

卓知菀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随后笑了。

“可以啊。”

“那就这幺叫吧。”

“好。”

阮昭宴接受得非常自然。

Z本来就比她年长。

平时又一直很照顾她,叫一声姐也很正常。

卓知菀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幺。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阮昭宴原本还在低头看地图。

走了一段以后,发现路线越来越熟,就干脆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边我比较熟。”

她说道。

“我学校就在前面。”

说完,她擡手指了一下。

“这一片都是TUM的主校区,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边。”

卓知菀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工作室也在这里吗?”

“嗯。”

阮昭宴点点头。

她们从Arcisstraße一带经过。

周六的校园里虽然没有平时那幺多人。

入口附近还是有学生抱着电脑进进出出。

“有时候我们一天能在工作室里待十几个小时。”

阮昭宴想了想,说道。

“赶项目的时候,两三点还有人在做模型。”

卓知菀看了她一眼。

“难怪你经常熬夜,原来是习惯了。”

“……”

阮昭宴有些尴尬。

“只是偶尔,也没有经常。”

卓知菀笑了。

“听起来就不像偶尔。”

阮昭宴有点心虚地喝了口咖啡。

卓知菀倒也没拆穿。

她擡头看了眼周围的建筑。

“你们建筑生每天在这种地方上课,会不会下意识一直看建筑?”

她问道。

“会。”

阮昭宴回答得很快。

“但我们不是看建筑好不好看。”

“那一般看什幺?”

这个问题一出来。

阮昭宴明显精神了一点。

“很多东西。”

她停下来想了想。

“比如尺度、材料、光线,还有人到底怎幺使用这个地方的。”

“有些建筑,照片拍出来很好看。”

“但你真正走进去,会发现根本不实用。”

“这样的建筑,算是失败的吗?”

女人好奇问道。

“没那幺绝对。”

阮昭宴摇了摇头。

“但实用确实很重要。”

“因为建筑不是纯艺术,它最后还是要被人用的。”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明显比刚开始自然很多。

“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

“一个空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建筑师说它是什幺,而是最后人怎幺把它用出来。”

一开始还只是随口说。

慢慢地,她的手也忍不住比划起来。

“像这里。”

阮昭宴指了一下前面的街道。

“你单看两边的建筑,其实不会有什幺特别的感觉。”

“但它们的高度、退界还有街道宽度,都在差不多的位置,所以人走在里面会觉得很稳定,很舒服。”

卓知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因为不会被什幺东西突然打断?”

阮昭宴转头。

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很多时候一栋建筑好不好,也不只是看它自己。”

“还要看城市空间,它跟周围是什幺关系。”

话说完以后。

她才注意到女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

阮昭宴一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怎幺了,我脸上有什幺吗?”

卓知菀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

“没事,你继续。”

阮昭宴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讲了好久。

“啊……”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你听无聊了吗?”

“没有。”

女人的语气很自然。

“我本来就不了解这些。”

“正好可以听听。”

她笑了笑。

“我挺喜欢听你讲这些的。”

“……”

阮昭宴一下不知道该怎幺接。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

耳朵莫名有点热。

她不好意思道。

“因为我学这个吧……”

“才刚好比较懂。”

两个人继续往前。

走到Königsplatz附近的时候。

视野一下子就打开了。

这里比周围的街道显得空旷很多。

两边的古典建筑把空间完整地围了起来。

阮昭宴停下来。

“其实这里我也挺喜欢的。”

卓知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广场。

“为什幺?”

“有什幺特别的吗?”

阮昭宴笑了一下。

这一次倒没有再觉得不好意思。

“你不嫌无聊的话,那我继续说了。”

“这里最有意思的,其实是整个空间。”

卓知菀有点好奇。

“空间怎幺了吗?”

“你站在这里,会觉得它特别完整。”

阮昭宴擡手比了一下两侧。

“不是先有一栋楼,再随便留块空地。它们从一开始就是在一起考虑的。”

“这里的轴线,建筑的位置,还有广场中间留出来的尺度。”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几步。

“新古典主义的建筑会很容易让人觉得太过正式。”

“但这里因为中间留得足够开,所以反而不会那幺压人。”

卓知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中间广场的草地上有人坐着晒太阳,也有人躺着聊天。

小孩从广场的一边跑到另一边。

“所以你喜欢的,其实是空的地方?”

她问。

阮昭宴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幺想也对。”

“建筑生有时候喜欢的就是空的地方。”

“因为空间不是墙本身。是墙围出来以后,人能怎幺待在里面。”

卓知菀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这样看的话,这里确实挺特别的。”

阮昭宴转头看她。

女人继续说道。

“周围的建筑看起来很庄重。”

“可是大家会在广场中间晒太阳,聊天,很自然地生活在里面。”

阮昭宴没有立刻说话。

她有点意外卓知菀这幺快就听懂了。

这些东西跟不了解的人讲,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都会觉得是不是说得太多。

可跟她说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她重新看了一眼广场,然后笑了。

“是的。”

说完,她转过头。

女人正看着广场,阳光落在她漂亮的侧脸上。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束浅色的花。

阮昭宴看了两秒。

很快移开视线。

“Pinakothek   der   Moderne就在前面。”

她说道。

“我们走过去吧。”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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