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宜勋番外3:雨落归尘
储藏红酒的地下室幽暗密闭,没有窗,没有光,连通风口都被细密铁网封死,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酒液与橡木交织的腐质气味。
被扔进来的最初几日,李宜勋只能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上被拐杖重击的伤口高高肿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撕裂般的剧痛。一日三餐,不过是一小块干涩发硬的面包与半碗清水。
这里没有被褥,没有干净衣物,更没有可供遮羞的隔间。她连翻身都剧痛难忍,更不用说支撑着走到角落,只能在原地勉强挪动。排泄成了无法回避的屈辱,污浊与恶臭日夜包裹着她,曾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如今连最基本的体面都被碾得粉碎。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境地。她不怕疼痛,不惧责罚,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如此狼狈、如此丧失尊严的方式活着。
伤口在闷浊的空气里迅速感染恶化,高烧与晕眩日夜啃噬着她的神智,脓血将衣料与皮肉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如同在受一场凌迟。饥饿、寒冷、剧痛、屈辱、绝望层层压下来,将她整个人摁进了无边黑暗里。
她想起了曾经把季思舟关在阴冷的车库折磨的那三日。那时,她因为她萌生逃意而惩罚她,只觉得是理所应当。她看着她痛苦、蜷缩、无助、精神坍塌,虽有轻微的不忍,却也只当那是驯服的必要手段。
直到此刻,同样的无助、同样的肮脏、同样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落在她自己身上,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那三日对季思舟而言,是何等的炼狱。
她施加出去的残忍,如今一分不少,全数回到了自己身上。她曾无视别人的尊严,如今自己的尊严也被踩在脚下。她曾亲手把人推入深渊,如今自己也坠入了一模一样的深渊。
迟来的悔恨,像伤口里的脓,又烫又腥,在胸腔里翻涌。她爱季思舟,也深知自己爱的方式扭曲而病态,可直到亲身体验,她才对自己曾经施加在季思舟身上的伤害,有了最具象、最刻骨的认知。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甚至开始恍惚地觉得,自己或许真的会无声无息死在这片黑暗里,烂在无人问津的地下,连尸骨无人收敛。
直到她父亲匆匆了结手头的事务,赶回布列塔尼,在老爷子和老夫人面前跪了整整一夜,以自己在李家所有的权力与股份为筹码,才终于为她换来了转机──伤口得以医治,被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移出,改囚在庄园西侧的阁楼。
虽仍是囚禁,但至少得到了治疗,饮食也改善了,还有床,有空调,有书本,有窗,能看见天光。她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渐渐好转,父亲还带来了消息:季思舟被法国警方控制。
她的心终于彻底落地了。季思舟成功逃脱了,虽然是落在警方手里,但至少程序、法律、舆论,都能成为她的保护壳。
李宜勋拖着病痛的身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压下的铅灰色云层,指尖轻轻抚过玻璃。
其实,早在那场风暴来临的前夕,她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手里握着李家多年来在海外偷税漏税、洗钱、权钱勾兑的证据,足够让这个早已根基动摇的家族,在国际舆论与司法追查下彻底分崩离析。她原本的计划,是一旦最后的争取失败,一旦老爷子执意不肯放过季思舟,她便将所有证据匿名捅给外媒与相关机构,用整个李家的覆灭,换季思舟一条生路。
可她迟迟没有动手。
既有不敢,也有不甘。
不敢,是因为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过往所有的荣华富贵,未来的锦绣前程都将化为飞灰,她将与自己的姓氏、血脉,乃至自身存在的根基彻底决裂。
不甘,是因为一旦启动这同归于尽的底牌,她便连将季思舟留在身边的最后资本也会失去,她将亲手把她推向一个没有自己的、却拥有自由和阳光的未来。
她宁愿将她锁在身边,哪怕用囚禁、用伤害,也想把她牢牢攥在手里,只要季思舟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那些扭曲的、无处安放的情感,就还能找到栖身之所,她的灵魂就不至于彻底坠入虚无。
直到那一晚,老爷子、老夫人与大伯大伯母一同踏入庄园。
他们怒斥她惹是生非,言语间满是对季思舟的恨意与狠绝。
“把那个贱人卖到最脏的地方,让她生不如死!”
他们话语里的恶毒,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长辈们那是要将一个人所有的尊严、希望、乃至作为人的形态都彻底碾碎。
她可以接受自己带给季思舟痛苦,因她偏执地认为,那痛苦里尚且裹着自己的爱意;可家族要施予的,是纯粹、残忍、不留半分余地的摧残。
可这一场风暴的根源,根本不在季思舟。真正的祸根,在于权力斗争,在于李家自身不正,为利益铤而走险向政客输送利益;在于徐部长自身贪腐,在于徐澈先动手杀人,在于徐澈绑架程予今;在于她与徐澈本欲灭口,却收尾不力放跑了程予今;在于她和徐澈心存侥幸,未曾向家族如实汇报在程予今面前泄露的关键信息。
但她不能明说这些,她只能尽力辩解:“她只是一个被我拐带来的普通人而已,她没有错,所有事都是我造成的,要罚,罚我就够了,不要动她。”
“闭嘴!”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力道之大,让她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疼。
老爷子收回手,脸色铁青:“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在维护那个贱人!简直无可救药!”
那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的犹豫,也斩断了她最后一丝对家族的念想。她终于看清,在这个冰冷的利益集合体里,个人的情感是多余的,抱着幻想尝试争取是愚蠢的。而家族所遭受的清算,必须有一个足够卑贱的承担者来承受所有的怒火。
什幺囚禁,什幺独占,什幺永远留在身边.....在季思舟可能面临的地狱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安,哪怕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那一刻,李宜勋彻底下定了决心。
等季思舟被押到大厅的那一刻,她就会引爆所有证据,用李家的覆灭作为底牌,以死相逼,若敢动季思舟,就一起坠入深渊。她已经不在乎自己会背负什幺,是家族的罪人,是弑亲的疯子,还是别的什幺。当底线被触碰,当她在乎的人要被拖入比她所能想象的更残酷的地狱时,那幺,毁灭一切,包括她自己,便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守护方式。一切早已布局就绪,连证据自动发送的触发方式,都已安排妥当。
可她还没来得及等到季思舟被带回的消息,就先等到了保镖的汇报──季思舟被人接应,藏在杂物车里逃走了。
那一瞬间,李宜勋先是惊愕,随即感到一阵利刃穿心般的、失去挚爱的剧痛,紧跟着,便被汹涌而来的庆幸淹没。
幕后策划营救的,想必是李家的对头。对方或许需要季思舟作为人证或筹码,可只要她能顺利回国,哪怕被利用,也终究是安全的。
于是她抓起桌案上的拆信刀,挟持了老爷子,硬生生为季思舟拖住了追捕,争来了生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李宜勋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占有了那幺久,执着了那幺久,最终还是空了手。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地下室炼狱般的煎熬,肉体的痛、尊严的碎、对季思舟迟来的悔、对失去挚爱的痛、对自身惨淡未来的绝望、对家族彻底的寒心......所有尖锐翻涌的情绪,都在漫长的黑暗与寂静里一点点沉淀了下去,沉到心底最深处,不再激荡,不再撕扯。
她现在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奇异的、漫无边际的轻──像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太久的人,突然触到了坚实的水底。风浪止息,脚步落定,反倒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雨丝越落越密,打在庄园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看着窗外朦胧的雨幕,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