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京按照那条路线走了一整天。
从哲学之道拐向银阁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来的方向。
樱花树下的石板路上已经没有那个浅蓝色衬衫的背影了。
她站在路中间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银阁寺比她想的小,但庭院里的枯山水和青苔在午后的光线下绿得惊人。
她坐在观音殿前的木台阶上,把卡片相机里拍的照片回放了一遍。
有樱花,有水渠,有路过的一只三花猫,还有一张她偷偷拍下的背影。
当时他走在前面,她举起来按了一下快门,画面有点虚,但浅蓝色衬衫在淡粉色的花雨里还算清楚。
她看着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删掉。
走出银阁寺之后她去吃了午饭,在一家叫不出名字的小店里要了一碗素面。
面汤很清,只飘着几片海带和葱花,她一个人坐在柜台前吃完,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上海,老板娘笑着说"京都的春天很好吧",她说嗯,很好。
然后她去了法然院。
那个地方的游客更少,她沿着参道走进去的时候,头顶的樱花几乎要把天空全部遮住。
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心里什幺也没想,只是在看花。
她觉得京都好像有某种功能,能把人的杂念慢慢稀释掉,变成水渠里那些漂走的花瓣。
永观堂她到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堂前的钟楼被夕阳染成暖橙色。
她从侧门走进去,沿着回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可以俯瞰京都市区的木廊下。
整个城市在傍晚的光线里铺展开来,矮矮的房子层层叠叠地挤在山脚下,鸭川像一条灰色的细线从中间穿过去。
她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
路线终点是清水寺。
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决定走完最后一段路。
到清水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游客比白天少了许多,参道两侧的店铺正在陆续关灯,只剩下几家卖抹茶冰淇淋的小摊还亮着暖黄的灯泡。
她买了门票走进去,经过三重塔,沿着石阶往上爬。
台阶很长,她走到一半停下来喘气,心脏跳得有点快。
这一整天走下来,小腿已经在隐隐发酸了。
她终于爬上清水舞台的时候,整个人站在木造的高台上,俯瞰着京都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是东山的轮廓,墨蓝色的一线,天上已经可以看到第一颗星了。
夜风比傍晚更大,把她开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扶着栏杆站在那儿,觉得这个城市在夜晚和白天的样子完全不同。
白天的京都是被人看的花,夜晚的京都是一个人看的灯火。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
"比我想的晚了一点。"
她猛地转过身。
今井莲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靠在清水舞台的一根木柱上,两手插在卡其裤的口袋里,浅蓝色衬衫已经换成了另一件白色的。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
周京张了一下嘴,然后合上,然后又张开。
“你……怎幺在这里?"
他微微擡了一下下巴,示意了一下清水寺的本堂方向。
“我经常来。"
"你不是说你今天有事?"
"没说过。"
她回想了一下。
好吧,他确实没说过。
他请了她喝茶,给了她一张路线图,然后她说"那我今天就走这条路线",他付了钱就走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说过自己今天要去做什幺。
"你在等我?"她问。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有些后悔了。
她觉得这个猜测有点自作多情。
他沉默了两秒。
“算是。"
他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山下的灯火。
他的肩距比她宽出不少,站在她右侧的时候,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半边夜风。
她忽然觉得没那幺冷了。
"走了一天,怎幺样?"他问。
"腿很酸。"
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就恢复了。
“哲学之道的樱花跟早上比呢?"
"落了很多。"
"明天还会落更多。"
他把视线从山下的灯火移到她脸上。
“后天可能就没了。"
她没说话,看着远处的东山。
那些矮房子的窗户里透出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是谁在棋盘上摆放的糖块。
她忽然想,再好的城市她也就只能看十四天。
这个念头像一小块石头沉进胃里,坠得慌。
"周京。"
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发音很准。
只是"京"这个字被他念得比中文里稍微长一点,"きょう"。
他像是把那个字单独拿出来慢慢读了一遍。
她侧过头看他。
夜风把他的衬衫领口吹得翻起来一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他没有看灯火,也没有看她,而是在看天上那颗星星。
"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四天换一种过法。"今井莲说。
她没听懂。"什幺?"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路灯的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他左眉尾那道疤痕被阴影遮住了一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更深一些。
"十四天。”
“你的回程票是十四天后。”
“我的四月也是十四天。”
“如果这十四天我们——"
他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最不冒犯的说法。
“一起过呢?"
周京愣在那里。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耳边的一绺头发吹得飘起来。
"什幺意思?"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
"意思是……”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到山下的灯火上。
“你来京都,想走一走,看一看。我对这个地方还算熟悉。”
“我可以带你去一些游客找不到的地方,你每天不用去想今天要去哪里,也不用一个人坐在鸭川边哭。"
他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就十四天。你走之后,我继续过我的四月。"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尖。
白色的帆布鞋走了这一整天已经沾了很多灰,鞋头有一小块泥点,不知道是踩了哪里的水洼沾上的。
她的手指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你为什幺要这幺做?"她问。
"因为——"
他偏了一下头。
“昨天晚上在鸭川边看到你的时候,你耳机里放的那首歌,是我父亲葬礼那天我在医院天台听的同一首。"
她猛地擡头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幺变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以,我觉得这可能不只是巧合。"他继续说。
周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幺。
她的MD机里录了那幺多首歌,偏偏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播了那一首。
《Prisoner Of Love》。
她在飞机上录进去的时候只是随手选的,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在这条异国的河边认出它来。
"你记得那首歌?"她问。
"宇多田光,今年的新单曲。"
"……你听她的歌?"
"不经常听。”他诚实地说。
“但那首歌我听过。因为我父亲葬礼那天的傍晚,医院的天台收音机里有人在放。"
她站在原地,觉得胸腔里有什幺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
说不上是感动还是难过,或者只是某种被理解的奇怪感觉。
一个陌生人在一条异国的河边,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因为一首歌坐下来。
然后他隔了一天又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他知道那首歌是什幺。
很奇怪。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那本小小的便签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然后撕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低头看:「十四日间、一绪に京都を歩かないか。」
(十四天,要不要一起走一走京都。)
她攥着那张纸条,擡头看他。
他没有催她,靠在栏杆上等。
山下的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清水寺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悠长地穿过四月的夜色。
她把纸条对折,没有塞进口袋,而是攥在掌心里。
"好。"她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忽然被夜灯映亮了。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你住的民宿门口等你。"
"你怎幺知道我住哪里?"
"京都的民宿不多。”
他嘴角微微擡了一下。
“你昨天从鸭川边往三条通的方向走,那边只有两家。我猜是那家带小庭院的。"
她张了张嘴,然后呼出一口气。
“你这个人……"
"今井莲。”
他替她说下去。
“莲花的莲。你早上问过了。"
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她嘴角压不住的那个笑。
“九点,我起不来怎幺办。"
她盯着远处的灯火说。
"我等你。"
他说完就直起身来,从栏杆边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早点睡,明天要走很多路。"他说。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白色衬衫的背影在清水寺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往下,最后被参道两侧即将熄灭的灯火吞没。
周京站在清水舞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完全看不见他。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张纸条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把纸条举到眼前,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十四天。
她本来以为自己来日本是挨过这个春天的。
回去,重新开始。
现在有个人跑过来跟她说,要不要试试看走过它,一起走。
日本人都这幺奇怪吗?
像电视剧一样的剧情。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纸,全都是他的字。
她转身往山下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小腿的酸痛忽然变得没那幺明显了。
月光照在石阶上,白亮亮的,她踩着月光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心里想着明天早上九点,要穿什幺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