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以后,日子忽然静了下来。
前一场雪化得很慢,三元里背阴处还积着薄薄一层,早晚冻成硬壳,人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殷桃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仍旧在晨曦上班,偶尔回沈素梅那里,大多数时候却没有刻意避开秦深。两个人都没再提那晚说过的话,也没急着给现在的关系找一个名字,仿佛第五十五章那个夜晚只是替他们确认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感情还在,至于剩下的,谁也没有答案。
302的灯重新亮得越来越晚。
殷桃最近看书看得很凶。
以前她准备司法考试,桌上的东西虽然多,到底还有个范围。现在却明显杂了起来,法理、民法、刑法之外,又多了英语词汇和几本厚厚的笔记,有时候秦深夜里回来,她正戴着耳机伏在桌边写东西,一页纸密密麻麻。他偶尔经过,随手翻一眼,看见上面还有些自己完全看不出与司法考试有什幺关系的内容。
那天他从浴室出来,殷桃正趴在桌上背单词。
秦深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司法考试还考这个?”
殷桃握笔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在书页上又划了一道。
“基础太差了,顺便补补。”
秦深低头看她。
“以前没见你这幺勤快。”
殷桃笑了笑:“以前也没觉得自己什幺都不会。”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秦深却没有接着逗她。
经历过晨曦的工作,也经历过他们最近这一连串事情以后,她对“能力”两个字似乎比从前更执着。以前她想学法律,是因为发现单纯安慰一个人远远不够;现在她越来越清楚,真正遇到复杂的现实,光靠一点善意和几本自己翻过的书,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
秦深对此没有意见。
他把她散在桌角的几页纸往里推了推,免得碰翻水杯。
“别太晚。”
“知道了,这一页看完就睡。”
秦深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页,没有拆穿她。
殷桃擡起头:“真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秦深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进卧室。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台灯下面,她已经重新低下头,长发随意拢在肩后,笔尖一行一行往下走。
那盏灯一直亮到快一点。
秦深半夜醒过一次,出去给她倒水。殷桃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侧压着手臂,旁边摊着两本书,其中一本被她合上了,只露出没有字的封皮。
他没有翻。
只是把她叫醒,让她回床上睡。
殷桃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那几本笔记被她顺手压进最下面,动作自然得没有任何值得留意的地方。
秦深也确实没有留意。
他只以为她终于重新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以后。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
周一上午,队里接到一起死亡警情。
城西一处老小区,二十三岁的女孩独居,两天没去上班,电话也始终没人接。同事联系房东开门,人在浴室里已经没了呼吸。
现场最初有几处疑点。
门锁没有破坏,屋里却有明显翻动痕迹,死者手腕还有一块很深的淤青。秦深带人过去,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把女孩近几天的活动轨迹一点点理清。手腕上的伤是三天前公司聚餐摔的,屋里的东西则是女孩自己整理留下的,监控里最后一个进入房间的人也是她本人,之后直到房东开门,再没人进出。
第二天法医结果出来,基本排除他杀。
案子本身不复杂,真正麻烦的反而成了通知家属。
女孩身份证上的户籍地址早已经没人住,紧急联系人留的是前男友,两个人半年前就分了手。警方辗转联系到养父时,对方人在外地,听完以后沉默许久,只说自己跟孩子已经很多年没生活在一起,随后给了他们一个女人的名字和一条很旧的联系方式。
“亲妈。”
纪行拿着记录回来,把纸放到秦深桌上。
女人四十多岁,就在本市,已经重新成家,丈夫有稳定工作,家里还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电话第一次打过去,对方听见女孩的名字,安静了好一阵,开口却是:“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
当年女孩出生没多久便被送给别人抚养,手续办得不算规范,后来又转过一次户口,才把这层关系彻底核实下来。第二次联系时,女人终于承认自己年轻时确实生过一个女儿,却仍旧不愿意过来。
“说孩子很小就给别人了,这幺多年没来往,现在也没什幺关系。”纪行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听不出是生气还是觉得荒唐,“问她要不要来看看,她说不来了。”
秦深翻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原因呢?”
“没说。”
纪行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问多了就哭。哭完还是那句话,说自己去了也没用,该怎幺办就怎幺办。”
秦深没有评价。
这样的家事,他们这些年见得不少。有人几十年不往来,出了事哭得连路都走不了;也有人嘴上说早就断了关系,真正到了辨认遗体的时候,却站在门外怎幺都不肯进去。血缘到底能留下多少东西,很难从一句认或者不认里判断。
本来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下午,女孩的姨妈却主动联系了警方。
后事说到一半,她忽然提了一句:“她妈其实见过她。”
纪行擡起头。
“什幺时候?”
“见过好几次。”
女孩上初中的时候,亲生母亲去过学校门口。后来考大学,她也知道;女孩毕业找到第一份工作,女人还托妹妹打听过她住在哪里、一个月赚多少。
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走到她面前。
“她不是不惦记。”电话那边的人叹了口气,“就是不敢认。”
至于为什幺不敢,理由说出来甚至算不上多幺曲折。
女人现在的丈夫不知道她年轻时生过孩子,儿子更不知道。她刚再婚那些年过得也不好,后来生活一点点稳定下来,女儿在养母身边也已经长大。她不是没想过认,可每次想去,又觉得自己除了把已经安稳的生活搅乱,似乎什幺都给不了。
一拖就是二十多年。
电话挂断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深的视线落在记录上。
——不是不惦记,就是不敢认。
他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幺,脑子里浮出来的却是几天前沈素梅坐在茶室里的样子。
他问过她,想过他吗。
沈素梅说,想。
怎幺可能不想。
可她明明已经认出了他,却还是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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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彻底收尾已经快九点。
几个人一天没怎幺正经吃东西,出来以后找了家还营业的小馆子。其他人坐另一桌,秦深和纪行靠窗,菜上来以后谁都没顾上说话,先填了半个肚子。
纪行吃到一半,忽然又提起下午那件事。
“开始我还觉得那女的挺狠。”
秦深擡眼。
“后来想想,好像也不能这幺说。”纪行夹了口菜,慢慢嚼完,“要是后来混得好,谁不想风风光光把孩子认回来,留在身边?可自己过得一塌糊涂,孩子在人家家里反倒过得好,这时候再出来插一脚,也挺难办。”
秦深没有说话。
纪行接着道:“孩子难做,养父母也难做。辛辛苦苦养这幺大,亲生父母突然回来了,认不认,跟谁亲,怎幺处?本来挺安稳的一家人,弄不好从此心里都有隔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摇摇头。
“等于又害孩子一回。”
秦深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下来。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纪行道,“真觉得自己给不了什幺,可能就会想,别出现了。至少孩子过得好。”
——你那时候已经过得很好了。
沈素梅也说过这句话。
当时秦深并没有太在意。
现在却忽然觉得,这句话或许没有他想象得那幺简单。
沈素梅后来的人生,他已经查过。
带着殷桃辗转去了深圳,钱没有,稳定的生活也没有,后来跟了殷少华,日子依旧混乱。她真正认出秦深的时候,他已经成年,读完书,当了警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秦岭转业以后发展得不错。
周芸是老师。
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
而他十岁以后,就一直在那个家里长大。
如果沈素梅看到的是这些,她不出现,似乎并非完全无法解释。
一个消失了近二十年的母亲,要用什幺身份重新站到儿子面前?
告诉他自己这些年过得不好,妹妹也过得不好,再让他从已经安稳的人生里回过头,面对一切吗?
秦深垂着眼,很久没动。
纪行看他:“想什幺呢?”
“没什幺。”
“你最近这三个字说得挺多。”
秦深擡眼看他。
纪行笑了一下,没继续追问。两个人认识这幺多年,他知道秦深不愿意说的事情,问也没有用。
过了一会儿,秦深却自己开了口。
“问你个事。”
“说。”
秦深停了几秒。
“如果你找一个人找了很多年,后来发现,她其实早就知道你在哪儿,只是一直没来见你。”
纪行看向他。
“你会怎幺想?”
纪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做刑侦也不是一天两天,听得出来这不像随口假设,却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把筷子放下。
“得看她为什幺不见。”
“如果她不说呢?”
纪行想了一会儿。
“那就别光问她为什幺不见你。”
秦深擡眼。
“她要是真一点都不想认,反而简单。怕就怕明明惦记,还一直躲着。”纪行说,“这种情况,我会先想另一件事。”
“什幺?”
“她见了你以后,最怕你知道什幺。”
桌上的热气缓慢升起来。
秦深没有动。
纪行朝桌上的案卷扬了扬下巴:“就今天这个。她真怕的是女儿吗?不是。女儿一回来,她现在这个家就得知道以前还有那幺一段。她不敢认的可能不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后面跟着的那些事。”
秦深安静了很久。
纪行重新拿起筷子,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没这幺复杂。家里的事最不好猜,外人看见的都只是一截。”
后面他说了什幺,秦深没有太听进去。
他想起沈素梅那天的手。
他告诉她,秦岭和周芸一直对自己很好,她没有表现出一个母亲听见儿子过得很好时该有的欣慰;说起十岁以后一直住在秦家,她的神情也不自然。直到秦深提起那个“爸”字,她的手指几乎立刻收紧。
那一点敌意太清楚了。
可秦深始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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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开音乐。
街边的积雪化了一半,污黑的雪水沿着路沿慢慢往下淌。秦深开到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第一次把过去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重新放到了一起。
沈素梅。
王富贵。
秦岭。
周芸。
父亲和秦岭是战友。
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
王富贵去西北当兵,在那里认识秦岭。后来父亲去世,自己十岁,最终也是秦岭把他接到身边,办手续,转学,改姓,从那以后一直养到成年。
过去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可疑。
一个关系很好的老战友,在朋友去世以后照顾留下来的孩子,甚至收养,从哪个角度看都说得通。
可如果站在沈素梅的位置呢?
她等了丈夫七年。
最难的时候,王富贵不在。
后来丈夫终于回来,却先带走了儿子。
再后来王富贵死了。
而那个儿子最终被丈夫昔日的战友收养。
秦岭后来过得不错,有工作,有家庭,有周芸,也有了一个叫他“爸”的秦深。
反观沈素梅,几乎什幺都没有。
红灯仍然亮着。
秦深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忽然生出一个并不算多幺离奇的猜测。
也许根本没有什幺秘密。
也许只是一个女人在失去了太多东西以后,回头看见另一个人拥有了自己曾经最想留住的部分。
丈夫的旧交。
丈夫带走的儿子。
最后,连她儿子口中的“爸”都成了别人。
这样的敌意,并不一定需要事实。
猜忌本身就足够长很多年。
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
秦深回过神,才发现灯已经绿了。
他重新踩下油门。
这个解释说得通。
却没有让他真正轻松下来。
因为沈素梅那天看秦岭的反应,不太像对一个陌生战友积攒出来的迁怒。
更像旧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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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02时已经快十点。
门一开,秦深先看见客厅那盏灯。
殷桃还坐在桌前。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来,旁边放着半杯已经凉掉的水,桌面比前几天更乱。秦深换鞋走近,看见她正在写东西,左边压着法条,右边是一本英语阅读。
“还没睡?”
“再看一会儿。”
秦深把外套挂起来:“你还有点咳嗽,不养好要落下病根了。”
殷桃没有擡头:“知道啦,但白天上班哪有时间看书。”
秦深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这幺急?”
她笔尖微顿。
只有一下。
“早点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好。”
秦深以为她说的是司法考试。
“还有大半年。”
殷桃这才擡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
“半年很快的。”
秦深也没多想。
“那也不用一天当两天过。”
殷桃低下头,把刚写完的一页翻过去。
“我落下的东西太多了。”
秦深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殷桃自己又说:“以前总觉得会做自己的工作就够了。现在才发现,真碰到事情,很多东西我都不懂。”
“没人一开始什幺都会。”
“所以才要学。”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
秦深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第五十五章那个夜晚,她说自己好像怎幺走,最后都会绕回原来的地方。
至少现在,她还愿意往前走。
这就够了。
他伸手拿走她已经凉透的杯子。
“喝热的。”
殷桃点点头。
秦深进厨房重新给她倒水,回来时她已经把刚才那本英语书合起来,压到了几本资料下面。他把杯子放到她手边,没有碰她的书。
秦深转身往卧室走。
走出两步,殷桃忽然叫他。
“秦深。”
他回头。
她似乎原本想说什幺。
灯光落在她脸上,安静了几秒。
最后只问:“你明天几点走?”
“七点半。”
“那我早点起来。”
“不用,我自己随便吃点,你多睡会儿。”
“我也要上班。”
秦深看了她一会儿。
“那一起走。”
“好。”
殷桃低下头,重新翻开书。
秦深没有看见,她刚才压到最下面的那本笔记右上角,写着一个很小的日期。
不是司法考试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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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秦深趁队里没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
他没有像整理案件那样画关系图。
只是写下几个名字。
王富贵。
沈素梅。
秦岭。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又添上周芸。
四个人。
他盯着这四个名字看了许久。
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认识彼此。
而他和殷桃,只是后来才出生在这些关系里的两个孩子。
秦深顺着自己真正想知道的事情,一条一条写下去。
父亲在西北七年,沈素梅是什幺时候认识秦岭的?
父亲把他带走以后,秦岭是否已经知道沈素梅和圆圆的存在?
父亲去世以后,为什幺最后是秦岭收养他?
以及——
沈素梅为什幺似乎介意秦岭?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问号上。
秦深靠向椅背。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沈素梅明明认出了他,为什幺宁愿躲着,也不肯来见他?
纪行给了他一个暂时能够接受的答案。
因为他已经过得很好。
也许她觉得自己的出现只会重新搅乱他的生活。
这个答案甚至让秦深心里那点积压多年的东西松了一些。
如果真是这样,他至少可以理解。
可理解不了那股敌意。
秦深重新看向纸上的两个名字。
王富贵。
秦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记忆,哪些是后来一次次回想,被时间重新拼接过的东西。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秦岭来过家里。
不止一次。
那时候秦深只知道,这是父亲以前当兵认识的战友。
两个人关系很好。
父亲平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秦岭来了以后,他们却经常能坐很久。也不一定一直聊天,桌上放着茶或者酒,一个抽烟,一个看报纸,偶尔说几句部队里的旧事。
秦深小时候不觉得有什幺特别。
现在再想,仍然说不出哪里特别。
只是有一个画面忽然很清楚。
那时候他大概八九岁。
半夜醒来,父亲不在屋里。
秦深出去找,发现楼道尽头站着两个人。
王富贵和秦岭。
灯很暗。
他们说什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困得睁不开眼,扶着门框喊了一声:
“爸。”
两个人一起回过头。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秦深握着笔,许久没有动。
办公室有人从身后经过,打印机响了几声,纪行在不远处接电话,一切都很寻常。
一个孩子叫父亲,父亲身边的人跟着回头。
本来没有任何意义。
秦深也没有试图赋予它意义。
他做刑侦这幺多年,最忌讳的就是先有答案,再拿记忆去替答案找证据。
所以他最终什幺都没往下写。
只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想回去问问。
不是问沈素梅。
是问秦岭。
⸻
之后几天,殷桃仍旧每天学到很晚。
她开始把时间切得很细。
早上在车里背东西,中午吃完饭看一会儿书,晚上回302或者沈素梅那里,只要没有工作,就几乎都坐在桌前。
秦深偶尔觉得她太拼。
可每次想说,她总有理由。
“基础不好。”
“时间不够。”
“我想一次准备得充分一点。”
最后秦深也就不再拦。
周五晚上,殷桃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忽然问他:“你觉得人如果现在才发现自己以前学得太少,还来得及吗?”
秦深正在看手机里的工作消息,闻言擡头。
“多晚算晚?”
殷桃想了想。
“二十几岁。”
秦深看她一眼。
“那叫刚开始。”
殷桃笑了。
“你说得倒轻松。”
“本来就是。”
她低头继续擦头发。
秦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想学就学。司法考试今年不行就明年,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
殷桃的动作慢了一点。
“我知道。”
“考完以后也休息一阵。”
她没有马上回答。
秦深又道:“到时候带你出去玩几天。”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殷桃垂着眼,毛巾还搭在头发上。
安静片刻,她轻声道:
“等考完再说吧。”
秦深“嗯”了一声。
他没有听出什幺,因为那句话太普通。
普通得像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
周六早晨,殷桃要去晨曦。
前一晚她留在302,睡得晚,秦深坚持要早起送她。
上车以后还有些困,一路靠着座椅没怎幺说话。到了门口,她才解开安全带。
秦深看着她把围巾整理好。
殷桃随口问:“那今天准备干什幺?”
秦深停了一下。
“回趟家。”
她动作微顿,点点头没有多问。
秦深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才重新发动车。
他不知道,在距离这里很远的另一座城市,有一所大学的名字已经被殷桃写过很多遍。
不知道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查过那里的专业、课程、住宿和招生要求。
更不知道那本压在司法考试资料下面的黑色笔记里,除了英语和专业课,还有一个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的计划。
这些事情此刻都还很远。
远到甚至没有真正发生。
他只知道,殷桃在认真准备司法考试。
等她考完,他们还有很多话可以慢慢说。
至于今天——
秦深开车驶出三元里。
他要先弄清另一件事。
沈素梅为什幺不肯认他。
又为什幺,在听见他叫秦岭“爸”的时候,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车开上主路,冬日上午的阳光很淡。
关于沈素梅,关于王富贵,关于秦岭,还有那个在他记忆里已经死去很多年的父亲,过去二十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缺失的只是母亲和妹妹去了哪里。
直到现在才隐约意识到,也许真正被藏起来的,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下落。
还有上一代那些从未有人告诉过他的事。
秦深握着方向盘,在前面的路口转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