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水寺下来的时候,参道两侧的店铺已经全部关门了。
只剩下一盏路灯还亮着,把石阶照成橘黄色的一长条。
周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小腿酸,而是因为脑袋里塞满了东西,需要一个一个拆开来看。
他在等我。
他听到我那首歌了。
他知道那是他父亲葬礼上的歌。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十四天。我说好。
她停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扶着木栏杆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她的翻盖机屏幕亮起来,熊猫吊坠在屏幕光里晃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打开过短信收件箱。
她把手机翻开来,收件箱里躺着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确认,一条是那个她已经删掉号码的号码。
她盯着那第二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啪地合上。
动作有点大,旁边经过的一个穿和服的女生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被吓到了。
周京冲她歉疚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到最底,继续往下走。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她拉开那扇窄窄的木质拉门,玄关的灯还亮着。
老板娘从里间探出头来,笑着问了一句"今日はどこへ行かれたの?"
她想了想,说"哲学の道と清水寺"。
老板娘竖了竖大拇指,说"いいコースですね"。
她换了拖鞋,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那间和室。
她拉开纸门,把帆布包扔在榻榻米上,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
天花板是木横梁的,上面有一盏用和纸罩着的灯,光线很柔和,在夜里看久了眼睛会觉得困。
她躺在那儿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周京把外套口袋里那三张纸条掏出来,在枕边一字排开。
第一张:三条通 东入ル 薬局。
第二张:哲学の道→银阁寺→法然院→永観堂。一日で歩ける。
第三张:十四日间、一绪に京都を歩かないか。
她用手指碰了碰第三张纸的边角。
纸的质地很好,不太像是普通的便签纸。
这纸稍微厚一点,边缘有一道隐隐的手撕痕迹,像是从某本讲究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纸面上那行钢笔字已经干了,墨色均匀,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蓝黑色光泽。
她盯着一那行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十四天。一起走京都。
其实她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想他,只是当时她不承认。
走在银阁寺的枯山水边上时她想起他说的"人少一点"。
坐在法然院的石阶上时她想起他递纸条时指节的凉。
爬上清水寺的石阶时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知道他在不在。
然后他真的在了。
靠在木柱上,换了件白衬衫,说着“比我想的晚了一点"。
或许是奇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这算什幺呀。
一个陌生男人,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因为一首歌,说想和你一起过十四天。
你连他做什幺的都不知道,连他为什幺总是一个人出现在那些地方都不知道,连他左眉那道疤是怎幺来的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他的名字,今井莲,莲花的莲。
还有一个事实:他父亲死了,三年前。葬礼那天他在医院天台听到了一首歌,和你MD机里录的歌是同一首。
她侧过头,脸压在枕头上,看着旁边那三张纸条。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那第三张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她随身带的那本日记本的夹层里,和护照放在一起。
她觉得那张纸比其他东西都重要一点,放哪里都不放心,放在护照旁边最安全。
然后她坐起来,把MD机充上电,从行李箱底层翻出那本日记本。
她翻开封面,在4月5日那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今日、哲学の道を歩いた。桜はまだ少し残っていた。银阁寺の砂纹がきれいだった。夕方、清水寺でまたあの男に会った。彼の名前は今井莲という。明日から十四日间、一绪に京都を歩くことになった。理由はまだよくわからない。でも、いい人だと思う。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翻开,在最后那句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明日の朝、九时。彼が民宿の前に来るらしい。起きられるだろうか。
她把日记本塞回包里,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然后是风穿过庭院竹篱的声音。
她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但她困了。
走了一整天,哭过,笑过,惊讶过,不知道该怎幺定义今天。
这一切加起来,让她累得眼皮都沉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纸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了,一条一条地横在榻榻米上。
她翻了个身去看床头的翻盖手机——八点四十二分。
她一下坐了起来,差点把MD机的充电线扯掉。
刷牙洗脸换衣服只用了十二分钟。
她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民宿老板娘端着一杯茶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就说"あら、お客様、急いでるの?朝ごはん——"。
她一边系鞋带一边回头说"すみません、今日は用事があって!"。
老板娘笑了一声,没再拦她。
她拉开民宿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四月早晨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阳光已经亮了,把门前那条窄巷照得明晃晃的。
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一辆墨绿色的老皇冠停在路对面。
车窗半开着,他坐在驾驶座里,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举着一杯便利店买的热咖啡。
他看到她出来,放下咖啡杯,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
他今天穿的是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那块旧精工表。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上晃成一块一块的碎影。
"早。"他说。
周京站在民宿门口,看着他。
她觉得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他做什幺的,他为什幺一个人在京都,他左眉那道疤怎幺来的。
这些都可以以后再说。
反正有十四天。
"早。"她说。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副驾驶的门。
“上车吧。去岚山。"
她走过去,拉开了副驾的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很淡的味道涌出来。
是那种旧车特有的气息,混着皮革座椅的油脂味和一点清冷的木质香。
她坐进去,关上门。
座椅的皮面已经有点龟裂了,但坐上去很舒服。
他从车头绕过来坐进驾驶座,把手里的咖啡放到杯架上,然后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里面是红豆面包。"
她接过来,打开纸袋看了一下。
一个胖乎乎的红豆面包,还带着一点点便利店的余温。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幺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八点四十二分才冲出来,不可能吃过。"
他说,发动了引擎。
她咬了一口面包,红豆馅的甜在舌尖上化开。
她嚼着面包看着车窗外。
民宿门口的老板娘正好端着一杯茶走出来,看到这辆墨绿色的车和车里坐着的她,笑得眼角都弯了。
周京别开脸,假装在看反光镜里的街道,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点。
车驶出巷子的时候,她注意到中控台上有一样东西。
一盒磁带,放在卡带槽旁边,封面是旧旧的,用圆珠笔写着"Bill Evans - Waltz for Debby"。
她指着那盒磁带问:"你还听卡带?"
他扫了一眼那盒磁带。
“那是父亲留下来的。车里面没有CD机,只有卡带机。"
他说得很平淡,但说完之后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我买了CD转卡带的转换器,才放得了Bill Evans。"
她没说话,把那个红豆面包又咬了一口,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她看着窗外逐渐变开阔的街道和天空。
车拐上了一条沿河的公路,右侧的鸭川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波纹。
路上车不多,车速不快不慢,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他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杯架上,然后伸手把副驾前面的遮阳板翻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发现遮阳板的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是他常用的那种纸,熟悉的蓝黑色墨水:
「岚山の朝は、まだ谁も知らない」
(岚山的早晨,还没有人知道。)
她偏过头去看他。
他正看着前方开车,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柔和,左眉那道疤被光线照得浅浅的,像是水面上的一道细痕。
他注意到她在看,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第一次坐我车的人,都会在遮阳板上发现一张纸条。"他说。
"你给每个人都写?"
"不写。只写给那些,"
他停了一秒后说:“说'好'的人。"
她把那张纸条揭下来,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
第四张。
车驶过一座窄桥,岚山的山影在前方渐渐靠近。
早晨的阳光把山坡上的树林照成深深浅浅的绿色,偶尔有一团淡粉色的樱花嵌在其中,像是在深绿画布上点了一笔水彩。
她看着那片山,手里攥着那张新的纸条,觉得十四天可能真的不够。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只对前方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岚山的早晨,确实还没人知道。"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把车在一处观景台边缓缓停下来,熄了火。
"到了。"
她推开车门,四月早晨的风带着岚山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车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等他锁好车。
他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看着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岚山竹林。
第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