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到家的时候刚过十点。
门没锁死,他按了门铃,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周芸开门看见他,倒没什幺意外,只往他手里的水果看了一眼,侧身让开:“回来了。家里还有,上次买的都没吃完。”
“那就慢慢吃。”
秦深换了鞋,把东西送进厨房。秦岭正坐在客厅窗边做手指训练,右手捏着一只软胶球,动作比刚出院时利索许多,听见声音便擡起头。秦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会儿:“今天做多久了?”
“刚……开始。”
秦深伸手把桌边的计时器转过来,已经二十七分钟。
“您休息休息。”
秦岭被拆穿,没再辩解,只把球换到另一只手。秦深笑了笑,也没说他,顺手拿过旁边的康复记录翻了两页。最近的数据比上个月好不少,走路也稳了些,只是语言恢复得慢,短句已经能说,稍长一点便容易卡住。
周芸从厨房出来,看见父子俩坐在一起,问秦深:“中午在家吃吧?”
“嗯。”
“那正好。昨天买了鱼。”
日子似乎早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
真相揭开以后,秦深并不是没回来过。第一次回来是在一个工作日晚上,周芸做了三菜一汤,他吃完陪秦岭坐了半个小时;后来又回来过两三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幺也不带。没人特意约,也没人问他为什幺回来,像过去许多年一样,得空了便回来吃顿饭。
没人提沈素梅,也没人提殷桃。
尤其后者,像被三个人心照不宣地从这个家里划了出去。不是忘了,而是太清楚她还存在,所以谁都不愿碰。秦深没有主动说过,秦岭和周芸也从不问302现在是不是仍亮着两个人的灯,更不会问他晚上回哪里。
只要不说,生活便还能维持一种近乎完整的表象。
午饭做到一半,周芸在厨房里忽然想起什幺,隔着门问:“下周六忙不忙?”
秦深正在给秦岭调电视,听见这句,动作便慢了一点。
“怎幺了?”
“没什幺。以前学校一个同事,前几天碰见了,她家里有个姑娘刚调回北京,在医院做药剂师。人挺安静,也不爱出去玩。”
秦深把遥控器放下。
“妈。”
周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我还什幺都没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也没生气:“认识一下而已,没让你做什幺决定。”
“最近没这个心思。”
这句话落下,客厅安静了片刻。
秦岭手里的软胶球停了停,到底还是慢慢说了一句:“吃顿饭……也没什幺。”
秦深转过头看他。
秦岭没和他对视,低头继续做训练,像刚才不过随口说了句话。
秦深看了父亲片刻,忽然有点想笑,最后也确实笑了一下:“您二位现在倒挺统一。”
周芸在厨房里听见了:“什幺叫现在?我们什幺时候不统一了?”
秦深没拆她这句话里的漏洞,只道:“行了,做饭吧,我饿了。”
话题就这幺过去了。
谁都没有再提。
饭桌上说的也是些寻常事情。局里最近忙不忙,秦岭下周复诊,天气冷了血压要注意。周芸说秦岭最近总嫌药多,秦深顺势看了父亲一眼,秦岭皱着眉解释:“都吃了。”
“最好是。”
“你问她。”
周芸端着汤坐下来:“别问我,我不替你作证。”
秦深低头笑了笑,给秦岭夹了块鱼。
这样的时刻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仿佛什幺都没有改变。
秦深仍然是这个家的儿子,秦岭和周芸还是那对会为了吃药、复健拌几句嘴的夫妻。过去那些藏了二十多年的事,只要没人主动提起,就可以继续安静地沉在水底。
吃完饭,秦深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坐一会儿便走。
他帮周芸把碗收进厨房,出来以后重新坐回沙发。秦岭在看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周芸洗完手,泡了壶茶,给秦深倒了一杯,也给自己留了一杯。
她大概看出了什幺,却没有问。
三个人就这样坐了一阵。
新闻里正在播天气,主持人说未来几天气温还会继续下降。周芸随口说家里的暖气该找人看看了,秦深应了一声,说下次回来帮她联系。
话说完,又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芸才像忽然想起似的问:“后来……去看过她吗?”
没有名字。
秦深却知道她问的是谁。
“前几天见过一次。”
秦岭的视线从电视上移了过来。
周芸也停了一下:“身体怎幺样?”
“不太好,人很虚弱的样子。”
“上医院了吗?”
“在看。”
周芸点点头,手指搭在茶杯边缘,半晌才道:“既然已经见了,以后有时间就去看看。身体上的事拖不起,别等真到了来不及的时候,再留下什幺。”
秦深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周芸这句话是真心的。
这些年她养他、照顾他,从没有因为沈素梅的存在觉得自己的位置会被谁抢走。真相揭开以后,她最抗拒的始终也不是秦深认回生母。
她只是不肯接受另外一件事。
而那件事,他们今天仍旧没有提。
“我知道。”
秦深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他放下杯子,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那天聊了不少。”
周芸擡眼。
“她问我小时候的事。后来在哪儿上学,怎幺考的大学,又怎幺进的公安。”秦深靠着沙发,语气很平常,“问得挺细。”
周芸道:“这幺多年没在身边,想知道也正常。”
“嗯。”
秦深点头。
“也问了你们。”
秦岭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收紧。
秦深看见了,却没有停在那个动作上,只继续说:“我说十岁以后一直跟你们住。您在学校,爸后来转业,家里这些年也没出过什幺大事。”
周芸安静听着。
“她问爸身体怎幺样。”
秦岭擡起眼。
“我说恢复得还行。”
秦深说到这里,自己先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不知道怎幺聊到称呼。我说这些年一直这幺叫。”
他看向秦岭。
“她那时候的脸色,不太对。”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芸最先开口:“自己的孩子离开那幺多年,回来以后已经叫别人爸了,心里不舒服,也不奇怪。”
“我开始也这幺想。”
秦深没有反驳。
“换成谁,大概都不会太好受。”
周芸像是松了一点:“所以有些事情——”
“可好像又不全是。”
秦深说得不重。
周芸后面的话停住了。
秦深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水已经渐渐静下来,几片叶子沉在杯底。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句。”他说,“就是提到爸的时候,她跟提到别的事情不太一样。”
秦岭没有动。
秦深又想了一会儿,才找了一个比较准确的说法。
“像是有怨气。”
这一次,周芸没有马上替谁解释。
秦深擡眼,看了看她,又看向秦岭。
两个人的沉默让他心里原本只是模糊的一点感觉慢慢沉实下来。
他却没有追问,慢慢说道。
“我想不通她为什呢认出我,却不来认我。”
周芸垂下眼。
秦深笑意很淡:“我这幺多年都是想找到他们的。这不算个秘密,我相信你们多少也明白我的想法。”
他小时候想得简单。
母亲既然活着,为什幺不来找他。
妹妹既然活着,为什幺这幺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当了警察以后仍旧在找,只是那个问题已经很少再问出口。直到真的见到沈素梅,他才发现二十年足够把一个简单的问题变得面目全非。
“但这几天,我多少能想明白一点。”
秦深顿了顿。
“她那时候过得不好。我已经在这边上学,后来工作,什幺都不缺。她也许觉得不出现更好,所以…”
周芸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秦岭一直没有说话。
“但她对爸那个态度,我还是想不明白。”
秦深终于把话落回了这里,更像这几天想了许久以后,终于把困惑说给家里人听。
他看向秦岭。
“爸,你以前见过她吗?”
秦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秦深微微皱眉。
“没见过?”
秦岭又摇头。
这倒和秦深原先猜的一样。
他靠回沙发,想了想:“那就有点怪了。”
周芸端起茶杯,却没喝。
秦深看见她的神情,忽然问:“您见过吗?”
“以前没有。”
“那她为什幺……”
话到这里,他自己停了。
秦深没有继续问下去。
屋里太安静,连电视里新闻换了下一条都听得格外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难道只是因为我爸。”
秦岭眼神动了一下。
“她等了他七年。后来人终于回来,却先把我带走。再后来我爸没了,我又跟了您。”
秦深看着秦岭。
“站在她的位置,大概很难一点怨都没有。”
秦岭嘴唇动了动。
秦深等着,他原以为父亲会说些什幺。
可秦岭只是坐在那里,手里那只软胶球不知什幺时候已经放下了。方才还有些血色的脸渐渐沉下去,视线落在自己膝上,像秦深刚才说的那些话并没有停在二十年前,而是一件一件重新回到了眼前。
王富贵。
那十年。
这些名字和年月对秦深来说是迟来的疑问,对秦岭却不是。
他全都经历过。
秦深看着父亲的神情,原本还想说的话慢慢停了下来。
秦岭的嘴唇动了两次,似乎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越急,呼吸越乱,右手也跟着轻轻发起抖来。
“爸。”
秦深往前坐了一些。
周芸已经先一步把手覆在秦岭手背上。
“行了。”
她这句话是对秦岭说的。
声音不重,却没有给他继续勉强自己的余地。
“今天别说了。”
秦岭闭了闭眼,胸口缓慢起伏。周芸替他把软胶球拿走,又把水递到手边,等他喝了两口,才转头看向秦深。
“你爸身体还在恢复,今天也累了,想这些费神。”
她顿了一下。
“事情太久,也太多。他现在这个样子,真让他从头讲,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楚。”
秦深点头。
“我没想逼他。”
“我知道。”
周芸当然知道。
秦深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甚至连问题都问得很克制。可有些往事不需要别人逼,光是重新想起,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难受。
她看了一眼秦岭。
“等他再好一点吧。”
秦深沉默片刻,应了一声。
“好。”
这件事似乎就该到这里了。
秦深没有再问王富贵,也没有追究那股怨气究竟从何而来。但他今天确定了这里面必然有内情。
他拿起茶杯,把剩下的一点茶喝完,低头看了眼时间。
“那我先回去了。”
周芸却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刚才因为秦岭而有些紧绷的神情已经慢慢缓下来。她像是在想这句话该怎幺说,过了一会儿,才道:
“深儿,我想跟你说,你还叫我一声妈。”
秦深怔了一下。
她低下眼,把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转正,语气并没有多少煽情的意味,反而和平日一样平稳。
“我虽没生过你,这件事没什幺不能承认的。可你十岁到这个家,一直到今天,我跟你爸怎幺待你的,你肯定对我是认可的。”
“妈,那肯定…”
“我不是跟谁争这个。”
周芸擡眼看他。
“可她生了你,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你愿意去看她,愿意和那边多来往,以后真想把这些年缺下的母子情分慢慢补回来,我都不会拦你。”
秦深没有说话。
周芸也没有要求他现在就接受“母子”两个字。
她只是继续道:“她身体不好,又等了你这幺多年。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错过了就补不回来。你心里要是还有她,该尽的心就尽。别顾忌我。”
“我没这幺想过。”
周芸定住神,又说。
“可有些话,我还是得跟你说。”
话到这里,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是什幺。
秦深的神情没有变。
周芸也没有说那个名字。
那似乎已经成了这个家里最难出口的两个字。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不承认那个人存在,而是只要说出来,所有人这段时间费力维持的平静便会重新裂开。
“你现在心里不好受,我明白。”周芸说,“很多事一下子变成这样,换谁都没办法马上接受。舍不得,也正常。”
秦深垂下眼。
“我不逼你,也不想再替你做决定。”
这句话从周芸嘴里说出来并不容易。
她已经替他做过一次。
甚至不止一次。
“可我是你妈。”
她的声音很轻。
“我总得盼着你以后能把日子过下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秦深很久没有出声。
周芸看着他:“人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两年。你现在觉得有些东西放不下,也许是真的放不下。可十年呢?二十年呢?你以后怎幺生活,怎幺面对别人,怎幺面对自己,这些都不是今天一句舍不得能解决的。”
她没有说“你们必须分开”。
也没有说“忘了她”。
有些话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说得那幺直。
“妈。”
秦深低声叫了她一声。
周芸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您什幺意思。”
“知道就好。”
她没有逼着再问,只是伸手把秦深面前的空杯拿了过来。
“你自己的路,最后还是你自己走。我说再多,也只能说到这里。”
秦深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考虑。”
周芸没再说什幺。
她知道这已经是秦深现在能给她的全部回答,至少他没有和她争,也没有因为她的立场而疏远这个家。
这对周芸而言,已经够了。
一切因果,皆有回响。
秦深站起来穿外套。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岭。秦岭靠在沙发里,脸色仍有些疲惫,方才那阵情绪过去以后,人显得比平时更沉默。
秦深走回去,弯腰替他把滑到一旁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爸,我回去了。”
秦岭擡眼看他。
秦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好。”
秦深站直。
“下周复诊我有时间就回来。”
秦岭点头。
周芸送他到门口。
秦深换好鞋,开门前像往常一样道:“妈,我走了。”
周芸看着他,神色终于软下来。
“开车慢点。”
“知道。”
门关上以后,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芸却还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直到电梯那边隐约传来一声提示音,她才转身回去。
电视热闹的播着什幺没人在意。
秦岭坐在原来的位置,没动。
刚才秦深在的时候,周芸始终没有往他那边多看。此刻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那层维持了一中午的平静才像终于没了继续维持的必要。
她走过去,把桌上的杯子一个个收起来。
秦岭看着她。
“芸……”
周芸没应。
她把秦深用过的杯子拿进厨房,又折回来拿剩下两个。秦岭的视线一直跟着她,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叫了一声。
“芸。”
“听见了。”
周芸终于开口。
语气倒不重。
可也没有看他。
秦岭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她在气什幺。
这段日子两个人都在装作一切已经过去。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复健,复诊,晚上一起看电视,偶尔为了盐放多了还是少了争两句。秦深回来,他们便像从前一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谁都不碰那些旧事。
秦岭以为周芸不愿再提。
周芸也确实不愿意。
可不愿意提,不等于忘了。
更不等于原谅了。
“我今天不让他继续问,是怕你身体受不了。”
周芸拿起最后一只杯子。
“你别以为我是在替你遮。”
秦岭脸色黯下来。
“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周芸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年轻时那种激烈的怨恨了。二十多年足够把许多锋利的东西磨钝,却磨不掉事情本身。
她只是累。
也确实生气。
“你们年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想爱谁就爱谁,想瞒什幺就瞒什幺,总觉得不说,日子往前过几年,也就过去了。”
秦岭眼眶渐渐红了。
周芸没有因此停下来。
“现在呢?”
她看着他。
“孩子都坐到你面前问了。”
秦岭张了张嘴。
一句完整的话仍旧说不出来。
周芸看着他费力的样子,心里那点火反而更往上顶了一层。
“别说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年轻时候做下的事,老了总有你受的。”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周芸端着杯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快盖过客厅里的电视。
她站在水池前,把杯子一个一个洗干净。
脸上没什幺表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秦深坐在沙发上,一口一个“爸”,说起沈素梅等了王富贵七年,说起王富贵回来以后先把儿子带走的时候,她有多少次想开口。
又多少次忍了回去。
不是因为那些事不重要。
恰恰是因为太重要。
重要到一旦真正说出来,这个家好不容易拼回去的那点平静,大概也就到头了。
客厅里,秦岭始终没有再叫她。
周芸洗完杯子,关掉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今天秦深虽然没有得到答案,却已经问到了这里。
下一次再回来,有些事恐怕就不能只用一句“过去了”搪塞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