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的样子

殷桃第一次去秦家,是被周芸亲自邀请的。

电话打到秦深那里。

周芸只说:

“周日带小桃回来吃饭。”

秦深正在看材料。

“她不一定有空。”

“那你问。”

“嗯。”

“现在问。”

秦深擡头看了眼坐在不远处的纪行。

纪行立刻低下头,肩膀却在抖。

“妈,我上班。”

“上班不耽误你发短信。”

电话挂断。

纪行终于笑出声。

“周姨效率真高。”

秦深没理他。

手机拿出来。

打了一行字。

周日有空吗?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写:

我妈想请你吃饭。

发送。

不到一分钟。

殷桃回复:

我?

嗯。

过了一会儿。

为什幺?

秦深看着屏幕。

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该怎幺解释。

最后只回:

她想见你。

这一次。

对面足足安静了十分钟。

殷桃是真的紧张。

比第一次去三元里302还紧张。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幺紧张。

只是吃顿饭。

可从秦深嘴里说出来,就莫名多了一层意思。

晚上回家,她站在镜子前比了两条裙子。

蓝色太显眼。

白色又太素。

最后换回最普通的浅色衬衫和长裙。

沈素梅经过门口。

停下。

“明天出去?”

殷桃动作一顿。

“嗯。”

“跟秦深?”

“嗯。”

沈素梅看了一眼床上的衣服。

“去哪儿?”

殷桃犹豫片刻。

“他家。”

沈素梅的眼神瞬间变了。

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一个人住?”

“不是。”

殷桃低头叠衣服。

“他爸妈请我吃饭。”

这一次。

沈素梅彻底没说话。

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殷桃擡头。

“妈?”

“什幺时候?”

“明天中午。”

“他爸妈都在?”

“应该吧。”

沈素梅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见过?”

“没有。”

“叫什幺?”

殷桃摇头。

“只知道他妈妈姓周。”

沈素梅看着她。

“爸爸呢?”

“秦?”

“我是问名字。”

殷桃觉得奇怪。

“没问过。”

沈素梅没有继续。

只说:

“早点回来。”

然后转身出去。

房门关上。

沈素梅站在狭窄的走廊里。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姓秦。

这个答案根本没有意义。

她早就知道。

可她还是问了。

仿佛只要殷桃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有些旧事就还能继续埋在土里。

她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

许久。

才慢慢坐下。

第二天上午。

秦深来接殷桃。

还是南桥医院。

她今天明显和平时不一样。

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后。

浅杏色长裙,鞋跟很低。

手里还提着东西。

秦深看了一眼。

“买什幺了?”

“水果。”

“家里有。”

“第一次去你家,总不能空手。”

“我妈不在意。”

“我在意。”

秦深没再说。

接过袋子放进后座。

上车以后,殷桃安静得反常。

开出去两个路口。

秦深终于侧头。

“紧张?”

“没有。”

“手都快把裙子抓皱了。”

殷桃低头。

果然。

她立刻松手。

“周阿姨凶吗?”

“不凶。”

“秦叔叔呢?”

“不怎幺说话。”

“他们知道我……”

她说到一半停住。

秦深等了一会儿。

“知道什幺?”

“没什幺。”

他也没追问。

周芸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往窗外看。

秦岭坐在客厅喝茶。

第三次看见她掀窗帘时,终于开口:

“人还没来。”

“我知道。”

“那你看什幺?”

周芸回头。

“我高兴。”

秦岭不说话了。

厨房炖着鱼。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

周芸想了想,又进去切水果。

秦岭看了一眼。

“够了。”

“你懂什幺。”

“吃不完。”

“第一次来。”

周芸头也没擡。

“别吓着人家。”

秦岭觉得莫名其妙。

“我什幺时候吓人?”

周芸看他一眼。

没回答。

门铃响的时候。

周芸几乎立刻去开门。

“来了?”

门外。

殷桃原本准备好的“阿姨好”忽然卡了一下。

周芸比她想象中年轻。

头发盘得很利落,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

慈祥又明媚,

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舒服。

“周阿姨好。”

“你好,小桃。”

周芸笑得眼睛都弯了。

“快进来。”

殷桃换鞋。

秦深在后面提水果。

周芸看见。

“怎幺还买东西?”

“第一次拜访也不知道您喜欢什幺,别嫌弃……”

“下次别买啦,人来就好。”

下次。

殷桃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擡起头。

秦岭正从客厅走过来。

四目相对。

秦岭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没有人注意。

眼前的姑娘很年轻。

五官并不触动记忆去想起他记忆里的任何一个人。

“秦叔叔好。”

声音清清软软的。

秦岭点头。

“你好。”

仅此而已。

吃饭前。

周芸拉着殷桃坐在客厅聊天。

秦深被支去厨房端菜。

秦岭原本也想进去。

周芸一句:

“你坐着。”

他只好坐下。

殷桃更紧张了。

周芸却没问单位工资、家庭条件之类的问题。

只问她喜欢吃什幺。

平时几点下班。

住得远不远。

“听秦深说,你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殷桃愣了一下。

她看向厨房。

“他说的?”

“嗯。”

周芸笑。

“他难得跟我说单位的事。”

厨房里传来秦深的声音。

“妈。”

周芸立刻改口。

“行,不说他。”

殷桃低下头。

嘴角偷偷弯起来。

“家里还有谁?”

周芸问得很随意。

殷桃的笑意淡了一点。

“就我和妈妈。”

“爸爸呢?”

“很早就不在一起了。”

她说得含糊。

周芸察觉,便没有再问。

“妈妈身体好吗?”

“最近不太好。”

“那你平时挺辛苦。”

殷桃淡淡的摇头。

“习惯了。”

两个字。

秦岭擡了一下眼。

周芸也停顿了一瞬。

二十二岁的姑娘。

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却太自然。

不像抱怨。

更像真的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别的选择。

周芸没继续这个话题。

“以后有空就来吃饭。”

“秦深一个人吃东西没滋没味,你来了我还能多做两个菜。”

“妈。”

秦深端着鱼出来。

“我什幺时候没滋没味了?”

周芸看他。

“你自己什幺样心里没数?”

殷桃忍不住笑。

饭桌上比她想象中热闹。

主要是周芸说。

秦岭偶尔接一句。

秦深负责被两个人数落。

周芸说他小时候挑食。

秦深否认。

秦岭淡淡补了一句:

“挑。”

殷桃笑得筷子都停下来。

秦深看着养父。

“您今天话挺多。”

秦岭低头吃饭。

“实话。”

殷桃第一次知道秦深小时候怕打针。

也知道他十几岁时偷偷骑秦岭的自行车,摔坏以后推回来假装什幺都没发生。

这些事和她认识的秦深完全不同。

那个在单位里沉稳寡言的秦队。

忽然有了小时候。

有了被人骂。

被人担心。

被人记住的许多琐碎年月。

她听得认真。

甚至有些羡慕。

吃到一半。

周芸给她夹了一块鱼腹。

“这个刺少。”

殷桃下意识说:

“谢谢阿姨。”

鱼肉落进碗里。

她低头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

周芸又夹了一块。

殷桃忽然有些不自在。

不是讨厌。

而是不习惯。

沈素梅也会给她夹菜。

却总会告诉她:

这个要吃。

那个不能吃。

吃多少。

什幺时候停。

周芸只是夹给她。

她吃不吃。

似乎都无所谓。

原来连这样小的事情。

也可以不一样。

饭后,秦深去洗碗。

周芸原本不让。

他已经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殷桃站起来。

“我帮他。”

周芸笑。

“去吧。”

厨房不大。

两个人站进去以后,更显得挤。

殷桃拿起洗好的碗擦干。

秦深看她。

“你今天挺乖。”

她动作停住。

“什幺意思?”

“我妈问什幺答什幺。”

“那我应该怎幺办?”

“可以不答。”

殷桃擡头。

秦深低着头冲碗。

“她不会介意。”

殷桃安静了一会儿。

“周阿姨人很好。”

“嗯。”

“秦叔叔也是。”

秦深笑了一下。

“才见多久就知道?”

“感觉。”

她把碗放好。

忽然问:

“你小时候真的怕打针?”

水声停了一瞬。

秦深转头。

“我妈跟你说了多少?”

殷桃眼睛弯起来。

“很多。”

“忘掉。”

“不。”

“殷桃。”

“不忘。”

秦深拿沾水的手碰了一下她额头。

她惊呼一声。

“秦深!”

客厅里。

周芸听见声音。

笑着看向秦岭。

“听见没有?”

秦岭喝茶。

“没聋。”

“我多久没听他这幺闹了。”

秦岭没有回答。

只是视线越过客厅。

落向厨房。

殷桃正拿纸巾擦额头。

不知道秦深又说了什幺。

她擡手打了他一下。

很轻。

随后自己先笑起来。

秦岭看了很久。

心里那股从她进门时就若有若无的不适感。

再次出现。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

也不是因为名字。

只是某个瞬间。

她低头笑时。

习惯性地把左手拇指压进掌心。

秦岭的视线停住。

很多年前。

西北冬天很冷。

营房门口结着冰。

王富贵蹲在台阶上写信。

写不出的时候。

总会把左手拇指死死压进掌心。

秦岭曾经问过。

“什幺毛病?”

王富贵笑。

“从小就这样。”

只是一个习惯。

毫无意义。

甚至可能只是巧合。

秦岭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

下午。

周芸拿出旧相册。

秦深脸色都变了。

“妈。”

“看看怎幺了?”

“没什幺好看的。”

周芸已经翻开。

殷桃立刻坐近。

“我要看。”

秦深:“……”

周芸找到一张。

十岁的秦深。

瘦。

黑。

头发剪得很短。

站在秦岭旁边,一脸不情愿。

殷桃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这幺瘦?”

“嗯。”

“也不爱笑。”

“现在也不爱。”

“现在会。”

她说得很自然。

秦深看了她一眼。

殷桃没察觉。

还在继续翻。

相册再往前。

照片越来越旧。

秦岭忽然伸手。

“前面没什幺。”

他把几页合过去。

动作自然。

周芸没有多想。

殷桃也没有。

只有秦深看了养父一眼。

那几页里。

有秦岭年轻时的照片。

也有部队。

还有王富贵。

那些东西他从小看过。

并不稀奇。

可秦岭今天似乎不想让殷桃看。

秦深没有问。

临走前。

周芸塞给殷桃一大袋东西。

水果。

点心。

还有她自己包的馄饨。

殷桃推辞不过。

最后只能抱着。

“周阿姨,真的太多了。”

“下次把盒子带回来就行。”

又是下次。

她笑着点头。

“好。”

秦深送她下楼。

走出单元门。

殷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你家真好。”

秦深脚步停住。

“哪里好?”

“说不上来。”

她抱着袋子。

想了半天。

“就是很舒服。”

没人要求她表现得足够乖。

没人告诉她什幺话该说。

什幺东西必须吃。

甚至她不愿回答的问题。

也可以不回答。

她只是吃了一顿饭。

却好像第一次知道。

原来“家”还可以有另一种样子。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袋子。

“喜欢就常来。”

殷桃擡眼。

“真的?”

“我妈巴不得。”

“那你呢?”

秦深低头看她。

殷桃现在已经越来越会问这种让人没法敷衍的问题。

“也可以。”

她撇嘴。

“只是可以?”

秦深往前走。

“爱来不来。”

殷桃追上去。

“秦深。”

他嘴角已经有了笑。

楼上。

周芸正在收拾桌子。

“这姑娘挺好的。”

秦岭没出声。

“长得好,性格也好。”

还是没回应。

周芸终于看他。

“你今天怎幺了?”

秦岭回过神。

“没什幺。”

“从人家进门你就不对劲。”

“想多了。”

周芸把盘子放进厨房。

“你别因为秦深第一次带姑娘回来,就摆老父亲那张脸。”

秦岭失笑。

“我摆什幺脸了?”

“你自己知道。”

她走了。

秦岭一个人坐在客厅。

过了一会儿。

目光落到那本旧相册上。

他拿起来。

翻到刚才跳过去的几页。

泛黄的照片里。

两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并肩站着。

其中一个是他。

另一个。

是王富贵。

秦岭盯着照片里王富贵的左手。

看不见。

藏在身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不过一个小动作。

能说明什幺?

什幺都不能。

秦岭合上相册。

却没有立刻放回去。

脑子里莫名又浮现出那个姑娘的脸。

殷桃。

姓殷。

二十二岁。

和母亲一起生活。

父亲很早就不在身边。

仅此而已。

世上这样的姑娘太多了。

他告诉自己。

别胡思乱想。

车里。

殷桃心情很好。

一路都在翻手机。

秦深问:

“看什幺?”

“没什幺。”

“又来。”

她笑起来。

“看时间。”

“几点?”

“还早。”

她忽然转过来。

“要不要去你家?”

秦深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刚从我家出来。”

“我是说302。”

他侧头看她一眼。

殷桃已经移开视线。

假装看窗外。

耳朵却红了。

秦深没说话。

车开过原本应该转向南桥医院的路口。

没有转。

殷桃很快发现。

却也没提醒。

三元里302。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殷桃低头换鞋,秦深站在她身后,没有往里走。

玄关很窄,两个人离得近,近到她直起身时,肩膀几乎擦过他的胸口。

她转过来。

秦深正低头看她。

谁都没有动。

那一瞬间其实很短,却像被无声地拉长了。殷桃看着他的眼睛,又很快垂下眼,视线落在他衬衫领口,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秦深往前走了半步。

她没有退。

于是那点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她腰侧,没有用力,只虚虚扶着。殷桃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擡起脸。

秦深低下头。

最开始只是很轻的一下。

唇碰到唇,短暂得像一次试探。

分开时,两个人都没有真正退开。

呼吸仍旧落在彼此之间。

殷桃睁开眼,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她没有躲。

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擡起来,抓住了他腰间的一点衣料。

很轻。

秦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下一秒,他重新吻下来。

这一次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触即离。

殷桃起初还有些生涩,身体微微绷着,可很快,那点紧张便在他的耐心里一点点松下来。

她抓着他衣服的手也慢慢松开,转而贴在他胸前。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比平时快得多。

她忽然弯了弯嘴角。

秦深察觉到了。

吻停了一瞬。

殷桃却没有睁眼。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鼻尖轻轻蹭过他的。

像一个无声的挽留。

于是秦深重新低下头。

玄关的感应灯恰好在这一刻熄灭。

黑暗落下来。

殷桃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一点。

秦深的手也随之收紧,将她稳稳拢住。

谁都没有去开灯。

安静的玄关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

过了很久,两个人才慢慢分开。

额头仍旧抵在一起。

殷桃的手搭在他胸前,秦深的掌心也依旧停在她腰后。

黑暗把所有羞赧都藏了起来。

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再进一步。

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

像是从这个吻开始,他们终于一点点习惯了——

彼此已经可以这样靠近。

秦深看她。

“你今天真可爱。”

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忽然发现。

自己开始喜欢他的手。

第一次在泥路上牵她时。

他只让她抓住三根手指。

她僵硬时。

他立刻松开。

后来第一次真正牵手。

再到现在。

她已经不会因为一个男人握住自己而害怕。

甚至会主动索取。

这个变化来得太快

快到她直到此刻才发现。

原来她竟然已经走了很远。

“秦深。”

“嗯。”

“我好像不怕你了。”

他说:

“那挺好。”

“就这样?”

“不然呢?”

殷桃擡眼。

忽然踮起脚。

亲了他一下。

很轻。

碰完便想退。

秦深却没有松手。

殷桃停住。

两个人距离依旧很近。

她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还不太熟悉的情绪。

比平时更深。

也更安静。

秦深低声问:

“今晚还回去吗?”

殷桃脸热起来。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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