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梦中,花遥看见某座华美的宅子在冲天烈焰中轰然坍塌,那梁柱断裂的声音混杂着哭喊与惨叫,都令她头皮发麻。
血光映着火光,周围到处都是血和残破的尸骸,花遥只觉这一切宛若地狱中才会出现的情形,在极度的惊惧之下,她身子猛地一颤,惊醒了过来!
还没睁开眼睛,花遥便觉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干裂疼痛,忍不住嘶哑地低喊道:“水——”
话音未落,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从床榻上提了起来,一只冰凉光滑的碗沿粗暴地抵住她的嘴唇,茶水猝不及防地灌入喉中。
“咳——咳咳咳——”
花遥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丝丝水渍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使她的样子显得狼狈不堪。
然而,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一直到碗中水尽,才像丢一块破布一样,将花遥丢回了榻上。
花遥蜷缩在床上,在剧烈咳嗽的同时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钝器在她颅骨内反复敲打似的,难受到差点让她刚醒就再度晕厥过去。
过了好一阵,花遥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她慢慢支起身子,勉强睁开眼睛,向床的外侧看去——
只见离床沿不过咫尺的地方,坐着一个俊美非凡的青年男子,一袭如墨黑发随意挽起,落下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轮廓冷峻的脸庞上,两道柳眉斜飞入鬓,凤眸幽深,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左眼下方,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是天生的胎记还是后来弄上去的伤口。这道红痕非但没有破坏这张脸的完美,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鬼魅的邪气。
他长得真好看……
这是花遥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很快就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绪,让她一下子就忘了原先想要斥责对方竟如此粗鲁地拎起她灌水。
连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心头涌起了一阵奇异的悸动。
那男子将她表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忽地冷笑一声:“醒了?”
眼见花遥还在发呆,那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突然伸出手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吧,语气嘲讽:“怎幺,傻了?”
花遥终于回过神来,她浑身一僵,本能地擡手拍开他:“你、你干嘛!”
男人的手顿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马上收了回去。
花遥立刻往后缩了缩,背抵住床栏,警惕地盯着他,脸上泛起薄红,又羞又怒:“男女授受不亲,你、阁下请自重!”
似乎完全未曾预料到花遥竟是这个反应,男人眯起眼睛,冰冷又危险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花遥被看的心中忐忑不已。
“这里是哪里?”花遥避开那瘆人的目光,环顾四周,发现入目皆是陌生的陈设,忍不住脱口问道,“你是谁?!”
男人闻言嗤笑一声:“你不要跟我装傻。”
花遥茫然地看着对方:“什幺……?”
“别告诉我,你什幺都记不得了。”男人冷冷道。
花遥低下头,她脑中此刻确实空空荡荡,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块似的,不管如何努力回忆关于自身的事情,都想不起来除了刚才那个诡谲噩梦之外的内容。
身世,经历,名字,这些都想不起来……啊,等等,名字的话,似乎有一点印象……
“等等,我好像记得一点,记得我的名字……”花遥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我好像叫,好像叫……”
“花遥。”男人不耐烦地替她做出了回答。
花遥浑身一震,立刻擡起头,眼中满是急切:“对,花遥,我叫花遥!你、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男人凤眸中的幽光闪烁不定:“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花遥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我倒是想……”
男人忽然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花遥听见他对守在门外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什幺,片刻后,一个侍女匆匆离去,过了不久后,带着一个青年男子返回。
那青年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秀,眉目温和,穿着一身斯文的青布衫,手上提着药箱,一看便知是位郎中。
那郎中迈入房中,先向那黑衣男子行了一礼,才走到床边,轻声道:“姑娘,请伸手,在下想要为您看诊。”
当郎中目光落在床榻上时,眼神闪了闪——
只见,一名妙龄女子半靠在引枕上,一身素白中衣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因方才的折腾,领口出微微松散,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她锦缎般的黑发如瀑一般铺散乱在肩侧与背上,衬得那张秀美的脸愈发苍白。一双柳眉如远山含黛,睫羽浓密微翘,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正茫然无措地打量着四周,像极了一只林中受惊的小鹿。
她浑然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流露出的风情有多动人,仿佛山间初雪落在梅花上,纯洁又艳丽。
郎中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等待着回应。
花遥下意识地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只见他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
她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出了手腕。
青年大夫搭上脉搏,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瞳孔和气色,这才转向那黑衣男子:“回公子,这位……姑娘她脉象弦紧,气息不稳,目中有血丝,头部受过重创或受了极大刺激……所以……”
郎中的声音渐渐淡了下去,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黑衣男子厉声催促。
郎中这才道:“我想,这位姑娘大概是失忆了。”
花遥捂住脑袋,愈发痛苦。
“她真失忆了?不是装的?”黑衣男子愣了片刻,半信半疑道。
郎中似乎不大能容忍别人质疑他的医术,神色一正,语气笃定:“不是。她脑中有淤血未散,加之神志受到剧烈冲击,记忆受损乃是常理。”
黑衣男子眸光一凝:“那,依你看,她什幺时候能够恢复记忆?”
“这……恕在下才疏学浅,无法断言。”郎中思忖片刻后,谨慎地给出了一个模糊不定的答案,“这种事情都要看机缘,或十天半月,或三年五载,或……永远也想不起来。”
他在“永远也想不起来”这句话上咬了重音。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郎中会意,躬身退下,还贴心地带上了门,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花遥仍旧捂着脑袋,拼命想要回想起一些往事,可不管怎幺努力,脑海中浮现的都只有模糊的火光、喊杀声和刺目的红色尸骸……这些可怕的零碎记忆像刀片一样划过她的神经,割得她头痛欲裂,让她忍不住低低呻吟,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嘶——”
难道,她下辈子都要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了吗……
“你想起什幺来了吗?”
就在花遥迷茫痛苦之际,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她擡起头,竟见那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床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花遥喘息着道:“除了名字,我还想起来,好像,我以前见过……血光,很多血光……好像有人要杀我。”
男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动,那一瞬间,花遥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凛冽的杀意,但那凛冽的光芒转瞬即逝,那张俊美的脸上很快绽出了一个风华绝代的笑容。
比起之前居高临下、毫无温度的冷笑,这会儿男人眼中的神色温柔得不像话,宛若三月的春风拂过冰面,激起了一潭暖意融融的春水。
花遥被那堪称柔情脉脉的眼神和笑容酥了心房,还没反应过来,那男人忽然俯下身,双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你、你干什幺——”猝不及防的,花遥秀美的脸撞上他坚实的胸膛,清冽的松木香扑面而来,霎时间让她心慌意乱、小鹿乱撞,心跳如擂鼓。
她想要挣开男人的怀抱,可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了。
“别怕,遥娘,你什幺都不用担心,那些歹人都被我处理了。”那磁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醇得像酒一样醉人,“我向你发誓,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我的娘子一分一毫。”
花遥浑身一僵,忍不住哆嗦起来:“你……你什幺意思?”
那人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低低笑了一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生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的肌肤,一字一顿道:“意思是,我是你的夫君,虞思。”
花遥彻底愣住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看着无比俊美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她有夫君?她嫁人了?
“你叫花遥,自小父母双亡,幸得父亲故交,也就是我父亲将你接入家中抚养,和我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笄礼一过,便嫁与我为妻,如今满打满算,已有一年了。”虞思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一切,“我们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如胶似漆,本是人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只可惜,唉……前些日子我出门做生意之时,家里遭了山匪袭击,死伤无数,只有你福星护佑,幸免于难,但还是陷入了昏迷之中。我听闻消息后,从外地星夜赶回,已经衣带不解地守候在你床边半月之久。”
言及此处,虞思将花遥抱得更紧了些:“幸好……幸好你醒了,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幺办。”
花遥听完后不再挣扎,趴在虞思温暖的怀抱中,满腹疑虑——虞思的说辞其实算是合情合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
似乎是看出她的迟疑,虞思捧起她的脸,深邃的凤眸中涌出无限柔情,用那能够醉死人的声音低语:“遥娘,你现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我们来日方长,还有一辈子要过呢。”
“遥娘”这个称呼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花遥心尖上,挠得她酥酥麻麻的,不敢再和虞思对视,她垂下眼睫,只觉得脸颊一片滚烫,那些疑虑瞬间被抛诸九霄云外:“嗯……”
虽然,她什幺都不记得了,但是,在平静下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心中确实对虞思升起一股朦胧的好感,只觉得他给她的感觉十分亲切,而且,而且他对她也很温柔,他们之间应该确实是有很亲密的关系……
可,刚刚醒来时,虞思看她的眼神似乎很冷漠,说话的语气狠厉,动作也很粗暴,这是她的错觉吗……
虞思察觉到花遥放松了下来,嘴角缓缓上扬,动作更加温柔,可在花遥看不见的角度,他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冷酷的暗光。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女子泛着浅粉的脸颊,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她乌黑的长发中,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那动作轻柔至极,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一条毒蛇,缓缓地缠上了它的猎物。
花遥不知道,在她闭上眼睛,重新睡去的那一瞬间,虞思的薄唇无声地吐出了一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们来日方长啊,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