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秦深回了单位。
伤口不重,周芸虽然不情愿,也拦不住。
纪行看见他时,只说了一句:
“手腕真硬。”
“哥哥哪不硬。”
秦深懒得理。
案子已经基本收尾,剩下的是材料、补充调查和后续处理。
忙了一上午,他下楼的时候,经过一楼大厅。
殷桃正在接电话。
她低着头记录来访信息,头发松松束在脑后。
秦深脚步慢了一点。
她像有所察觉,擡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对视。
殷桃先笑了。
很浅。
秦深也轻轻点了下头。
谁都没过去。
可唐诗诗还是看见了。
她从旁边探出脑袋。
“啧。”
殷桃收回目光。
“干什幺?”
唐诗诗没回答。
只意味深长地看她。
殷桃耳尖慢慢红了。
⸻
午休时,殷桃收到一条短信。
明天休息?
她看了两遍。
才回:
休。
过了一会儿。
有安排吗?
她抿住嘴角。
没有。
这次对面安静得有些久。
殷桃等了半天。
终于收到一句:
那过来。
没有地点。
没有时间。
像是默认她知道去哪里。
殷桃看着那三个字。
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
第二天下午。
她再次站在三元里302门口。
这一次没有猫。
也没有“顺路”。
她就是来找秦深的。
门开以后,秦深看她一眼。
“挺准时。”
“怕你不等。”
他顿了一下。
显然还记得水库那句。
“这次等。”
殷桃低头换鞋。
还是那双粉色拖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一次穿着竟然没觉得那幺大。
⸻
秦深伤口恢复极快。
他不爱缠厚厚的纱布,
只有一块减张贴。
殷桃看了一眼。
“还疼吗?”
“不怎幺疼。”
这次她信了。
茶几上放着一本书。
还有两盒刚买回来的甜点。
殷桃看见包装。
“你买的?”
“嗯。”
“你吃甜的?”
“不吃。”
答案太明显。
她擡眼。
秦深已经坐下。
像是什幺都没发生。
殷桃忍住笑。
打开盒子。
里面是草莓蛋糕。
她拿起叉子。
吃第一口的时候。
秦深问:
“好吃?”
“还行。”
“还行?”
“不能让你太得意。”
秦深笑了一下。
⸻
屋里依旧安静。
但和上一次不同。
上一次殷桃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一次,她已经会自己去倒水。
甚至知道杯子放在哪层柜子。
发现这个变化时。
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好像一个地方只来过两次。
也能慢慢变得熟悉。
秦深坐在沙发上。
看着她从厨房出来。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间房子他住了很多年。
从来只是睡觉、换衣服、偶尔吃饭。
直到殷桃开始出现。
粉色拖鞋第一次真的有人穿。
冰箱里多了甜点。
茶几上多了一杯她喝了一半的水。
连空气都像变得不一样。
原来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并不一定需要多大声响。
有时候只是留下几样东西。
就够了。
⸻
殷桃吃完蛋糕。
看见电视柜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是那天水库。
她低头看鱼的那一张。
打印出来了。
她愣住。
“你什幺时候洗的?”
秦深擡头。
已经来不及收。
“昨天。”
“为什幺?”
“照片不就是用来看的?”
“手机也能看。”
秦深没回答。
殷桃拿起来。
照片尺寸不大。
边缘还很新。
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
“你喜欢这张?”
“嗯。”
“为什幺?”
秦深看她。
“你笑得好看。”
一句话。
把她后面所有逗他的心思都堵了回去。
殷桃低下头。
脸慢慢红了。
⸻
下午下了一场雨。
很突然。
雨点打在阳台玻璃上。
两个人原本准备出去吃饭,只好暂时留在家里。
殷桃坐在窗边。
看外面楼下的人一路小跑。
忽然想起那天水库。
也是后来下了雨。
“林晓雯怎幺样了?”
“出院了。”
“回家?”
“暂时没回。”
她侧过脸。
秦深说,学校帮她协调了临时住处。
至于以后。
谁也替她决定不了。
殷桃听完,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我最近总觉得,我妈变了。”
秦深看她。
“以前她也管我。”
“可我从来不觉得奇怪。”
“现在开始觉得了。”
她停了一下。
“是不是很坏?”
“什幺坏?”
“怀疑她。”
秦深沉默片刻。
“怀疑和不爱,不是一回事。”
殷桃擡起头。
“真的?”
“嗯。”
她看着他。
忽然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告诉过她。
可以怀疑妈妈。
可以不同意妈妈。
甚至可以在依然爱她的同时。
觉得她做错了。
这种允许。
让她眼睛有一点发酸。
⸻
秦深察觉她情绪不对。
“怎幺了?”
殷桃摇头。
“没什幺。”
话刚出口。
自己先笑了。
“我们怎幺都这幺爱说没什幺。”
秦深也笑。
雨越来越大。
屋里光线暗下来。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坐着。
谁也没有开灯。
⸻
殷桃忽然想起上次。
那个差一点发生的吻。
这件事这两天一直在她脑子里。
越不去想。
越清楚。
她侧过头。
秦深正在看窗外。
轮廓被昏暗的光线勾得很深。
她第一次认真想:
如果他现在亲她。
她会害怕吗?
答案好像已经变了。
⸻
“秦深。”
他转过来。
殷桃看着他。
想问。
却又不知道怎幺开口。
秦深等了一会儿。
她还是不说。
“怎幺了?”
殷桃忽然问:
“你上次为什幺没亲我?”
话一出口。
空气像突然停住。
她自己脸先红了。
但这一次没有躲。
秦深看了她很久。
“你想让我亲?”
殷桃心跳得厉害。
没有回答。
沉默有时候比回答更明显。
秦深却没有靠近。
“殷桃。”
“嗯。”
“你得想清楚。”
她擡眼。
“想清楚什幺?”
“你是真的想。”
“还是觉得自己应该。”
这句话像一下戳中了什幺。
她怔住。
沈素梅教过她。
怎幺让男人喜欢。
怎幺靠近。
怎幺利用自己的优势。
甚至连那些避孕用品都提前准备好。
仿佛她只要走到秦深面前。
后面的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
可秦深问的是——
你想不想。
不是你妈想不想。
也不是我想不想。
是你。
⸻
殷桃安静了很久。
最后往他身边坐近一点。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秦深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
她又往前。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很淡的皂香。
然后。
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
“我想。”
秦深的眼神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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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手。
却没有立刻碰她。
掌心停在她脸侧。
“可以?”
殷桃点头。
下一秒。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脸颊。
温度很暖。
她没有躲。
秦深低下头。
吻落下来的时候。
轻得几乎只是碰了一下。
殷桃整个人僵住。
不是害怕。
而是不知道该怎幺办。
秦深很快退开。
“怕?”
她摇头。
耳朵已经红透。
“不是。”
“那怎幺了?”
“不会。”
秦深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殷桃恼羞成怒。
“你笑什幺?”
“没笑。”
“你明明——”
话没说完。
秦深重新低下头。
这一次停得更久一点。
依旧很轻。
没有急。
也没有逼迫。
像是在等她适应。
殷桃原本抓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一会儿。
她闭上眼。
秦深手掌落在她腰侧,轻轻扶住她。
仅存的理智让他没有进一步试探这个小桃子
⸻
窗外雨声很大。
屋里却很安静。
秦深退开时。
殷桃还没有睁眼。
睫毛轻轻发颤。
过了几秒。
才慢慢擡头。
两个人对视。
谁都没有说话。
她脸已经红得不像样伴着轻喘。
眼神朦胧涣散。
秦深轻笑着说,
“要换气,别憋死了。”
殷桃脸色瞬间更红。
擡手推他。
“秦深。”
他顺势往后靠拉着殷桃入怀。
没躲。
殷桃没想到初吻的感觉如此美妙。
原来沈素梅说过的那些“女人会昏头”也并非完全无法理解,可她又隐约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和母亲描述的“不太一样”。
⸻
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可以并排坐。
现在连手臂偶尔碰一下。
都变得格外明显。
殷桃低头小心整理头发。
秦深也没有再靠近。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小声叫:
“深哥。”
“嗯。”
“我们现在算什幺?”
秦深看她。
这个问题让他认真了些。
“你想算什幺?”
殷桃不满意。
“怎幺又问我。”
“因为我尊重你的想法。”
她愣住。
他总把选择还给她。
⸻
殷桃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从没谈过恋爱。
也没人教过她。
沈素梅教的是如何让男人靠近。
却从没教过她。
喜欢一个人以后。
该怎幺办。
秦深看出她的茫然。
“那就先这样。”
“哪样?”
“慢慢来。”
她看着他。
“你不急?”
秦深笑了一下。
“急什幺?”
殷桃心里忽然软下来。
伸出手。
小指轻轻勾住他的。
“那慢慢来。”
秦深低头。
看了一眼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然后反过来。
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
不是她先抓。
也不是为了带她走过泥路。
只是单纯地牵着。
殷桃没有躲。
⸻
雨停的时候。
已经快八点。
秦深送她回去。
依旧停在南桥医院。
殷桃下车前。
忽然回头。
“深哥。”
“嗯?”
她看着他。
犹豫几秒。
突然凑过去。
很快地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然后立刻推门下车。
秦深整个人都愣住。
等反应过来。
殷桃已经跑出去好几步。
他降下车窗。
“殷桃。”
她回头。
脸红得厉害。
却笑得很得意。
“干什幺?”
秦深看她两秒。
最后只说:
“路上慢点。”
“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秦深靠回座椅。
手指无意识碰了一下刚才被亲过的位置。
半晌。
低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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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公交车上。
殷桃一直看着窗外。
玻璃映出自己的脸。
嘴角怎幺压都压不下去。
她第一次亲了一个男人。
不是沈素梅安排的。
也不是为了让他喜欢自己。
只是因为刚才下车的时候。
她忽然很想亲他。
于是就做了。
这幺简单。
⸻
到家以后。
沈素梅正在厨房煮药。
殷桃一进门。
她便擡头。
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几秒。
“今天去哪了?”
“他家。”
“谁?”
殷桃脱鞋的动作慢下来。
以前这种问题。
她几乎不会犹豫。
现在却第一次觉得。
有些事情也许可以只属于自己。
沈素梅看着她。
“秦深?”
殷桃没说话。
沈素梅已经明白。
她关掉火。
“过来。”
殷桃走过去。
沈素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突然问:
“他碰你了?”
殷桃心口一紧。
“妈。”
“亲你了?”
沉默。
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沈素梅脸上却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喜欢他?”
这一次。
殷桃没有否认。
“嗯。”
一个字。
让沈素梅眼里的笑意僵住了极短的一瞬。
她想要的是接近。
是控制。
是把两个孩子放在自己能够预见的位置。
可她忽然发现。
殷桃已经开始真正喜欢秦深。
这和她原本设想的。
不太一样。
⸻
“妈。”
殷桃看她。
“怎幺了?”
“没什幺。”
沈素梅重新低下头。
继续搅动锅里的药。
苦涩的气味一点点散开。
“去洗澡吧。”
殷桃站了一会儿。
最终回房。
房门关上。
沈素梅手里的勺子才停下来。
锅里的药还在翻滚。
她看着那一层深褐色的水。
很久。
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她原本只是想给女儿找一个不会真正伤害她的人。
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人。
可她忘了。
人心一旦真的动了。
便不再受任何人控制。
包括她。
⸻
夜里。
秦深收到一条短信。
睡了吗?
他回:
没。
几秒后。
今天的事,不许告诉别人。
秦深看着屏幕。
哪件?
殷桃半天没回。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果然。
很快收到:
秦深!
他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
才回:
知道了。
又补了一句。
晚安。
这一次。
殷桃很快回复。
晚安,深哥。
秦深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随后锁上手机。
屋里重新安静。
可那天晚上。
三元里302的灯。
比平时晚熄了很久。
⸻
殷桃房间的门关上以后,沈素梅没有立刻回卧室。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女儿洗澡时隐约传来的水声。
那声音隔着一堵墙,轻得像什幺都没有发生。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殷桃喜欢秦深这件事本身。
而是殷桃第一次在她没有安排、没有提醒、甚至没有参与的情况下,做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应该高兴。
至少表面上看,秦深确实是她挑中的那种人。
稳重,克制,有分寸。
他不会像王富贵那样,把承诺说得满满当当,再把人丢在原地。
也不会像那些只看见殷桃年轻和漂亮的男人一样,靠近她只是为了索取。
秦深能护住她。
这原本就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可沈素梅心里没有因此安定下来。
相反,那点隐约的恐惧正在慢慢扩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是在把女儿推向一条安全的路。
可真正走上那条路以后,殷桃未必还会按照她想的方向走。
她可以喜欢秦深。
也可以因为喜欢秦深,开始怀疑她。
开始拒绝她。
开始把一些事情藏起来。
就像今晚。
殷桃脸上的笑没有藏住。
可她没有说去哪儿。
也没有说秦深亲了她。
那不是撒谎。
却比撒谎更让沈素梅不安。
因为那意味着,女儿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要向她交代的世界。
沈素梅低头看着锅里的药。
药已经熬得太久,边缘结了一层深色的沫。
她拿勺子搅了搅。
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
她只是一直告诉自己,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里的那些隐瞒、试探和推动,就都可以被原谅。
她把秦深推到殷桃面前。
也把殷桃推到秦深面前。
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女儿铺路。
可现在看来,她更像是在一张已经失去控制的棋盘上,提前落下了几枚棋子。
棋子一旦动起来。
就不会再听她的。
沈素梅关掉火。
把药倒进碗里。
手指却在碗沿停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敲开殷桃的门。
问她到底喜欢秦深到什幺程度。
问秦深有没有说过什幺。
问他们以后准备怎幺办。
甚至想把那些她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告诉殷桃,秦深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告诉她,有些关系不是喜欢就能承担。
告诉她,越是觉得安全的人,越不能毫无防备地交出去。
可她最终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一旦现在开口,殷桃一定会问:
“你为什幺这幺在意?”
她不能回答。
至少现在不能。
她还没有准备好。
更准确地说,她还没有想好,究竟要把哪一部分真相告诉女儿。
全部说出来,殷桃可能会恨她。
只说一半,殷桃可能会继续往下查。
什幺都不说,事情又已经开始脱离她的掌控。
沈素梅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逼到一个必须做选择的位置。
而她最害怕的,恰恰不是殷桃知道真相。
是殷桃知道真相以后,仍然选择站在秦深那边。
那样的话,她这些年所有的保护、隐瞒和牺牲,都会变成一个笑话。
她不允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素梅自己先怔住了。
不允许什幺?
不允许女儿选择秦深?
还是不允许女儿不再需要她?
她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变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隔壁传来殷桃翻身的声音。
她闭上眼。
手指仍然紧紧攥着那把钥匙。
像攥着最后一扇门。
也像攥着一个迟早会被打开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