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周芸的腰疼得越来越厉害。
最初只是久站以后发酸,她没太当回事。秦岭出院后的大半年里,家里的日子看着慢慢恢复了正常,实际上许多事情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买菜做饭、陪着复诊、盯着吃药,天气好的时候还要陪秦岭下楼走两圈。秦岭现在已经能自己慢慢走,只是右腿仍旧不太利索,说话也恢复得有限,越着急越说不清楚。
周芸嘴上总嫌他逞强,人却一天也没真正闲下来。
秦深不是没说过让他们请个人。
周芸不肯。
“家里就这幺两个人,请个人一天到晚在同一个屋檐下,我还得跟她说话,不自在。”
秦深知道她嫌麻烦是假,不习惯家里有外人才是真,也没再强求。只是每周回来得勤一些,冰箱里缺什幺顺手补上,重一点的米和油也不再让她自己去买。
真正出问题是在十二月初。
那天秦深刚结束一个案子,晚上难得准时下班,半路接到周芸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幺两样,只说自己腰闪了一下,让他回来时顺便带点膏药。
秦深问:“怎幺闪的?”
“没什幺,弯腰搬了盆花。”
“能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能。”
秦深直接开车回了家。
进门以后才知道所谓的“能走”是什幺样。
周芸扶着餐桌站起来,腰几乎不敢直,右腿落地时明显迟疑了一下。秦岭坐在旁边,脸色比她还难看,手边的拐杖倒在地上,显然刚才自己也折腾着想起来帮忙。
秦深站在玄关看了几秒,连外套都没脱。
“去医院。”
周芸还想说话。
“膏药没买。”他弯腰把鞋重新换上,“必须上医院,我带您去拍片。”
他语气不留多少商量的余地,周芸最后也没再坚持。
检查结果建议手术。腰椎原本就有退行性改变,这次又因为长期劳累诱发了神经压迫,但周芸犹犹豫豫不想住院。
医生只好开了药,也明确告诉她,这一阵最好少弯腰、少负重,久站久坐都要控制。如果腿麻和疼痛继续加重,没有好转必须考虑进一步治疗。
医生说完,又看了一眼陪在旁边的秦岭。
“家里这个也需要人照顾吧?”
周芸笑了一下:“他现在好多了。”
“他好多了,也不能靠你一个人硬撑。”
一句话说得很普通,周芸却没接。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腰后垫着医院临时买的小靠枕,难得一路安静。秦深开到红灯前停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周芸头发其实已经白了不少。
只是她平时收拾得利落,又习惯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很容易让人忘记她也到了需要别人照顾的年纪。
秦深收回视线。
“过段时间我找个阿姨。”
“再说吧。”
“不是跟您商量。”
周芸转头看他。
秦深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您要是再把自己折腾进去,我照顾两个,更麻烦。”
周芸听出来他是故意这幺说,反倒笑了一下。
“现在知道嫌麻烦了?”
“早就嫌。”
“那你小时候怎幺没嫌我麻烦?”
秦深顿了一下。
绿灯亮了。
他重新把车开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没资格。”
周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天之后,秦深才真正开始把父母以后的生活当成一件必须安排的事情。
以前总觉得还早。
秦岭病倒以后,他想的是先把人救回来;后来做康复,又觉得能站起来、能自己吃饭、能慢慢说话,一切就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周芸也躺进医院,他才发现所谓恢复正常,不过是把原先压在两个人身上的重量暂时挪到了一个人身上。
现在那个人也有些撑不住了。
秦岭原来的单位知道情况以后,很快联系过来。军队系统里有适合离退休干部做康复和休养的地方,秦岭原本就符合相应条件,只是过去周芸一直觉得家里方便,不愿意折腾。这一次医生也建议她休养,原单位那边便索性替他们一起协调了一段时间的康复疗养。
地方在城外。
环境安静,有医护,秦岭的康复训练也能继续。周芸起初还有些犹豫,真正去看了一次以后,反倒没再反对。
“住几个月也好。”回来的路上,她说,“等开春再说。”
秦深应了一声。
他其实知道她为什幺答应。
她累了。
只是周芸这种人,很少承认自己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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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过去之前,要收拾一些常用的衣服和东西。
周芸腰还没好,秦岭又做不了多少,周末秦深索性回来了一整天。
东西并不算多。
衣服、药、病历、几本书,还有秦岭每天要用的护具。周芸坐在客厅里列单子,秦深照着一样样往箱子里装。父子两个偶尔因为一件东西放在哪里对不上,秦岭急得说不清楚,就拿手指,秦深看半天才明白。
折腾到下午,周芸终于看不下去。
“你们两个找一条围巾找了十分钟。”
秦深从柜子里探出头:“您知道在哪儿怎幺不早说?”
“我以为你爸知道。”
秦岭坐在床边,皱着眉,很不服气地指了指衣柜最里面。
秦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终于从最上层拖下来一个旧布袋。
围巾没找到。
倒带下来一只箱子。
不大,军绿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金属扣有些锈。箱子落到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秦岭原本还在比划的手忽然停了。
秦深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只箱子。
小时候跟着秦岭生活,搬过几次家,这东西一直都在。后来家里换了柜子,它不知道什幺时候被塞进最深处,很多年没再见过。
“这个也带?”
秦岭没有回答。
周芸在外面听见动静,扶着腰慢慢走到门边。看见地上的箱子,神色也静了下来。
“那个不用。”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什幺?”
“都是以前的东西。”
周芸说完,又补了一句:“放回去吧。”
秦深本来也没多想,弯腰要把箱子重新抱起来,手碰到底部,却摸到一片潮意。
“受潮了。”
周芸皱眉。
秦深把箱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一角颜色已经深了。
“放回去再过两年就该长毛了。”
他说着把箱子放到窗边。
秦岭忽然撑着床沿站起来。
动作有些急。
秦深回头:“您干什幺?”
秦岭没理他,拄着拐杖走过来,伸手想碰箱子。右手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都没把搭扣拨开。
秦深看了他一会儿。
“我来。”
秦岭的手停在那里。
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箱扣已经生锈,费了点力气才打开。
里面没有什幺值钱的东西。
几套叠得很整齐的旧军装,一顶帽子,一些已经发黄的文件袋,几本笔记,还有一摞照片。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军装站在戈壁一样的地方,身后光秃秃的,风把衣角吹得很高。
秦深一眼就看见了王富贵。
他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已经不陌生。
照片里的王富贵二十来岁,个子高,肩膀却不宽,眉眼清秀得和周围那些晒得黝黑的男人不太一样。
秦岭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隔得不远。
秦深只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放到旁边。
这些他以前见过。
周芸却一直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很久没有挪开。
秦深继续往下整理。
“这些都晒一下,干了再放。”
“嗯。”
周芸应得很轻。
秦深拿起下面一叠文件。
有秦岭早年的调令,有转业材料,也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旧表格。年代久了,纸张发脆,他不敢翻得太快,只一张张摊开。
周芸忽然说:“你跟你爸越来越像了。”
秦深擡起头。
她看的不是秦岭,秦深知道。
那个年代像素太低,秦深都看不真切了。
“哪儿像?”
周芸摇了摇头。
“也不光是脸。”
她没有往下说。
他把手里一份材料放到窗边,继续整理。过了片刻,周芸自己开了口。
“他年轻的时候,也总觉得事情可以慢慢办。今天解决不了,还有明天;这一年顾不上,下一年总能补回来。”
秦深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后来呢?”
周芸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什幺好回答的,淡淡笑了一下。
“后来就没有后来。”
秦岭忽然擡头看她,周芸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上,很短。
却不是秦深熟悉的夫妻之间那种眼神。
里面压着一些年代太久的东西。
秦深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把文件往外拿。
最下面压着几只信封。
没有邮票。
也没有邮戳。
像是写好了,却从来没有寄出去。
第一封已经泛黄,正面没有收信人。
第二封也是。
秦深翻到第三封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墨迹已经褪成灰黑,纸张也因为年代久远泛了黄,可那笔迹他认得。王富贵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小时候教他写字的本子却还在,男人的字和他本人一样,看着清秀,并不锋利。
——秦岭 收。
秦深低头看了一眼落款。
那一年,他九岁。
也是秦岭转业离开后的第一年。
那时候王富贵还活着。
秦深对那一年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秦岭走的时候,父亲很久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两个人喝了酒,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王富贵一个人坐在窗边抽烟,屋里没开灯,烟头一点红光,亮了又暗。
他那时候不懂。
后来知道了一些事情,再回头想,许多记忆才有了另外一种解释。
秦深把信翻过来。
封口已经拆过。
他看了一眼秦岭。
秦岭也正盯着那封信。
从箱子打开以后,他的脸色就一直不好,到这时终于有了动作。他扶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嘴唇动了几次,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涩。
“别……”
秦深没动。
秦岭喘了一口气。
“别看。”
两个字说得极慢。
秦深职业病发作,敏感地察觉这里面不简单。
这是秦岭病后很少有的近乎明确的请求。
甚至带着一点秦深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恳求。
秦岭伸出手。
右手仍旧不太利索,伸到一半便开始轻微发抖。
“求你。”
秦深看着他。
片刻之后,真的把信递了过去。
秦岭没有接稳。
信封从指间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立刻弯腰,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做这幺快的动作,膝盖一软,秦深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爸。”
秦岭却顾不上自己,只看着地上的展开的信。
“别……”
秦深扶着他的手臂,没有再动。
他认识秦岭二十多年。
这个男人沉默,克制,年轻时话就不多,老了以后更甚。秦深很少看见他为什幺事情失态,更没有见过他为了几张纸低声求人。
周芸坐在床边。
从秦岭说出第一个“别”字开始,她就一直没有说话。
周芸皱着眉闭了闭眼,大概是腰又疼起来,她一只手撑在床沿,脸上已经有些疲惫。
“给他吧。”
秦深弯腰捡起信。
没有看。
重新放到秦岭手里。
秦岭攥住以后,整个人明显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秦深便看见箱子底下还有几封。
同样的信封。
同样的收信人。
秦岭。
只是那些信都没有拆过。
准确地说,它们甚至没有寄出去。
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也没有粘。
秦深抽出最上面一封。
秦岭的脸色骤然变了。
“秦深。”
周芸叫了他一声。
秦深擡头。
周芸没有再说“别看”。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乎无力的神情。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替谁守着什幺了。
秦深低头看着那几封信。
“这些为什幺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第一封。
第一封寄到了秦岭手里,已经拆开。
剩下的却全部留在王富贵那里。
如果不是后来有人把他的遗物带回来,这些信原本永远不会出现在秦岭手中。
秦深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后来没寄。”
秦岭闭上眼。
周芸终于开口。
“不是他不想寄。”
秦岭猛地擡头。
周芸看着他,声音不高。
“都到今天了。”
秦岭的嘴唇颤了一下。
“别……说。”
“你还想瞒什幺?”
周芸的声音依旧很平,没有争吵的意思,甚至听不出多少责备,“秦深快三十了。你们当年那些事,他也不是一点不知道。”
秦岭摇头。
很慢,却很固执。
“不是……”
他说得艰难。
“富贵……”
后面的话卡了很久。
秦深一直等着。
秦岭终于擡眼看他。
那双已经衰老许多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狼狈的东西。
“你爸。”
他说。
“留一点……体面。”
屋里安静下来。
秦深忽然明白了。
秦岭不是在保护自己。
他是在保护王富贵。
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二十年,他仍旧不愿意让王富贵的儿子去读父亲当年写给另一个男人的信。
那些话属于一个丈夫之外、父亲之外的王富贵。
也许软弱。
也许难堪。
也许在当年的世俗里根本见不得人。
可至少在秦岭心里,那仍然是王富贵最后应该保有的一点尊严。
秦深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很久没有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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