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第一次去秦家,是被周芸亲自邀请的。
电话打到秦深那里。
周芸只说:
“周日带小桃回来吃饭。”
秦深正在看材料。
“她不一定有空。”
“那你问。”
“嗯。”
“现在问。”
秦深擡头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纪行。
纪行立刻低下头,肩膀却在抖。
“妈,我上班。”
“上班不耽误你发短信。”
电话挂断。
纪行终于笑出声。
“周姨效率真高。”
秦深没理他。
手机拿出来。
打了一行字。
周日有空吗?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写:
我妈想请你吃饭。
发送。
不到一分钟。
殷桃回复:
我?
嗯。
过了一会儿。
为什幺?
秦深看着屏幕。
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该怎幺解释。
最后只回:
她想见你。
这一次。
对面足足安静了十分钟。
⸻
殷桃是真的紧张。
比第一次去三元里302还紧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幺紧张。
只是吃顿饭。
可从秦深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多了一层意思。
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前比了两条裙子。
蓝色太显眼。
白色又太素。
最后换回最普通的浅色衬衫和长裙。
沈素梅经过门口。
停下。
“明天出去?”
殷桃动作一顿。
“嗯。”
“跟秦深?”
“嗯。”
沈素梅看了一眼床上的衣服。
“去哪儿?”
殷桃犹豫片刻。
“他家。”
沈素梅的眼神瞬间变了。
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一个人住?”
“不是。”
殷桃低头叠衣服。
“他爸妈请我吃饭。”
这一次。
沈素梅彻底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殷桃擡头。
“妈?”
“什幺时候?”
“明天中午。”
“他爸妈都在?”
“应该吧。”
沈素梅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见过?”
“没有。”
“叫什幺?”
殷桃摇头。
“只知道他妈妈姓周。”
沈素梅看着她。
“爸爸呢?”
“秦?”
“我是问名字。”
殷桃觉得奇怪。
“没问过。”
沈素梅没有继续。
只说:
“早点回来。”
然后转身出去。
⸻
房门关上。
沈素梅站在狭窄的走廊里。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姓秦。
这个答案根本没有意义。
她早就知道。
可她还是问了。
仿佛只要殷桃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有些旧事就还能继续埋在土里。
她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
许久。
才慢慢坐下。
⸻
第二天上午。
秦深来接殷桃。
还是南桥医院。
她今天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后。
浅杏色长裙,鞋跟很低。
手里还提着东西。
秦深看了一眼。
“买什幺了?”
“水果。”
“家里有。”
“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空手。”
“我妈不在意。”
“我在意。”
秦深没再说。
接过袋子放进后座。
上车以后,殷桃安静得反常。
开出去两个路口。
秦深终于侧头。
“紧张?”
“没有。”
“手都快把裙子抓皱了。”
殷桃低头。
果然。
她立刻松手。
“周阿姨凶吗?”
“不凶。”
“秦叔叔呢?”
“不怎幺说话。”
“他们知道我……”
她说到一半停住。
秦深等了一会儿。
“知道什幺?”
“没什幺。”
他也没追问。
⸻
周芸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往窗外看。
秦岭坐在客厅喝茶。
第三次看见她掀窗帘时,终于开口:
“人还没来。”
“我知道。”
“那你看什幺?”
周芸回头。
“我高兴。”
秦岭不说话了。
厨房炖着鱼。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
周芸想了想,又进去切水果。
秦岭看了一眼。
“够了。”
“你懂什幺。”
“吃不完。”
“第一次来。”
周芸头也没擡。
“别吓着人家。”
秦岭觉得莫名其妙。
“我什幺时候吓人?”
周芸看他一眼。
没回答。
⸻
门铃响的时候。
周芸几乎立刻去开门。
“来了?”
门外。
殷桃原本准备好的“阿姨好”忽然卡了一下。
周芸比她想象中年轻。
头发盘得很利落,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
慈祥又明媚,
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舒服。
“周阿姨好。”
“你好,小桃。”
周芸笑得眼睛都弯了。
“快进来。”
殷桃换鞋。
秦深在后面提水果。
周芸看见。
“怎幺还买东西?”
“第一次拜访也不知道您喜欢什幺,别嫌弃……”
“下次别买啦,人来就好。”
下次。
殷桃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擡起头。
秦岭正从客厅走过来。
⸻
四目相对。
秦岭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没有人注意。
眼前的姑娘很年轻。
五官并不触动记忆去想起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
“秦叔叔好。”
声音清清软软的。
秦岭点头。
“你好。”
仅此而已。
⸻
吃饭前。
周芸拉着殷桃坐在客厅聊天。
秦深被支去厨房端菜。
秦岭原本也想进去。
周芸一句:
“你坐着。”
他只好坐下。
殷桃更紧张了。
周芸却没问单位工资、家庭条件之类的问题。
只问她喜欢吃什幺。
平时几点下班。
住得远不远。
“听秦深说,你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殷桃愣了一下。
她看向厨房。
“他说的?”
“嗯。”
周芸笑。
“他难得跟我说单位的事。”
厨房里传来秦深的声音。
“妈。”
周芸立刻改口。
“行,不说他。”
殷桃低下头。
嘴角偷偷弯起来。
⸻
“家里还有谁?”
周芸问得很随意。
殷桃的笑意淡了一点。
“就我和妈妈。”
“爸爸呢?”
“很早就不在一起了。”
她说得含糊。
周芸察觉,便没有再问。
“妈妈身体好吗?”
“最近不太好。”
“那你平时挺辛苦。”
殷桃淡淡的摇头。
“习惯了。”
两个字。
秦岭擡了一下眼。
周芸也停顿了一瞬。
二十二岁的姑娘。
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却太自然。
不像抱怨。
更像真的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别的选择。
周芸没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有空就来吃饭。”
“秦深一个人吃东西没滋没味,你来了我还能多做两个菜。”
“妈。”
秦深端着鱼出来。
“我什幺时候没滋没味了?”
周芸看他。
“你自己什幺样心里没数?”
殷桃忍不住笑。
⸻
饭桌上比她想象中热闹。
主要是周芸说。
秦岭偶尔接一句。
秦深负责被两个人数落。
周芸说他小时候挑食。
秦深否认。
秦岭淡淡补了一句:
“挑。”
殷桃笑得筷子都停下来。
秦深看着养父。
“您今天话挺多。”
秦岭低头吃饭。
“实话。”
殷桃第一次知道秦深小时候怕打针。
也知道他十几岁时偷偷骑秦岭的自行车,摔坏以后推回来假装什幺都没发生。
这些事和她认识的秦深完全不同。
那个在单位里沉稳寡言的秦队。
忽然有了小时候。
有了被人骂。
被人担心。
被人记住的许多琐碎年月。
她听得认真。
甚至有些羡慕。
⸻
吃到一半。
周芸给她夹了一块鱼腹。
“这个刺少。”
殷桃下意识说:
“谢谢阿姨。”
鱼肉落进碗里。
她低头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
周芸又夹了一块。
殷桃忽然有些不自在。
不是讨厌。
而是不习惯。
沈素梅也会给她夹菜。
却总会告诉她:
这个要吃。
那个不能吃。
吃多少。
什幺时候停。
周芸只是夹给她。
她吃不吃。
似乎都无所谓。
原来连这样小的事情。
也可以不一样。
⸻
饭后,秦深去洗碗。
周芸原本不让。
他已经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殷桃站起来。
“我帮他。”
周芸笑。
“去吧。”
厨房不大。
两个人站进去以后,更显得挤。
殷桃拿起洗好的碗擦干。
秦深看她。
“你今天挺乖。”
她动作停住。
“什幺意思?”
“我妈问什幺答什幺。”
“那我应该怎幺办?”
“可以不答。”
殷桃擡头。
秦深低着头冲碗。
“她不会介意。”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
“周阿姨人很好。”
“嗯。”
“秦叔叔也是。”
秦深笑了一下。
“才见多久就知道?”
“感觉。”
她把碗放好。
忽然问:
“你小时候真的怕打针?”
水声停了一瞬。
秦深转头。
“我妈跟你说了多少?”
殷桃眼睛弯起来。
“很多。”
“忘掉。”
“不。”
“殷桃。”
“不忘。”
秦深拿沾水的手碰了一下她额头。
她惊呼一声。
“秦深!”
客厅里。
周芸听见声音。
笑着看向秦岭。
“听见没有?”
秦岭喝茶。
“没聋。”
“我多久没听他这幺闹了。”
秦岭没有回答。
只是视线越过客厅。
落向厨房。
⸻
殷桃正拿纸巾擦额头。
不知道秦深又说了什幺。
她擡手打了他一下。
很轻。
随后自己先笑起来。
秦岭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从她进门时就若有若无的不适感。
再次出现。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
也不是因为名字。
只是某个瞬间。
她低头笑时。
习惯性地把左手拇指压进掌心。
秦岭的视线停住。
⸻
很多年前。
西北冬天很冷。
营房门口结着冰。
王富贵蹲在台阶上写信。
写不出的时候。
总会把左手拇指死死压进掌心。
秦岭曾经问过。
“什幺毛病?”
王富贵笑。
“从小就这样。”
只是一个习惯。
毫无意义。
甚至可能只是巧合。
秦岭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
⸻
下午。
周芸拿出旧相册。
秦深脸色都变了。
“妈。”
“看看怎幺了?”
“没什幺好看的。”
周芸已经翻开。
殷桃立刻坐近。
“我要看。”
秦深:“……”
周芸找到一张。
十岁的秦深。
瘦。
黑。
头发剪得很短。
站在秦岭旁边,一脸不情愿。
殷桃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这幺瘦?”
“嗯。”
“也不爱笑。”
“现在也不爱。”
“现在会。”
她说得很自然。
秦深看了她一眼。
殷桃没察觉。
还在继续翻。
⸻
相册再往前。
照片越来越旧。
秦岭忽然伸手。
“前面没什幺。”
他把几页合过去。
动作自然。
周芸没有多想。
殷桃也没有。
只有秦深看了养父一眼。
那几页里。
有秦岭年轻时的照片。
也有部队。
还有王富贵。
那些东西他从小看过。
并不稀奇。
可秦岭今天似乎不想让殷桃看。
秦深没有问。
⸻
临走前。
周芸塞给殷桃一大袋东西。
水果。
点心。
还有她自己包的馄饨。
殷桃推辞不过。
最后只能抱着。
“周阿姨,真的太多了。”
“下次把盒子带回来就行。”
又是下次。
她笑着点头。
“好。”
⸻
秦深送她下楼。
走出单元门。
殷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你家真好。”
秦深脚步停住。
“哪里好?”
“说不上来。”
她抱着袋子。
想了半天。
“就是很舒服。”
没人要求她表现得足够乖。
没人告诉她什幺话该说。
什幺东西必须吃。
甚至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也可以不回答。
她只是吃了一顿饭。
却好像第一次知道。
原来“家”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袋子。
“喜欢就常来。”
殷桃擡眼。
“真的?”
“我妈巴不得。”
“那你呢?”
秦深低头看她。
殷桃现在已经越来越会问这种让人没法敷衍的问题。
“也可以。”
她撇嘴。
“只是可以?”
秦深往前走。
“爱来不来。”
殷桃追上去。
“秦深。”
他嘴角已经有了笑。
⸻
楼上。
周芸正在收拾桌子。
“这姑娘挺好的。”
秦岭没出声。
“长得好,性格也好。”
还是没回应。
周芸终于看他。
“你今天怎幺了?”
秦岭回过神。
“没什幺。”
“从人家进门你就不对劲。”
“想多了。”
周芸把盘子放进厨房。
“你别因为秦深第一次带姑娘回来,就摆老父亲那张脸。”
秦岭失笑。
“我摆什幺脸了?”
“你自己知道。”
她走了。
秦岭一个人坐在客厅。
过了一会儿。
目光落到那本旧相册上。
⸻
他拿起来。
翻到刚才跳过去的几页。
泛黄的照片里。
两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
其中一个是他。
另一个。
是王富贵。
秦岭盯着照片里王富贵的左手。
看不见。
藏在身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不过一个小动作。
能说明什幺?
什幺都不能。
秦岭合上相册。
却没有立刻放回去。
脑子里莫名又浮现出那个姑娘的脸。
殷桃。
姓殷。
二十二岁。
和母亲一起生活。
父亲很早就不在身边。
仅此而已。
世上这样的姑娘太多了。
他告诉自己。
别胡思乱想。
⸻
车里。
殷桃心情很好。
一路都在翻手机。
秦深问:
“看什幺?”
“没什幺。”
“又来。”
她笑起来。
“看时间。”
“几点?”
“还早。”
她忽然转过来。
“要不要去你家?”
秦深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刚从我家出来。”
“我是说302。”
他侧头看她一眼。
殷桃已经移开视线。
假装看窗外。
耳朵却红了。
秦深没说话。
车开过原本应该转向南桥医院的路口。
没有转。
殷桃很快发现。
却也没提醒。
⸻
三元里302。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殷桃低头换鞋,秦深站在她身后,没有往里走。
玄关很窄,两个人离得近,近到她直起身时,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胸口。
她转过来。
秦深正低头看她。
谁都没有动。
那一瞬间其实很短,却像被无声地拉长了。殷桃看着他的眼睛,又很快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秦深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有退。
于是那点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虚虚扶着。殷桃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擡起脸。
秦深低下头。
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下。
唇碰到唇,短暂得像一次试探。
分开时,两个人都没有真正退开。
呼吸仍旧落在彼此之间。
殷桃睁开眼,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她没有躲。
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擡起来,抓住了他腰间的一点衣料。
很轻。
秦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下一秒,他重新吻下来。
这一次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触即离。
殷桃起初还有些生涩,身体微微绷着,可很快,那点紧张便在他的耐心里一点点松下来。
她抓着他衣服的手也慢慢松开,转而贴在他胸前。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比平时快得多。
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秦深察觉到了。
吻停了一瞬。
殷桃却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鼻尖轻轻蹭过他的。
像一个无声的挽留。
于是秦深重新低下头。
玄关的感应灯恰好在这一刻熄灭。
黑暗落下来。
殷桃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秦深的手也随之收紧,将她稳稳拢住。
谁都没有去开灯。
安静的玄关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额头仍旧抵在一起。
殷桃的手搭在他胸前,秦深的掌心也依旧停在她腰后。
黑暗把所有羞赧都藏了起来。
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再进一步。
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
像是从这个吻开始,他们终于一点点习惯了——
彼此已经可以这样靠近。
秦深看她。
“你今天真可爱。”
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背
⸻
她忽然发现。
自己开始喜欢他的手。
第一次在泥路上牵她时。
他只让她抓住三根手指。
她僵硬时。
他立刻松开。
后来第一次真正牵手。
再到现在。
她已经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握住自己而害怕。
甚至会主动索取。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
快到她直到此刻才发现。
原来她竟然已经走了很远。
⸻
“秦深。”
“嗯。”
“我好像不怕你了。”
他说:
“那挺好。”
“就这样?”
“不然呢?”
殷桃擡眼。
忽然踮起脚。
亲了他一下。
很轻。
碰完便想退。
秦深却没有松手。
殷桃停住。
两个人距离依旧很近。
她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还不太熟悉的情绪。
比平时更深。
也更安静。
秦深低声问:
“今晚还回去吗?”
殷桃脸热起来。
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