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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惟重新补妆后,从客房走出来,反手带上门。
一个身穿藏青色短款厚夹克、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等在几步外,见她出来,快步走上前,脸上堆起笑:“肖惟姐,可算等到你了。”
肖惟擡眸看去,这人有点面熟──姓吴,好像是叫吴天闳,父亲是林兆市林业局的,曾经见过两面。她依稀记得此人没走父辈期望的路,而是自己考了顶尖大学的法医学专业。他此时不顾礼节刻意尾随等在这里,看来是有重要事情想借一步谈。
“小吴,”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好久不见。”
“哎呀,姐你还记得我!”吴天闳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原本在大厅里就想跟你打招呼,只是一直没寻着机会。”
肖惟不动声色:“来露台聊吧。”
“哎,好。”
二人穿过宴会大厅,各自倒了杯酒端着走到空无一人的露台。
晚风拂面,肖惟倚着围栏,指尖轻晃杯脚,等待着吴天闳的下文。
吴天闳左右瞟了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姐,我现在在公安部司法鉴定中心工作,专门负责重案和疑难案件的技术复核。前阵子,藏地那边的公安上报了一批重案、疑难案件的卷宗和材料请求技术支持,其中就包括.....你朋友那桩绑架案里,两名死亡绑匪的尸检记录和影像资料。”
肖惟握着高脚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按流程,我们出具了技术分析意见,那个被特警击毙的,是搏斗中胸口近距离中弹,共计三发,创道清晰,没有问题。那个失足落水的,我们原则上认可了案发地单位初检的结论,定为‘失足高坠导致左腿骨折合并溺水’。”
吴天闳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但带我的李老师是业内权威,看了尸检照片和案发现场的影像资料,他觉得.....有一处损伤的形态,值得推敲。”
他擡手,在自己后背的位置虚点了一下,“这里,力的传导方向,不完全是垂直坠落能形成的,更像是.....在坠落起始的瞬间,有一个来自后方、略带角度的初始加速度。”
肖惟心底倏地一震。
程予今.....亲手推了那个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程予今了,了解她的底线,了解她的边界,了解她会在哪里停下来。可她没有停。那个在她面前始终隐忍克制、坚守良知和底线的人,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亲手将一个人送进了暗河。
随之而来的,是一丝不得不正视的警惕。
一个亲手杀过人的人,和没杀过人的人,终究是不同的。她这样将程予今往暗处引,会不会有一天.....
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会。两者之间的情境天差地别,一个是在绝境中的自保,另一个需要主动的、有预谋的杀意。况且,就算真杀了她,她也会赔上一切为她陪葬。
她收敛了一开始倚在围栏上有点松散的姿态,转头看向吴天闳,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吴天闳喝了一口酒,又补充道:“当然了,这只是学术上的探讨。现场环境复杂,人质那边的口供又说是绑匪失足,没有任何其他证据支持这个推测。老师这个人平时专注学术,有点执拗,但是也懂得分寸,他只是跟我这个亲自带的学生提了一嘴,所以这事只有我和老师知道,不会、也不可能写在给下面的正式复函中。”
肖惟静默地看着他,深潭般的眼底看不出情绪。
吴天闳被她看得心底发毛,不敢再绕弯子,索性将真正的意图摊开:“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在部里平台是高,可没有根基,得一直在这个岗位熬着,没有上升空间,每天还得面对各种血肉模糊甚至腐烂生蛆的尸体,又苦又晦气。肖叔叔和林兆的势头,明眼人都看得清。我这次特意请假赶回来参加订婚宴,除了给肖大哥道喜,也是想问问.....有没有可能,换条路走。”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诚恳的样子:“我当初年少无知不听家里劝,看了部讲法医的破网剧,就怀着一腔热血非要走法医这条路,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上面的风向和自身未来的可能性才是最重要的,明明这幺简单的道理,我到现在才看懂。所以我希望能回到家乡的体系里,位置不重要,关键是跟对人,比在首都飘着强。”
肖惟将他温文外表下那点躁动的野心尽收眼底,她点点头:“嗯,想法不错,林兆市局司法鉴定中心正在扩编,你这种顶级院校出身的专家,正是急需的人才。”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他脸上一掠:“只是,从公安部往下走,算是低就。你真想清楚了?”
吴天闳眼睛一亮,连忙道:“想清楚了!在林兆,在自家有根基的地方,前途哪是部里一个普通技术岗能比的?况且我还想着能不能干几年后从技术转行政呢。”
肖惟举杯与他轻轻一碰:“那这件事我会跟我爸提一提,就说是帮朋友。”
吴天闳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谢谢姐!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做事!刚才的就是我随口跟你一说的闲话,说过也就忘了。”
肖惟笑了笑:“行了,进去吧。新郎新娘马上就要逐桌敬酒了。”
吴天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转身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肖惟一人,她重新倚着栏杆,慢慢饮尽杯中残酒。远处幽暗的森林,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谁能想到命运弄巧,这秘密,竟以如此迂回的方式,穿过层层系统,落在她手中。
程予今.....
她想象着她在岩梁边缘狠狠一撞的瞬间──眼神是冷的,还是狠的?手会不会抖?她看着绑匪摔断腿挣扎溺亡后,心里是个什幺感受?
警方也没有深究绑匪坠落溺亡一事,她那边的口供显然站住了。面对警方询问时,她一定声音平稳,神色冷静,不带一丝破绽。
那个在绝境中爆发出骇人决断的人,那个抓住唯一机会亲手将威胁推下深渊的人,那个面不改色地说出最有利的证词的人,让她心底突然燃起一丝更炽烈的东西。
很好。
这样的程予今,比她以为的更深,更暗,还带着一丝危险的锋芒,却也更让她着迷了。
这样,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