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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惟将高脚杯放在石质栏杆上,拿出手机,点开和程予今的对话框,想问问她现在在哪,有没有吃晚饭,可拇指却在屏幕上停住了。
季瑶。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一闪,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她向来看不起季瑶。愚蠢、怯懦、只会惹麻烦。若不是程予今一直惦念着,她根本不配被从法国捞回来。
可偏偏这个人,是徐李案的受害者,知道得太多。更麻烦的是,她和程予今之间的羁绊太深,关键时刻又总能爆发出一股子莽劲。
理智状态下的程予今绝不会对季瑶透露出自身全部经历,只会遮掩,只会劝季瑶远离这一切。
可.....
她又想起了程予今情绪失控回来的那个下午....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心疼,虽然问过程予今缘由,但她没说也就没深究。现在得知程予今亲手杀过人之后,所有被情感蒙住的东西一下子变得清晰。
情绪失控的程予今,真的还能守住那些事吗?如果她把自己在堰都这一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全盘倒给季瑶,能为了程予今袭击李家属下,袭击徐澈的季瑶,难保不会再做出些什幺。或许.....她们也有可能会达成一致,背地里偷偷谋算什幺。
她又想起捞季瑶时父兄的训斥──上面有想要整肃风气的迹象,父兄担心捞回徐李案受害者季瑶,会暴露出自家的势力,也会节外生枝。
她当时软的硬的都试过了,可父兄的态度始终很强硬。最后她只能绝食了好几天,搬出自身健康来做筹码,到这个份上,父兄情感上才终于松动。
但光有威胁还不够,她还得让他们觉得这件事本身是有价值的,于是她费尽心力,一条条对父兄分析利弊:
半年前,徐李案刑事部分的判决刚下来,民间对权贵子弟绑架案的舆论还有热度。网上有不少讨论帖在疯传,有境外媒体还在追着写后续。如果把季瑶弄回来,等于把一团已经熄灭的灰重新点燃。
现在半年后民间舆论已冷却大半,徐李案影响只在于体制内部了,上面只专注于严查官员贪腐、利用权位干涉司法、还有权力阶层子女的行为边界,根本不会在意季瑶这个小卒子了。
这个时候捞回季瑶,在未来某个时刻,“肖书记家对权贵子弟绑架案受害者有人文关怀”这一行字,放在履历里会是恰到好处的政治装饰。
她靠着这一点,硬是说服了父兄不干预。
现在想来,那时侯的她确实过于任性过于轻率了。
她忽然有点后悔把季瑶捞出来。那时她只想着给程予今一个交代,弥补一点自己造成的伤害,也让自己能更心安理得地走下一步。可现在细思,这可能会是给自己埋下了一个小隐患。
她有点烦躁地退出了对话框,锁屏,把手机收起,端起高脚杯重新走回宴会厅,悠扬的钢琴声混着喧闹的谈笑声扑面而来。
两个伴郎正领着几拨宾客往主桌那边引,肖慎也被几个同辈围着敬酒,一时脱不开身。吴天闳端着酒杯站在几步外的柱子旁,像是在等肖慎空下来,见到她走近,立刻露出个笑脸:“肖惟姐!”
“小吴。”肖惟微微颔首,端着高脚杯走到吴天闳面前站定。
“我正等着肖大哥忙完,好给他敬杯酒。”吴天闳说着,目光往肖慎那边瞟了一眼,又落回她脸上。
两人便又站着聊了几句。吴天闳说话很会拿捏分寸,话题从宴会厅的布置聊到林兆最近的气候,句句都踩在安全的地界上,肖惟也就耐着性子应了几句。
片刻后肖慎终于从人群里脱了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先是对肖惟点了头,然后转向吴天闳笑道:“这是小吴吧?好久不见了。”
吴天闳见肖慎也还记得自己,连忙举杯:“哎!肖大哥,咱有三年不见了吧。今天特意回来祝肖大哥新婚大喜,我该早点来道贺的,就是怕人太多添乱。”
肖慎也举杯和他碰了碰。
吴天闳在两只杯子碰到的那一刹那,刻意把自己的杯口降低了半分。然后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补了几句祝词,语气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祝肖大哥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肖慎笑着应了,也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时多看了他一眼:“记得以前见你时你还在读书,一脸学生气,现在一晃都进部里了。”
吴天闳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肖大哥记性真好,那时候我假期回家,跟着家里长辈来拜访过一次,没想到您还记得。
肖惟适时接了一句:“那时候小吴好像还在读大三吧?”
吴天闳连忙点头:“对对对,肖惟姐也记得!那会儿还在读书,什幺都不懂,闹了不少笑话.....”
三人一起聊了几分钟,肖慎的余光已经扫到不远处又有宾客在向他招手,便拍了拍吴天闳的肩膀:“小吴,今天人多,招待不周,回头有空再细聊。”
吴天闳连忙道:“肖大哥你忙你的,我这边不着急,能敬上这杯酒已经很高兴了。”
肖慎点点头,又看了肖惟一眼,便朝那边走了过去。
吴天闳目送他离开,又转向肖惟,脸上的笑意还在,但比方才多了几分恭顺:“肖惟姐,那我也就不多打扰了。”
肖惟笑了笑,擡了擡杯:“嗯,去吃点东西吧,别光站着喝。”
吴天闳应了一声,转身融入了人群。
肖惟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目光在他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宴会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面孔,方才心里那丝隐忧淡了下去。
肖家树大根深,什幺风浪没经历过,就连另一个官二代都要折腰来求自家帮忙调职,求自家提携,捞一个小卒子,能有什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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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予今沿着灯火渐稀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迷宫里的那些画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两根手指是怎样一点点挤进肖惟身体的,怎样在肖惟因为疼痛而绷紧时故意再往深处顶,怎样在感觉到内壁剧烈收缩时故意放慢速度,逼肖惟更清楚地感受自己正在被如何使用──这些触感还清晰地留在神经末梢。
一股细密的、带着恶意和报复快感的兴奋再次升起。她突然很想再听一次肖惟压抑的痛哼。
这兴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再度被对自身异化的不适盖住。她下意识握了握拳,想把那点残留的触感从指尖抹掉。可那感觉不肯走,它贴在她的皮肤下,像新的记忆正在驻扎。
要是换成以前的她,一定会冲进洗手间疯狂搓洗手指,会把这一整天的记忆都当成需要被洗掉的污渍。
不,以前的她,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心里翻涌起更深切的自我厌恶,但这自我厌恶之下,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近乎舒畅的东西。
那种东西她认得。
在矿洞里把绑匪推下暗河的时候,她其实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个时候她没有时间细想,只是活下来后复盘才发觉,然后她对自己说那是正当防卫。可现在,她站在街边的路灯下,手里还残留着另一个女人的体温,她再也没有借口可以用了。
看着总是高高在上、优雅矜贵的肖惟在她手指下失控的样子,看着那双总是写满算计的眼睛被情欲席卷,陷入迷离的样子,她心里所有的挣扎,在某一瞬其实被另一种东西盖了过去。一种她不愿承认的东西,一种比发泄和报复带来的快意更幽暗、更让她心惊的东西──那就是权力倒错的刺激,支配一个曾经支配过自己的人所带来的眩晕感。
她甚至短暂地忘了那是肖惟,那是她的仇人,只记得那是一具会心甘情愿承受她一切负面情绪,会因为她的动作而颤抖的美丽身体。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她在那场情事的最后,竟自然而然地借用施害者的逻辑来终结这场游戏....
程予今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但更像是惨笑。她知道自己在和肖惟的这几场由她主导的情事中,曾有某些瞬间陷进去了,灵魂被心底最黑暗的东西卷走了片刻。她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陷下去,直到再也浮不上来。
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才发觉自己在出汗。背后的衣衫贴着皮肤,凉意丝丝地渗进去。
她闭了闭眼,不想再想这些了,不想再反复拆开自己看里面到底还剩什幺了。她现在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别回头看了。
她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点开和季思舟的聊天框──对方没有任何新讯息。
她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想发点什幺,把人彻底推远。
各种绝情的句子脑子里转了一圈,却一个都没能打出来。
思索间,她的心念突然偏了。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如果季思舟真的彻底放下她,去过那种正常人的、干净的、再也与她无关的日子,那她的这些痛苦、这些堕落、这些已经沾染灰色的部分,又算什幺?
她愣住了。
原来此刻的她,并不完全希望季思舟重新开始新生活。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胃里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是这段时间的沉沦激发出的新毒,还是某种原本就潜藏在内心深处、只是从未有机会露出头的东西,终于在今晚找到了裂隙。
程予今盯着屏幕里安静的对话框看了很久,久到手机的光暗下去,又自动锁屏,映出一张模糊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
最后她还是什幺都没有发,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你最好快点消失,走远一点。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变成什幺样子──她在心里对那个不在场的人说。
夜色里,她的侧脸看不清表情。只有被风吹起的衣角,一下下地动,像是无声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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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式酒店附近的停车场,一辆改装过的商务车静静停在靠近树林的角落。车窗只开了一条细缝,夜风偶尔灌进来,带着不远处草木的湿气。
副驾驶位上的赵组长透过车窗,看向顶楼那灯火辉煌的宴会厅。水晶灯的光晕透过落地玻璃洒出来,人影晃动,衣香鬓影,耳边隐约还能捕捉到一丝极模糊的喧闹。
他看了一会儿,冷冷说了句:“好日子过惯了,一些人真就忘了本。”
驾驶位的副手把视线从宴会厅收回来,应道:“组长,桃花扇里不是有句话幺?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赵组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这句典故,而是把烟盒推开,拿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却没有点燃。
过了几秒,他把烟重新放回烟盒,方才开口:“楼塌不塌,不是咱们说了算。但蛀虫啃到一定份上,树自己也会疼。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啊,没想到小小一堰都,水这幺深。”
他的语气沉下来,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副手听:“徐部长的贪腐、他私生子和亲家的草菅人命、启旻那边的账、招投标的猫腻、还有劳动监察那几起压下去的投诉,这些事都没完。这倒不是针对哪一家,是规矩不能再往下破了。”
副手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才接话:“嗯,只是这一系列事件里被迫卷进来的普通人着实惨。还有那些被衡冶市政和启旻环保压着加班、社保都没缴满的底层员工也一样。他们没背景,没资源,撞上去就是个粉碎。这次要是不彻底清理,以后还会有人重复他们的遭遇。”
赵组长的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栋灯火通明的楼上。片刻后,他向后靠了靠椅背:“现在有了明确指令,没了掣肘,咱们必须把该追的责任追到底,把能挽回的尽量挽回。谁在里面充当了保护伞,谁把黑手伸进了司法和舆论,都要有个交代,也必须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副手听完,轻轻吐了口气:“明白。那肖家那边.....”
“肖家今晚的热闹,咱们就看到这里。今晚的记录归档,明天继续往下推进。”赵组长说完,擡手示意副手发动车辆。
副手点了头,拧钥匙打火,引擎声响了起来,商务车缓缓驶离停车场,把那座灯火辉煌的庄园渐渐甩在了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