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坠渊

忆情劫(高H 1v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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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会呵呵的仓鼠

第九日过后,名医说淤血已化至第三层,下一针将触及最深处的封闭记忆。

沈念茯坐在窗边,日光落在她膝上,她伸手碰了一下案角那只青瓷瓶的瓶沿,然后收回来。

名医进幽茯阁的时候,药箱的边角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他把银针按顺序排在布面上,每一枚都比前两次更长,针尖泛着暗沉的光。

沈念茯坐在椅子上,袖子已经挽好了,露出腕骨。

名医看着她:“沈小姐,今日的针会触及您后脑最深层的淤血。一旦刺入,整段记忆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涌现。那阵痛会比前两次都更烈,您可能会承受不住。”

沈念茯把腕骨搁在扶手上:“扎吧。”

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日光从他背后漏进来。

他看着名医从布面上取起第一枚银针,针尖在烛火上来回游移。

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节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你确定要扎完?”

沈念茯没有回头:“扎完我才能想起来。”

傅晋深的声音从她身后落下来:“你已经想了很多了。”

沈念茯:“还不够。程洵的诉状还剩四道。”

傅晋深看着她微弓的脊背,听到程洵的名字从她的口中说出,手指不自觉握成拳:“诉状的事可以缓一缓。”

沈念茯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不用缓。”

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的那一瞬间,沈念茯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那道痛比前两次更早到达——冷意先于疼痛抵达颅腔,然后痛才从内部炸开。

她的脊背猛地绷直了,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连指尖都在发颤。

她没有出声,可她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攥到了极限,指甲在木面上压出四道半月形的深痕。

她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下颌的弧线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自己挽起袖子的手臂上。

傅晋深看着她绷直的脊背和微微颤抖的指节:“你若是撑不住——”

“撑得住。”

她的声音平静笃定。

第二针落下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那道画面翻涌上来——她看见自己在跑。

深黑色的路,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裙摆被灌木的断枝勾住了,她用力扯了一下,布料撕裂的声音在空寂的野径上格外清晰。

身后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像一场正在向她袭来的暴雨。

她回头看了一眼——火把的光在密林深处闪烁,明灭不定,像无数只被举在半空中的眼睛。

是亲卫队,太后的亲卫队。

第三针落下的时候,痛感沿着脊椎向下灌入骨髓深处,整个人猛地蜷了起来。

那道画面在她意识深处炸开——她跑到了尽头,脚下的地面忽然空了,峭壁的边缘在她眼前猛地展开,夜风从崖底向上翻涌,吹动她散落的鬓发和撕裂的袖口。

她低头往下看,崖底什幺都没有,只有暗沉沉的雾气和看不见底的空。

她转过身,火把的光正在从密林边缘逼近,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沿着她来时的路延伸过来。

她无处可退了。

她攥着匕首的手猛地擡了起来。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道窄窄的寒光,她把它横在自己的颈侧,刀锋贴着皮肉,皮肤被割开了一道极细的线,血珠沿着她颈部的弧线慢慢地滑落下来。

逼近的亲卫队停住了。

有人喊了一句什幺,可她听不清,风声太大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落来。

颤抖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来:“姐姐,念茯对不起你……”

她的手腕向内收拢了一分。

“念茯这就来寻你。”

她转过身,把匕首从颈侧移开,然后朝身后的空处迈了出去。

她落下去的时候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像一道正在被撕裂的旧帛。

身体在急坠之中,她看见崖顶的轮廓正在迅速地离她远去,火把的光在峭壁边缘聚成一团正在融化的光晕。

然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沈念茯整个人猛地从椅中弹起来,又跌坐回去。

她的额头撞在名医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眼泪从合拢的眼睑下面涌了出来,滴落在她攥着扶手的手背上。

她没有再动。

她的手指还攥着扶手,指节泛着白,可她整个人已经彻底地沉了下去。

那道呼吸还在,正在从急促变成浅弱,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回收,像一道被风吹了很久的烛火终于自己熄灭了。

她晕过去了。

名医看着她垂下的头、松开一半的指节和终于停止颤抖的脊背,他顿了片刻才开口:“王爷,第三针的力道已经触及了最深处的淤血。记忆已经涌现完毕,可身体承受不住,正在自行关闭。她不会醒,至少要睡上两三个时辰。”

傅晋深从月亮门处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她歪在椅中,头低垂着,露出后脑那道旧伤,那道被银针反复刺入的旧疤周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色。

她的手指还用力攥着,像在攥着最后她还没有放下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她攥着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她的指节是凉的,可那道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收回自己的温度。

他把她从椅中拢进自己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头。

名医站在三步之外:“王爷,第三针还未完成。若今日不收针,淤血会重新封合——”

傅晋深没有擡头:“不扎了。”

名医顿了一下:“那深层的记忆——”

傅晋深的声音不高:“她受不住了,往后也不再扎了。”

名医收起银针,躬身退了出去。

傅晋深对青禾说:“煎一碗止痛药来,端过来放在案上。”

青禾应声退了出去。

他没有站起来。

他抱着她,让她靠在他的颈窝边。

她整个人蜷在他的怀里,正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变暖。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睑、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颈侧那道被她自己用匕首划开的浅疤——那道疤已经在崖底和青崖镇躺了三个月,被时间磨成了一道极浅的白线。

他想起方才她闭着眼说出那两句话时嘴唇翕动的样子,想起她说“念茯这就来寻你”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一道已经被耗尽的、正在往回收的力气。

她往下落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她在坠落的中途已经不再挣扎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很低:“你落下去之后,你在崖底躺了三天,我在崖底找了三天。可找到你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怒:“是程洵。他在崖底的水潭边找到了你,把你背了回去。你醒过来的时候什幺都不记得了,你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你欠苏慕雪的那句话,我替你收到了。你落下去的时候,她大概也在看着你。”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一分。

沈念茯没有听见。

她靠在他怀里已经晕厥了,呼吸绵长而浅,手指搭在他的衣襟上,指节终于彻底松开了。

她的眼泪还在往他的衣领上渗,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一枚刚刚被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软玉,正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暖。

青禾端着止痛药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低着头,闭着眼,和她额角贴在一起。

她轻轻把药碗放在案角,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她退出去的时候,他还没有擡头。

他闭着眼,呼吸和她同步了,那碗止痛药从温变凉,从凉变透,没有人动过它。

他一直抱着她,直到夜色沉尽。

墨影立在廊下翻开簿子,落了一段字:“第十日。名医施第三次针,沈小姐忆及坠崖前夜奔、亲卫围追、悬崖自尽前语‘姐姐,念茯对不起你’、‘念茯这就来寻你’。忆及坠落过程及崖顶火把光晕。沈小姐于回忆中剧痛昏厥,王令停止针灸,言‘以后也不再扎了’。王于沈小姐昏厥后以臂拢其入怀,额抵其发,低语安抚。沈小姐入睡后王仍抱其未松,至止痛药凉透未饮。此后不再施针。”

他合上簿子。

夜幕低垂,沈念茯靠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正被一道她已经忘记了很久的双手托着。

他轻轻把她放回床榻上,擡手拂去了她的冷汗。

他不知道她什幺时候才会醒。

他等着。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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