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餐厅坐落于金融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藏在一栋临江高楼的顶层。
落地玻璃外是整片璀璨的S城夜景,S江像一条黑色的缎带横在远方,霓虹沿着江岸铺开,远处的高楼灯火层层叠叠。
这是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城市。
餐厅内部刻意收敛了灯光,桌与桌之间留着足够的距离,安静又私密。
沈时烬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想吃什幺?”
陈阮看了一眼菜单,她平时吃的没这幺高端。
“随便。”
沈时烬叫来服务员,随意点了几道菜,又低头翻了翻酒单:“喝酒吗?”
“不了,我想抽烟。”
沈时烬合上酒单递给服务员,微微颔首:“走吧,外面有露台。”
露台外没有餐厅里的冷气,夏夜的江风从远处吹来,拂在皮肤上有点湿热的黏腻。
陈阮站在栏杆边,低头点燃了一支烟。
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吸了一口,擡眼望向对岸。
远处的S江岸灯火璀璨,游船缓慢驶过江面,CBD的高楼一栋挨着一栋,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光,摩天大楼的顶部没入无垠夜色。
沈时烬站在她身侧,也点了一根烟。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余光里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是自己的新任上司,也是自己四年前的恋人。
陈阮无法叫自己不去在意。
无关情爱,只是一种类似于时空错位的滑稽和荒诞。
他们并肩站在露台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各自装模作样地抽烟。
四年前的今天,或许他们还日日夜夜地滚在一起,接吻,做爱,一丝不挂地展示着赤裸丑陋的本能。
四年后的现在,她余光里是沈时烬系得工整的领带,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喉结下方,额前的碎发全部用发蜡向后梳去,只在眉骨前落下了几缕碎发。
无一处不考究、妥帖。
自己呢?
自己也跟是他一样的,人模狗样。
无论再如何去装扮、粉饰,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也只不过是两具脱了衣服就会本能驱使的禽兽。
回归兽性,被欲望支配,卸下所有体面,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彼此撕扯,彼此啃噬,纠缠不休。
爱时撕扯出磅礴的情欲,恨时撕扯出淋漓的血肉。
这就是人类的爱欲。
陈阮回过神,看着他熟练地吞吐烟雾:“你什幺时候开始抽烟了?”
“十九岁。”沈时烬回答。
陈阮垂眼看着江面,半开玩笑地说:“是我带坏的你吗?”
沈时烬轻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四年前的沈时烬没有抽烟的习惯。
他不喜欢烟味,陈阮那段时间抽得很凶,出租房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烟味,对于不吸烟的人来说简直是地狱一样的地方,沈时烬却从来没有说过什幺。
餐桌上意外地没有任何陈阮忌口的东西,她是个很挑剔的人,这些菜式虽然中规中矩,却也挑不出一点的不合口味。
陈阮忍不住擡头去看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得到什幺答案。
沈时烬面无表情地拿着刀叉,把切割好的眼肉送进嘴里,咀嚼、缓慢地咀嚼。
他习惯重复多次地咀嚼食物,直到它们已经索然无味,甚至在口腔中泛起腥甜,他才会咽下去。
他很少擡眼去看对面的陈阮,他不需要——陈阮没吃什幺,面前的碟子上干干净净,瓷器反射着她的面孔,以及朝自己投来的探究眼神。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沈时烬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陈阮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一通来电,屏幕上显示了联系人的照片。
一个男人。
一个年轻男人。
一个有特殊英文备注的年轻男人。
“怎幺不接?”
沈时烬一直拿着餐巾放在嘴边,陈阮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眼睛。
她摁灭了屏幕:“不用,我会回给他。”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了。
同一张男人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
沈时烬放下餐巾,忽然拿起刀叉,慢条斯理地切起面前那块五分熟的牛排。
刀锋划开柔软的肉,鲜红的汁水顺着切口一点点漫出来。他切得很慢,动作却并不轻柔,刀刃与瓷盘碰撞,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声响。
下一秒,他像是毫无察觉般将切下的一块推向盘边,几滴猩红的汁水顺着盘沿溅落,恰好落在陈阮的裙摆上。
陈阮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的面料上,几道暗红的痕迹格外刺眼。
她擡起头看向对面,沈时烬却只是垂着眼,神色平静地继续切下一块,仿佛刚才什幺都没有发生。
陈阮盯着他看了几秒,放下手里的餐具:“抱歉。”
她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一声轻响。
“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里,陈阮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裙子上的污渍,有些疲惫地靠在洗手台上。
她不想去猜沈时烬是不是故意的,他没必要用这幺幼稚的手段报复自己。
现在的沈时烬想要整死自己,有的是方法和手段。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很疲惫,她想趁现在先给周维安回个电话,告诉他自己很累,有什幺事情周末再说。
陈阮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把手机落在了餐桌上,她转身回到餐厅,看到眼前的一幕,原本压下去的情绪顷刻间翻涌上来。
沈时烬对她的突然折返并不慌张,慢条斯理地拿着她的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个Ryan是谁?”
陈阮看着自己被解锁的手机屏幕上面亮着她和周维安的微信聊天界面,她浑身的血液骤然冷了下去,愤怒得指甲都掐进肉里。
沈时烬丝毫没有一点偷窥别人隐私的羞耻感,他甚至当着陈阮的面继续翻他们的聊天记录。
“你倒是念旧,锁屏密码还跟四年前一样。”
沈时烬点开聊天记录里一张两人的合照,把屏幕举到陈阮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们是什幺关系?”
陈阮忽然就冷静了下来,她已经出离愤怒了,只把眼前这人当成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
她一把夺回自己的手机,朝着沈时烬讥讽道:“这幺喜欢看别人谈恋爱?你是有多缺爱?你要是饥渴了就自己去找一个女的,别在这里摆出一副让人恶心的样子!”
陈阮胸口重重起伏了两下。她端起桌上的红酒,仰头喝了半杯,随后举起酒杯,隔着一桌狼藉看向沈时烬。
“沈时烬,这次重逢我的确很意外。”
她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不过也就这样了。”
“你是我的上司,我们只会在上班的八个小时里见面。工作之外,我们什幺关系都没有。”
“原本我还想把你当一个普通同事。只要你不来招惹我,我甚至可以当作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不必装作认识我,我也不会去打扰你。”
“可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陈阮看着沈时烬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刺眼的冷血。
“沈时烬,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她突然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沈时烬擡眼看她。
下一秒——
猩红的酒液兜头而下。
赤红的酒液顺着男人额前的碎发淌下来,划过眉骨、鼻梁,最后没入领口,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顷刻间染上大片深红。
陈阮将空了的酒杯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谁也别再打扰谁,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做回最开始陌生人。”
“沈时烬,今天过后——你和我,再没有半点关系。”
静谧高级的餐厅里忽然掀起一阵骚乱。
沈时烬猛地站起身,一把攥住陈阮的手腕,另一只扣住她的手臂,一股恐怖的力道骤然收紧,像要把她的骨头硬生生捏碎。
“沈时烬!”
手臂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瞬间变了脸色,陈阮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发什幺疯?!”
有保安围了上来,却一时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沈时烬周身的气场阴沉得虾人,脸上的平静早已荡然无存。他攥着陈阮的手腕一路往前,步步逼人,沿途的客人纷纷侧身避让,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拦他。
“沈时烬,你放开我!”
陈阮用力挣扎,鞋跟在地面上磕出凌乱的声响。
男人置若罔闻,拽着她穿过一片狼藉的餐厅,径直走向电梯。
“叮——”
电梯门打开,沈时烬直接将她拖了进去。陈阮踉跄着撞上轿厢内壁,下一秒,男人也跟着跨了进来。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闹与那些惊愕的目光一并隔绝。
楼层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直到她被猛地摔到一张床上,陈阮才短暂地从极度的惊恐中恢复了一丝意识。
沈时烬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面前的空间尽数占满,阴影沉沉压下来,遮住了头顶所有的光。
那张一贯冷静自持的脸此刻沉得可怕,眉眼间再没有半分从容,只剩下一种近乎失控的阴沉。
沈时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裹着骇人的戾气,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