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烟雨初歇,青溪村彻底浸在了温柔的春意里。
漫山遍野的洋槐开得肆意,层层叠叠的白花压弯了枝头,微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坠落,像漫天飞舞的白雪,铺满蜿蜒的青石板路,覆在溪边错落的茅草屋瓦檐上,也轻轻落在学堂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肩头上。
空气里满是清甜的槐花香,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温柔得能揉进人心底。
阮桃桃今年刚满三岁,是青溪村人人熟知的小娃儿。
她生得讨喜,一双杏眼生得清澈透亮,眼尾微微圆润,看人时带着天生的懵懂软意,不笑也带着三分甜,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星光,纯粹又热烈。
一身洗得柔软洁净的粉色小布袄,衬得肌肤莹白似玉,不见半点尘埃。
阮桃桃的娘亲每日都给她梳两个圆润可爱的小发髻,系着浅浅的粉缎带,走起路来小脑袋一颠一颠,缎带翻飞,像两只振翅嬉戏的白蝴蝶似的。
此刻日头渐盛,已是午时将过,村里的孩童早已散了玩耍,三五成群在巷陌间追逐打闹,清脆的笑闹声、脚步声此起彼伏,划破村落的静谧。
唯独阮桃桃安安静静蹲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半点不为周遭的热闹所动。
她小小的身子蜷着,两只白嫩的小手托着圆乎乎的脸蛋,手肘抵在膝盖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学堂紧闭的朱漆木门。
她今日早早便吃过午饭,一路小跑来到此处,只为等一个人——隔壁的夏凡熙哥哥。
夏凡熙比她大四岁,今年七岁,是村里学堂夏夫子的独子。
别家的孩童尚且贪玩好动,整日山野奔跑、嬉笑打闹,毫无章法,他却自小与众不同。
生于书香门第、长于笔墨书香之中,他自小便恪守规矩、温润端方,眉目清隽俐落,身姿挺拔端正,小小年纪便自带一身清冷疏离的气质。
待人处事永远谦和有礼、分寸得当,对村里长辈恭敬温顺,对同龄孩童温和疏离,从不与人嬉闹纠缠,周身像是裹着一层淡淡的薄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唯独面对日日黏着他的阮桃桃,这层薄冰会悄然融化,只剩束手无策的纵容。
午时的暖阳穿过层层槐树叶的缝隙,落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在阮桃桃柔软的发顶,暖融融的。
学堂之内,夫子沉稳厚重的讲学声缓缓传出,伴着朗朗书声萦绕整条巷陌,搭配着风吹花叶的簌簌轻响,岁月温柔又安宁。
阮桃桃蹲得久了,两条细细的小短腿早已发麻发酸,小腿微微发胀,隐隐有些无力,可她半点也不急躁,只是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小屁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依旧乖乖守在原地。
娘亲反复叮嘱过她,凡熙哥哥读书最是专心,万万不可吵闹打扰。
所以她也从不像别的孩童那般喧哗嬉闹,只会安安静静等候,守着属于自己的小小期许。
在她三岁懵懂的认知里,世间最美好的事,便是等凡熙哥哥放学,跟着他、黏着他,只要待在他身边,便有无穷的安稳与欢喜。
不知等候了多久,学堂内的讲学声缓缓停歇,沉寂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众孩童簇拥着争先恐后奔出学堂,喧闹瞬间打破了巷陌的静谧。
人群吵吵嚷嚷,奔跑跳跃,满是少年鲜活的朝气,唯独一人格格不入。
夏凡熙走在人群最末,身姿端正挺拔,步履从容沉稳,手中稳稳捧着一卷诗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他未曾像旁人一般奔跑喧闹,只是缓步而行,眉眼清冷,气质安然,与周遭喧闹的孩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擡眼的瞬间,目光便下意识地扫向门口的老槐树,这是日复一日的本能。
果不其然,那抹熟悉的粉色小身影静静蹲在树下,乖乖等候着他,从未缺席。
阮桃桃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瞬间炸开细碎的光亮,所有的慵懒、困倦、酸涩尽数消散,半点不剩。
她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小手随意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细碎草屑与槐花瓣,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跌跌撞撞、迫不及待地朝他奔去。
跑的时候小发髻晃动,粉缎带飞扬,小小的身影满是鲜活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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