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是我?有那么多女人。」
勺子停在半空,粥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
顾万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勺子慢慢放回碗里,动作很轻,像是需要这几秒钟的缓冲来组织语言。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这七天躺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他反复问过自己无数遍。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从第一天起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的女人。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床单上一个细小的褶皱,手指无意识地抚平它,又让它弹回去。
「妳问我为什么是妳,我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有理由的,长得好看、身材好、听话、会撒娇,这些我都能列一张清单出来。但妳……」
他停下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往后靠进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妳第一天进公司,我把行程表递给妳,妳接过去扫了一眼,说『这份排程有三个冲突,我重新排了』。就那一句话,没有笑,没有客套,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我当时觉得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识趣,后来才发现,那是第一次有人不因为我是顾万礼而对我笑。」
他低下头,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着,那是他极度不安时才有的动作。
「后来妳骂我不要误会自身魅力,说公司是绩效导向不是我的后宫。我那天晚上回去,把所有暧昧对象的邮件都标了已读,关了机。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些讯息看着烦。以前收到会高兴的东西,忽然就腻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怕说出来会吓到自己。
「我这二十九年,从来没有追不到的人。妳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不是因为妳故意刁难我,而是妳根本不需要我。妳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得干干净净,我站在妳旁边,多余得像个笑话。」
他擡起头,终于看向病床,视线落在她侧过去的轮廓上,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攻击性,只剩下一种赤裸的、无处躲藏的坦白。
「所以妳问我为什么是妳,我只能告诉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妳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如果这辈子追不到,我会后悔到死的人。」
说完,他重新拿起碗和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面前,动作笨拙却稳当。
「粥凉了,先喝。这些话妳听完可以忘掉,但我说了就不收回。」
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只要他得到她,就会把她丢弃。
「顾万礼,你只是想要我的身体吧?我可以⋯⋯」
病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冰冷的点滴管在架子上微微晃动,发出微弱的碰撞声。
顾万礼端着粥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勺子里的温粥微微泛起一圈涟漪,随后重重地砸回碗底。
他脸上那一抹好不容易浮现的温柔和坦白,像是一块被重锤砸碎的玻璃,瞬间碎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怒。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后几步跨到床前,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李汶书。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了情意,只有狂风暴雨般的阴沉与被羞辱后的疯狂,他一把扣住床边的护栏,骨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李汶书!妳把刚刚那句话给我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戾气,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整个病房的温度骤降。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剖心掏肺地说了那一大堆,换来的竟然是她用这种冰冷而自甘堕落的方式来作践自己。
什么叫做『只是想要身体』?什么叫做『可以……』?
在她眼里,他顾万礼这七天的疯狂、妥协、守在病床前的狼狈、甚至不惜低头认错的真心,竟然全部都被廉价地贴上了这种标签。
「妳觉得我花了一个星期天天失眠、把所有暧昧号码全部清空、跑到妳家门口像个傻子一样等妳开门、甚至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离职证明全部作废重办……妳觉得我做这些,就只是为了上妳一次床吗?
李汶书,妳到底有没有心?还是妳觉得在我眼里,妳就是那种随便拿身体就能打发的消遣?」
他气极反笑,唇角勾起一个极度危险且冰冷的弧度,眼眶却隐隐发红,那是被气出来的,也是被她这种毫不在乎的态度生生刺痛的。
他突然俯下身,单手撑在床头,将自己完全笼罩在她的上方,逼迫她必须直视自己,声音里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偏执。
他不管她此刻心里那些自以为是的防备和防护网,他只想把她心防上的那块冰给硬生生砸碎。
「妳想用这种话来激怒我?想用这种自轻自贱的方式把我推开,好让我顺水推舟地如妳所愿,然后妳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看吧,男人果然都是这副德性』?
我告诉妳,李汶书,门都没有!我顾万礼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对妳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玩玩而已。
妳要是不信,我们就睁大眼睛看清楚,看看到底是我先腻了,还是我这条命最后都要栽在妳手里!」
他狠狠地咬牙,甩开手将那碗粥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滚烫的液体溅出碗边,滴落在桌面上。
他转身大步走到窗前,背对着病床,双手死死掐着窗台的边缘,肩膀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剧烈颤抖着,一句话也不说了,却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比任何怒吼都要可怕的防线。
「因为我性冷感!我没办法对男人有反应!我不配你对我好!」
她大吼,她受够了,她不想再被男人笑。
病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声嘶吼落下的瞬间,降到了冰点。
顾万礼原本掐着窗台的手猛地一僵,身形狠狠震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桃花眼里,狂怒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错愕、震惊,以及一种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总是冷静自持、把所有防备都穿在身上的女人,会用这样近乎自虐的方式,把心底最深处的伤疤血淋淋地扯开给他看。
那一声大吼里夹杂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恐惧,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正当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时,病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楚婷昕提着保温盒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与怒容,一眼看见站在床边神情错愕的顾万礼。
她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直接伸手扯住顾万礼的西装袖子,硬生生地将这个身高一米八八的男人往病房外拽。
顾万礼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踉跄了半步,却在回过神时,下意识地想要甩开楚婷昕的手,目光死死锁在病床上那个微微喘息的身影上。
「你给我出去!顾总是大忙人,没事就别在这里糟蹋我们汶书了!」
楚婷昕一边低声怒喝,一边用了全身的力气将顾万礼推出病房门口。
顾万礼的脚步在门槛处硬生生顿住,他反手扣住门框,肌肉紧绷,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与急切。
他想回去,想走到她面前告诉她那根本不算什么,但楚婷昕已经反手带上了病房的门,彻底隔绝了视线。
「放手!听见没有,放开我!」
顾万礼低吼着甩开了楚婷昕的手,后背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她这七天来的冷漠、逃避、以及刚才那句近乎自暴自弃的话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沉重负担。
那不是欲迎还拒,也不是高傲,而是她筑起的一道用来保护自己的高墙。
他顾万礼以前觉得自己是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玩咖,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恨透了自己过去那副花花公子的混帐模样,恨自己把她逼到要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来推开他。
他红着眼眶死死盯着紧闭的病房门,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低压,片刻后,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听着,今天的事我不管妳怎么想。我顾万礼认定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碎玻璃,却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绝不回头的疯狂。
随后,他没有再硬闯,而是转过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长椅坐下,掏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冷厉地吩咐立刻去查国内外治疗这方面最有权威的专家名单。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般死死守在门外,用自己的方式向她证明,他不是在玩游戏,也不是在图一时新鲜。
走廊上的消毒水味刺鼻而冰冷,顾万礼还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脸色铁青地坐在长椅上。
楚婷昕推开病房门走了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她走到顾万礼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跨国集团总裁。
她深吸了一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顾万礼的心上,把那个平日里风流倜傥的男人砸得粉碎。
「汶书会变成这样,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清高或玩把戏,她十七岁的时候遭过侵犯,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
前两年她好不容易试着交了一个男朋友,结果那男人上床后嫌她没反应,直接骂她是死鱼,还到处跟别人说她像个木头。
她从那以后就彻底封闭了自己,对男人半点兴趣都没有,甚至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顾万礼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耳边嗡嗡作响,手机萤幕上那些医学专家的名字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难搞的猎物,顶多也就是性子冷傲了一些,却做梦也想不到,这层冷傲的冰壳下面,竟然裹着这么深、这么血淋淋的伤口。
她当年才十七岁,本该是最好的年纪,却遭那种畜生不如的对遇,而后来那个口口声声说是男朋友的混蛋,竟然还在她最自卑的伤口上狠狠踩了一脚。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撕裂般的痛楚瞬间席卷了顾万礼的胸腔,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恨那个毁了她的畜生、恨那个混蛋前男友,还是恨自己之前那些轻浮的试探和逼迫。
他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逼人的戾气,死死盯着楚婷昕,声音沙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一般。
「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
楚婷昕被他眼底那种近乎择人而噬的血红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冷笑了一声。
「你现在去把人找出来打一顿有什么用?能替她把当年的事情抹掉吗?还是能把她心里那道疤治好?顾万礼,我告诉你,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补救和同情,如果你真的有一点点喜欢她,就别再用你那套海王的逻辑去逼她了。」
顾万礼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的肌肉死死绷着,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把翻江倒海的怒火和心疼硬生生压下去,声音低得可怕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笃定。
「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我顾万礼这辈子没对谁认真过,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她心里的伤在哪里,我就拿一辈子去帮她填平。不管是谁给她的难堪,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进去陪她。」
说完,他没有理会楚婷昕错愕的目光,直接转过身,一把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一片安静,李汶书依旧保持着背对着门口的姿势侧躺在床上,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里的幼兽。
顾万礼放轻了脚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床边缓缓蹲了下来,视线与病床平齐,伸出手,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将她垂在床边的一缕长发别回耳后。
他没有说那些花言巧语,也没有提刚才的事,只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沙哑嗓音开口。
「李汶书,以前那些混蛋眼瞎,我不管妳信不信,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以后只要有我在,谁也别想再让妳受半点委屈。妳不需要对任何人有反应,妳只需要习惯有我。」
「你、你是疯子吗?我这么无趣⋯」
那句「无趣」像一根极细的针,不重,却精准地刺进顾万礼的心窝。
他蹲在床边,听见她带着哭腔的质问,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地、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故意蹭过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那里冰凉一片,他便顺势将她的手整个握住,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地用自己的体温去熨烫她。
「疯子?或许吧。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挺正常的,直到遇见妳。」
他低头,额头几乎要贴上床单,视线与她低垂的睫毛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妳说妳无趣?李汶书,妳是不是对无趣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还是那个该死的混蛋把妳的自信连同妳的快乐一起偷走了?」
他的拇指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像是在抹去那些看不见的旧伤疤。
「我不需要妳在床上像AV女优一样对我有反应,那种女人我以前要多少有多少,腻得想吐。我现在就想要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一个让我觉得外面那些花花世界没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擡起头,目光灼灼地锁定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了平时的轻浮与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
「妳不笑、不撒娇、不迎合,甚至骂我、瞪我、把我当空气,但偏偏就是这样的妳,让我觉得以前那些日子都白活了。妳要是无趣,那我就是瞎了眼的疯子,但我宁愿瞎一辈子。」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却不是要走,而是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长腿随意地伸展着,姿态强势地占据了病房的一角。
「今天我不走,妳赶我也不走。妳睡妳的,我就在这守着。要是半夜做噩梦了,或者想喝水了,叫我一声就行。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反正妳欠我的加班费,用这种方式抵债刚好。」
他闭上眼,嘴角挂着一抹不容拒绝的笑意,摆出一副「我就赖定妳了」的无赖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失控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